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我父親在世的時候常跟我說,老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這樣的樹。他說那是根。”
旁邊,來自臺灣的蘇芮眼圈紅了。
“羅老師,咱們真的回來了。”
對於這群1949年後出生在臺灣的“眷村一代”來說,大陸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那是父輩口中永遠回不去的夢,是余光中筆下的那一枚郵票。
今天,他們真真切切地踩在了這片土地上。
蘇雲沒有打擾他們的情緒宣洩。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揮手示意李杖灏研欣钏瓦M去。
聰明人不需要多說話。
這種血脈裡的共鳴,比任何歡迎詞都更有力量。
……
次日清晨。八達嶺長城。
為了這次拍攝既是旅遊也是為了拍MV素材,蘇雲動用了“鈔能力”,直接包場了一段長城。
沒有熙熙攘攘的遊客,只有這蜿蜒在群山之巔的巨龍,在朝陽下靜靜臥著。
張藝挚钢桥_頂級的阿萊攝影機,蹲在一個烽火臺上,鏡頭對準了正拾級而上的眾人。
畫面裡,沒有明星的架子。
譚詠麟穿著邉臃駛孩子一樣衝在最前面,對著群山大喊。
黃霑則拿著個酒壺,走一步喝一口,醉眼朦朧地拍著城牆磚:
“好!好啊!這才是大好河山!這才是氣吞萬里如虎!”
“我在香港寫的那些詞,什麼‘滄海一聲笑’,什麼‘萬水千山縱橫’,若是沒見過這長城,那都是閉門造車!那是假的!”
老頭子激動得鬍子都在抖,拿出一支筆,直接在隨身的小本子上狂草起來。
而走在最後的羅大佑,一直很沉默。
他走到最高處的烽火臺,眺望著北方蒼茫的群山和南邊隱約可見的北京城。
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髮。
“蘇先生。”
羅大佑突然開口,對身邊的蘇雲說道。
“你知道嗎?在來之前,我其實挺猶豫的。”
“那邊給的壓力很大,甚至有人警告我,如果不回來,就封殺我的歌。”
“那你為什麼還是來了?”蘇雲遞給他一瓶水。
“因為我想看看,父親魂牽夢繞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羅大佑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那是BJ的自來水,有點硬,但很解渴。
“現在我看到了。”
“這裡沒有洪水猛獸。這裡只有和我們流著一樣血的人,只有這幾千年的骨頭。”
他跺了跺腳下的青磚。
“蘇先生,那首《明天會更好》,我想改幾個音符。”
“怎麼改?”
“把副歌部分的調子,再拔高一度。”羅大佑的眼睛在墨鏡後閃閃發光,“以前我覺得這首歌是唱給和平的,現在我覺得,它是唱給‘團圓’的。要更熱烈,更像一團火。”
蘇雲笑了。
“羅老師,您是製作人,您說了算。”
“裝置、樂隊、哪怕是交響樂團,只要您需要,我隨叫隨到。”
……
下了長城,中午的安排是——全聚德。
而且不是在大堂,是蘇雲直接把全聚德的大師傅請到了什剎海邊的一個私人四合院裡。
兩岸三地的歌手們圍坐在一起。
這時候,所謂的“港臺巨星”和“大陸土包子”的隔閡,在一隻只烤得油光鋥亮的鴨子面前,徹底消融了。
“來,嚐嚐這個!這是鴨皮蘸白糖,那是慈禧太后的吃法!”
那英此時還是個剛出道沒多久的瀋陽大妞,性格豪爽拿著筷子,熱情地給梅豔芳夾菜。
“梅姐,您太瘦了,得在大BJ多補補!”
梅豔芳也沒端著,一口把鴨皮吞了,豎起大拇指:“正!這味道,香港那些燒臘店真做不出來!”
另一邊,崔健正拉著羅大佑拼酒。
“羅哥,你那個《亞細亞的孤兒》我聽過,牛逼!”
崔健端著二鍋頭,臉紅脖子粗,“但我覺得,咱們搖滾樂還得更狠點。啥時候咱們能哪怕不說話,就用一把吉他,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羅大佑碰了一下杯,笑了。
“會有那麼一天的。崔老弟,咱們腳下這塊地,勁兒大。只要這勁兒上來了,誰也擋不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家喝高了,也放開了。
沒有人再提什麼身價,什麼排位。
在這裡,大家都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都是玩音樂的瘋子。
蘇雲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就其樂融融的場面,轉頭對身邊的龔雪低聲說道:
“看出來了嗎?”
