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對於一個被工業電影壓榨到極致的導演來說,這種毫無目的、純粹為了記錄美的拍攝,是最好的精神按摩。
傍晚。
落日像一顆熟透了的紅心鹹蛋黃,緩緩沉入海平線。
整片天空被渲染成了極其絢爛的紫紅色。
海風褪去了白天的燥熱,帶來了一絲沁人心脾的涼意。
沙灘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沒有高檔餐廳裡的刀叉和紅酒。
幾塊乾淨的漂流木搭成的架子上,烤著剛從當地漁民手裡買來的、還活蹦亂跳的海蝦、生蠔和巴掌大的海蟹。
粗鹽撒在炭火上,發出“噼啪”的輕響,海鮮被烤出的油脂滴進火裡,激起一陣極其誘人的焦香味。
旁邊放著幾個剛用刀劈開的青椰子,插著吸管,裡面的椰青水比任何高檔飲料都要清甜。
大家圍坐在篝火旁,聽著海浪一波又一波有節奏地拍打著沙灘。
任正非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根烤得焦黃的玉米,啃得滿臉是灰;龔雪換上了一件碎花的及踝長裙,海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她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亞洲汽水,笑盈盈地看著這群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佬們,此刻全都變成了最不講究的粗人。
“舒坦……真他孃的舒坦。”
李杖逅难霭瞬娴靥稍谏碁┥希粗^頂上密密麻麻、如同碎鑽一般的繁星。
“老闆,您說咱們這大半年,每天幾百萬上下地過手,圖個啥啊?不就是圖有一天,能像現在這樣,想躺著就躺著,想吃蝦就吃蝦,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嗎?”
篝火的火苗跳躍著,映照在蘇雲的臉上。
他手裡握著一罐冰涼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口,任由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
“圖個啥?”
蘇雲看著那片深邃無垠的大海,眼神裡有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深遠。
“杖澹氵@只是第一層的財務自由。買得起所有的海鮮,包得起所有的沙灘,這叫消費自由。”
蘇雲盤起腿,將啤酒罐放在沙地上,雙手撐在身後。
“那第二層呢?”一直沒說話的任正非擦了擦嘴角的油,好奇地看了過來。
“第二層,是時間的自由,是空間的自由。是你可以徹底從這臺永不停止的資本機器裡抽身出來,站在雲端,看著它自己咿D。”
蘇雲的聲音很輕,卻在海浪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讓人神往的魔力。
“你們以為,我真的打算在這四九城裡、在深圳的寫字樓裡,批一輩子的檔案,看一輩子的報表嗎?”
“不。”
蘇雲伸出手指,指了指遙遠的南方,指著那片大海的盡頭。
“等神話的根基徹底扎穩,等你們這幫老骨頭都能獨當一面的時候。我要去買地。”
“不是在深圳買那幾萬平米的商業地皮,也不是在BJ買四合院。”
“我要去南半球。去澳大利亞的黃金海岸,或者去紐西蘭的南島。買下一塊幾萬英畝的、連綿到雪山腳下的大牧場。”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連篝火的劈啪聲似乎都變小了。
在這個連出國都要層層審批的1987年,去南半球買牧場?
這聽起來就像是神話故事一樣遙遠。
但蘇雲眼裡的光,卻描繪出了一幅無比真實的畫卷。
“那裡沒有冬天的霧霾,只有一年四季吹不斷的太平洋暖風。我會在那片牧場上,種滿漫山遍野的葡萄樹,釀出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我會養上萬頭成群結隊的牛羊,每天早上推開窗戶,聽到的不是汽車的喇叭聲,而是牧羊犬的叫聲和風吹過針葉林的濤聲。”
蘇雲微微閉上眼睛,彷彿已經嗅到了那股帶著青草香氣的空氣。
“我會蓋一棟木屋,不用太大,但要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蔚藍色的塔斯曼海。院子裡種滿各種果樹,櫻桃、蘋果、車釐子,伸手就能摘。”
“那神話怎麼辦?這麼大的基業,您就全撒手不管了?”龔雪輕聲問道,眼神裡帶著一絲莫名的震撼和失落。
“誰說我不管?”
