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幹部服的中年人,那是文化部外聯司的一位副處長。
“請問,這裡是《紅樓夢》劇組培訓班嗎?”羅烈開口了,一口帶著廣式口音的普通話,顯得彬彬有禮,“我們是香港‘新世紀’影業的考察團,特來拜訪王扶林導演。”
李成儒看著他手裡的介紹信,上面蓋著文化部的大紅印章,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王扶林導演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羅烈並沒有擺出商人的架子,反而姿態放得很低。
他先是盛讚了一番《紅樓夢》作為文化瑰寶的價值,又表達了自己作為炎黃子孫對內地藝術家的敬仰。
一套話說下來,滴水不漏,讓人如沐春風。
“王導,我們這次來,是帶著找鈦淼摹!绷_烈開啟皮箱,從裡面拿出一份裝幀精美的計劃書,和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我們‘新世紀’影業,正在籌備一部新派武俠電影,暫定名《俠女丹心》。
這部電影,我們希望能與貴劇組進行一次深度合作,共同促進兩地文化交流。”
說著,他將那份計劃書推到王扶林面前。
王扶林翻開一看,只見上面不僅有完整的劇本大綱,甚至還有服裝設計草圖和初步的預算——三百萬港幣。
在那個內地拍一部電影成本只有幾十萬人民幣的年代,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個‘合作’……具體是指?”王扶林不動聲色地問。
“借調。”
羅烈終於圖窮匕見。
蘇雲坐在角落裡,心裡那塊石頭反而落了地。
他最不怕的,就是對方把“生意”擺到檯面上來談。
只聽羅烈指著計劃書裡女主角的那一頁人物小傳,繼續說道:“我們希望,能從貴劇組,借調一名演員,出演我們這部戲的女主角。當然,我們絕不會讓貴劇組吃虧。”
羅烈將那個紅布包開啟,動作不快,但很刻意,像是在揭曉一件稀世珍寶。
他沒有直接推過去,而是用指尖輕輕往前一送,讓那沓嶄新的美金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半尺,穩穩停住。
王扶林導演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連呼吸都忘了。
羅烈很滿意這種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平靜中帶著絕對掌控力的語氣,落下了那顆重磅炸彈:
“五十萬美金。”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都被這個數字抽乾了。
蘇雲坐在旁邊,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茶。
當他聽到這個數字時,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快得像錯覺。
他低下頭,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水面上並不存在的茶葉沫子,藉此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玩味。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場戲,算是正式開演了。
羅烈沒注意到角落裡這個年輕人的微表情,他看著王扶林,一字一頓地補充道:“這,只是我們表達找獾摹娒娑Y’。是我們預付給劇組的‘合作交流費’。另外,對於這位女演員,我們也會提供全香港最優厚的待遇。”
“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每月一萬港幣的薪水、獨立的公寓和專車。拍完這部戲,我們還會送她去日本東映,進行為期半年的動作和表演培訓。”
王扶林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這些條件,任何一條,都足以讓當時任何一個內地年輕人瘋狂。
“羅先生看中的,是哪位演員?”王扶林的聲音有些乾澀。
羅烈笑了。他從皮箱的夾層裡,拿出那本讓他魂牽夢繞的《青春萬歲》掛曆,翻開,輕輕放在了那沓美金上面。
掛曆上,樂韻穿著金色的泳衣,眼神霸道,不可一世。
“就是這位,樂韻小姐。”羅烈看著王扶林,眼神灼灼,“我們認為,樂韻小姐身上那種又美又颯的氣質,是天生的‘女俠’。她不應該只被困在一方庭院裡演一個管家奶奶,她的舞臺,應該是整個亞洲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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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烈打著“文化交流”的旗號,用官方檔案開路,用無法拒絕的金錢和前途作為武器,堂堂正正地擺在了你的面前。
你若拒絕,就是“不識大體”、“阻礙兩地交流”。
你若同意,園子裡的牆角,就被他當著你的面挖走了。
王扶林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而此時,這個訊息,像插上了翅膀,早已飛遍了整個招待所。
女生宿舍裡,炸開了鍋。
“香港老闆!開著皇冠來的!”
“聽說是要挖樂韻去拍電影!一個月給一萬塊港幣!”
“我的天,一萬港幣?那不是能在BJ買套四合院了?”
“還給香港戶口……樂韻這回是真的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羨慕、嫉妒、竊竊私語,像無數只螞蟻,在每個姑娘的心裡啃噬。
樂韻被一群小姐妹圍在中間,臉上沒有了早上的委屈和怨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亢奮的潮紅。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高階時裝、站在香港電影金像獎領獎臺上的樣子。
而被孤立在另一邊的鄧婕,正死死地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蘇雲的辦公室門開了。
他沒有去找王扶林,而是讓李成儒把所有姑娘都叫到了院子裡。
蘇雲站在臺階上,看著下面一張張或興奮、或嫉妒、或迷茫的臉,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我知道你們在議論什麼。”蘇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香港來的老闆,高薪,拍電影,一步登天。聽起來很美,對嗎?”