“什麼?”龔雪正幫他剝著一隻大蝦。
“這就叫——大勢所趨。”
蘇雲指了指這幫摟著肩膀稱兄道弟的歌星。
“血緣這東西,是割不斷的。只要咱們這邊足夠強,足夠好,他們自己就會回來。”
“什麼封鎖,什麼形態,在一隻烤鴨和一首好歌面前,都是紙老虎。”
就在這時,張國榮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喝得有點多,臉頰微紅,眼神迷離中帶著一絲認真。
“蘇老闆,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麼?”
“敬你帶我們看到了真的中國。”
張國榮一飲而盡。
“以前在香港,我們看這邊像是看霧裡的花。今天,霧散了。”
“蘇老闆,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想在BJ買個院子。”
張國榮環視著這個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眼裡滿是喜愛。
“就像這個一樣的。沒事的時候,我想回來住住,聽聽京劇,逛逛衚衕。我覺得……這裡比香港那種鋼筋水泥,更有‘人’味兒。”
蘇雲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好!這事兒包我身上。”
“杖澹浵聛怼Hッ诽m芳故居旁邊看看有沒有空院子,給咱們Leslie留一套最好的。”
“錢不錢的無所謂,就當是這次演出的出場費了。”
“那哪行!”張國榮連連擺手,“親兄弟明算賬。”
“行了。”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們常回來看看,這點錢,對於東方集團來說,九牛一毛。”
這一頓飯,吃到了日落西山。
大家沒有急著去排練,也沒有急著談工作。
他們在什剎海邊散步,聽著老BJ的鴿哨聲,看著夕陽把湖面染成金色。
很多人的心,在這一刻,真正地定了下來。
他們意識到,這不僅是一次商業演出,這是一次歸途。
而蘇雲,就是那個在歸途盡頭,點著燈坏人麄兊娜恕�
BJ,中國唱片總公司錄音大樓。
這裡曾是無數樣板戲和紅歌的誕生地,牆壁上還掛著厚重的吸音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老舊的橡膠和電子管發熱的味道。
但今天,這裡的氣氛格外不同。
一樓大廳被保鏢圍得水洩不通,門口停滿了豪車。
最大的那間一號錄音棚裡,空調開到了最大,卻依然壓不住那股躁動的熱浪。
羅大佑戴著墨鏡,坐在調音臺前,手裡拿著一隻鉛筆,正在樂譜上瘋狂地畫著圈。
他的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半小時了。
旁邊的谷建芬老師端著茶杯,神色也有些凝重。
“停!停一下!”
羅大佑猛地按下對講鍵,打斷了棚里正在試音的一位大陸著名男高音。
“老師,您的聲音很洪亮,氣息也很穩。但是……”
羅大佑摘下墨鏡,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
“……這裡不需要您把每個字都唱得像要在大會堂做報告一樣。這首歌是流行歌,是Pop Music。要鬆弛,要像說話一樣,懂嗎?鬆弛!”
棚裡的老藝術家一臉懵逼,也有點不服氣。
“鬆弛?唱歌不就是要提氣嗎?不提氣那叫什麼唱歌?那叫哼哼!”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1985年的大陸樂壇,主流還是美聲和民俗唱法。
那種講究字正腔圓、氣沉丹田的唱法,跟港臺那種氣聲、轉音、情感在這個年代是格格不入的。
這不僅是技巧的衝突,更是觀念的衝突。
“蘇先生,這樣下去不行。”
羅大佑轉過轉椅,看向一直坐在後面沙發上閉目養神的蘇雲。
“兩種體系差太遠了。如果強行合在一起,就像是……就像是用交響樂團給搖滾樂伴奏,怎麼聽怎麼彆扭。”
蘇雲睜開眼。
他站起身,走到調音臺前。
“這不叫彆扭,這叫‘時代的混響’。”
蘇雲拍了拍羅大佑的肩膀。
“羅老師,您是製作人,您得想辦法把他們揉在一起。如果大家唱得都一樣,那還叫什麼兩岸三地大合唱?直接找個合唱團不就行了?”
蘇雲指了指玻璃窗那邊。
棚裡,幾十個頂尖歌手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那英正拉著蘇芮她的偶像請教怎麼把高音唱得有爆發力;崔健正抱著吉他,跟黃霑討論怎麼在間奏里加點“野味兒”;而李谷一老師正跟甄妮交流著發聲的共鳴位置。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