蘇雲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太上皇”般的微笑。
“真正的下棋人,從來不在棋盤上搏殺。”
“等到了那個時候,我會把公司的日常郀I全部交給你們。而我,只需要坐在南半球牧場的搖椅上,吹著海風,喝著我自己釀的葡萄酒,做那個‘造夢的人’。”
蘇雲的眼神在星空下熠熠生輝,那是他重生以來,埋在心底最深處的一幅終極藍圖。
“如果閒了,我會在牧場的書房裡,寫寫小說。我把腦子裡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寫下來,然後傳真回國內。你們拿著我的劇本,去拍成全中國最火的電視劇、最賣座的電影。”
“如果心情好,我會看著海鷗,隨手寫幾首歌的曲譜。發給樂撸屗ヅ囵B下一代的天王巨星。”
“我甚至會構思出下一代跨時代電子產品的圖紙,讓老任在深圳的工廠裡把它變成現實。”
蘇雲拿起啤酒,對著那片浩瀚的星空,輕輕舉杯。
“我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全是我的傳說。我的帝國在前方衝鋒陷陣,而我,在這個世界最安靜、最美麗的角落裡,種種地,釣釣魚,享受著作為一個人,最純粹、最高階的樂趣。”
“這,才是咱們奮鬥的終極意義。”
沙灘上,久久無人說話。
海浪依然溫柔地拍打著海岸,遠處的漁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李杖濉⑷握恰徰埶囍……所有人看著蘇雲,腦海裡全都被他描繪的那幅“南半球牧場”的畫面給填滿了。
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的銅臭、算計、競爭之後,對生命最極致的浪漫想象。
“乾杯……”
李杖迮e起手裡的椰子,聲音有些發顫。
“為了老闆的牧場,也為了咱們老了以後,能有資格去那牧場裡,討杯酒喝!”
“乾杯!”
眾人舉起手裡的啤酒罐、椰子、汽水瓶,在1987年海南島那片未經雕琢的星空下,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晨,蘇雲被一陣極富節奏的濤聲喚醒。
陽光透過竹編的窗縫刺在木地板上,空氣裡帶著濃重的海鹽和水草發酵的味道。
他套上一件寬鬆的白襯衫,推開木門。
三亞灣,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沙灘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和昨晚篝火留下的黑炭。
海浪退潮後,留下一地亮晶晶的貝殼和碎珊瑚。
蘇雲踩著溫熱的細沙往海邊走。
前方不遠處的湠┥希V鴰姿覄偞驖O回來的木帆船。
幾個戴著破草帽的當地漁民正光著腳,嘿咻嘿咻地往岸上抬著竹筐。
“哎!這隻大個兒的膏蟹怎麼賣?你別蒙我啊,我可是懂行的!”
李杖鍢苏I性的京片子在空曠的沙灘上突兀地響了起來。
蘇雲走近一看,李杖宕┲笱濕茫戎浑p塑膠涼拖,正蹲在一個黑瘦的漁民面前。
他手裡掐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大青蟹,熟練地捏了捏蟹腿。
“蘇爺,兩塊錢一斤啦。都是剛出海的,活碰亂跳。”漁民操著濃重的海南口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
“兩塊?你這筐裡摻了多少水啊?”李杖逖壑樽右晦D,老BJ倒爺的本能瞬間覺醒,“一塊五!這筐青蟹連帶那兩條石斑,我全包了!行不行給句話,不行我上旁邊船上看去。”
漁民急了,連連擺手,用生硬的普通話跟他掰扯起潮水和油錢。
蘇雲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遞到漁民手裡。
“不用找了,筐借我們用用,一會兒給你送回來。”
“好嘞!謝謝蘇爺!”漁民高興得直搓手,連竹筐帶螃蟹一股腦推到蘇雲腳邊。
李杖寮钡弥迸拇笸龋骸鞍烟K爺,您怎麼給錢了!我這正砍到興頭上呢,再磨兩句,一塊二他絕對賣!”
“你現在一分鐘的流水都夠買下他這艘船了,還差這幾毛錢的成就感?”
蘇雲彎腰拎起那個滴著海水的竹筐。
“回去買菜做飯。今天誰也不許提生意,咱們自己生火。”
兩人提著筐往回走,正好碰上從椰林深處鑽出來的任正非。
老任手裡拿著半截黑乎乎的鐵管,滿手都是機油,額頭上全是汗。
“老任,你這大清早幹嘛去了?偷人家拖拉機零件了?”李杖宕蛉さ馈�
任正非抹了一把臉,把那鐵管扔在沙灘上,長舒了一口氣。
“村頭有個老鄉的柴油抽水機壞了,急得直跳腳。我以前在部隊搞過工程,順手幫他把油路疏通了一下。”老任指了指身後,笑得很踏實,“老鄉硬塞了我一兜子芒果,推都推不掉。”
“行啊老任,手藝沒撂下。”蘇雲點點頭。
三人走到木屋前的空地上,龔雪和張藝忠呀浽谀莾毫恕�
龔雪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拿著一把有些生鏽的菜刀,笨拙地試圖劈開一個青椰子。
張藝侄自谂赃叄酥桥_徠卡相機,對著龔雪劈椰子的動作連按快門。
“老張,別拍了,過來搭把手殺魚。”
李杖灏阎窨鹬刂氐赝厣弦环牛唪~在筐底撲騰了兩下。
“來了。”張藝中⌒囊硪淼厥掌鹣鄼C,挽起袖子,抓起一條還在蹦躂的石斑魚,走到水槽邊熟練地颳起魚鱗。
這幾個平時在電影節走紅毯、在談判桌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全蹲在這片無名沙灘上,跟一筐海鮮較起了勁。
早飯是簡單的海鮮粥。
沒有煤氣灶,就在沙灘上挖個坑,架上幾塊石頭,撿些乾透的椰子殼點燃。
鋁鍋裡翻滾著白米,切成大塊的青蟹和石斑魚肉直接扔進去,撒上一把粗鹽,再切幾片當地的黃燈焕苯贰�
火候很野,粥熬得有些糊底。
五個人圍著那口燻黑的鋁鍋,一人端著個搪瓷碗,坐在矮馬紮上。
“嘶——好辣!”
龔雪吸溜了一口粥,被黃燈唤防钡弥蓖律囝^,鼻尖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趕緊捧起旁邊劈開的青椰子灌了兩口椰水。
“這辣椒絕了,夠勁兒!”李杖謇钡脻M臉通紅,呼哧呼哧地啃著一隻蟹鉗,連蟹殼上的汁水都沒放過。“我在BJ天天吃全聚德、東來順,嘴裡早就沒味兒了。今天這鍋粥,算是把我這半年的疲乏全給發汗發出來了。”
任正非低頭喝著粥,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
他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看著不遠處起伏的海浪。
“蘇爺,您昨天晚上說要去南半球買牧場,我半宿沒睡著。”
任正非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我這人勞碌命,以前總覺得,一天不幹活,心裡就發慌。可今天早上,我坐在那個老鄉的抽水機旁邊,聽著柴油機重新轉起來的‘突突’聲,看著他家地裡的水渠流出水來。”
任正非笑了,笑得很通透。
“我突然覺得心裡特踏實。不是造出手機那種改變世界的踏實,就是一種……腳踩在泥巴地裡的安穩。”
“這就對了。”
蘇雲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放進嘴裡。魚肉極其鮮嫩,帶著最原始的海水鹹鮮。
“咱們拼命往前跑,造裝置、拍電影、建商場,是為了讓神話立住規矩,不被人欺負。”
“但人不能一輩子活在規矩裡。”
蘇雲端著碗,看向周圍幾個陪他打天下的戰友。
“神話是一艘大船,咱們現在是船長和水手,必須頂著風浪衝。等有一天,這艘船大到任何風浪都打不翻,大到它自己就能順著洋流往前開的時候。”
“咱們就下船。”
蘇雲指了指腳下的白沙灘。
“我買牧場去種葡萄。老任,你懂機械,牧場裡的拖拉機和收割機交給你鼓搗。老李,你嘴皮子利索,你負責去鎮上集市跟洋人討價還價買生活物資。小雪負責管賬。老張,你就端著相機,每天拍牛羊和日落。”
“咱們在那裡,不談股價,不看報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蘇雲喝光了碗裡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