樂韻挺了挺胸,眼神裡充滿了挑釁。
“很好。”蘇雲點了點頭,居然笑了,“我這個人,一向成人之美。既然樂韻同志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我們劇組不應該阻攔。”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樂韻更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但是,”蘇雲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走之前,咱們得先把賬算清楚。”
他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朗聲道:“按照規定,所有學員入組前都簽訂了培訓協議。凡因個人原因中途退出者,需賠償劇組培訓期間的全部食宿費、教學費、服裝道具費,共計——兩千三百元人民幣。”
“什麼?!”樂韻尖叫起來,“憑什麼?!”
“就憑這份協議,上面有你自己的簽名。”蘇雲將協議影印件扔到她面前。
“我……我沒錢!”樂韻慌了。
“沒錢?”蘇雲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沒關係。羅先生不是很有找鈫幔窟@兩千三百塊,就當是我們劇組,送給羅先生和樂韻小姐的‘新婚賀禮’了。”
他轉過頭,對著辦公室的方向喊道:“王導,您跟羅先生說一聲,人可以帶走,先把‘賀禮’送來就行。”
第35章 砸煤球記【求票票】
蘇雲那句“新婚賀禮”,精準地捅進了羅烈和樂韻之間那層虛假的、建立在金錢與幻想之上的關係裡。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的羅烈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新婚賀禮”?這個詞用得太惡毒了。
這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他羅烈不是來談合作的,是來“包養小三”的。
更讓他惱火的是,區區兩千三百塊人民幣,他還真不能不給。
如果不給,那他“財大氣粗”的人設就崩了,傳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如果給了,就等於預設了蘇雲的羞辱,坐實了自己“人傻錢多”的形象。
而院子裡的樂韻,那張因為興奮而潮紅的臉,此刻已經氣得發白。
她聽懂了蘇雲的潛臺詞。
蘇雲這是在罵她——你不是去當明星,你是去當姨太太!
“蘇雲!你混蛋!”樂韻指著蘇雲,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汙衊!是人身攻擊!”
“哦?”蘇雲靠在門框上,掏了掏耳朵,一副懶得跟她計較的樣子,“那不然呢?樂小姐是準備自己掏這兩千三百塊?還是準備讓羅先生幫你掏?”
“我……”樂韻被噎住了。
“你看,說來說去,不還是得靠男人?”蘇雲攤了攤手,語氣輕飄飄的,傷害性卻極大,“我以為你想靠自己當角兒,沒想到最後還是要走這條‘捷徑’。也行,人各有志嘛。”
這番話,不僅是說給樂韻聽的,更是說給院子裡所有心思浮動的姑娘們聽的。
那些原本一臉羨慕嫉-妒的姑娘,此刻看樂韻的眼神都變了,多了一絲鄙夷和看好戲的意味。
她們突然明白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是要用“尊嚴”去換的。
“好了好了,小蘇,別說了。”
王扶林導演適時地從屋裡走出來,唱起了白臉。
他走到羅烈面前,一臉歉意:“羅先生,您別見怪。這孩子年輕,說話直,沒壞心。這兩千三百塊……我看就算了吧,就當是我們劇組支援兩地文化交流了。”
羅烈看著王扶林那張“真铡钡哪槪挚戳丝催h處那個一臉“無辜”的蘇雲,心裡把這對“師徒”罵了個狗血淋頭。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王導言重了。”
羅烈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他強壓下怒火,從皮箱裡拿出一沓港幣,數出大概等值的數目,遞給王扶林。
“規矩就是規矩。樂小姐是我司未來的重點藝人,她的所有‘歷史遺留問題’,我們公司自然會一力承擔。”
他故意把“歷史遺留問題”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錢給了,面子也算找回來了。
羅烈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群還在發愣的姑娘,以及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樂韻,決定再加一把火。
“各位,我知道你們在這裡很辛苦。”
羅烈的聲音充滿了磁性,“但我想告訴你們,真正的藝術,不應該是在煤灰裡尋找靈感。真正的明星,應該是在聚光燈下綻放光芒。”
他看著樂韻,眼神灼灼:“樂韻小姐,我在褰埖暧喠朔块g,也為你準備好了去香港的機票。我的車就在外面,我等你。”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帶著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轉身向大門走去。
這是將軍。
他把選擇權,赤裸裸地擺在了樂韻的面前。
是留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勞改營”裡繼續砸煤球,還是坐上那輛溫暖舒適的皇冠轎車,奔向那個繁華似宓南愀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樂韻的身上。
樂韻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她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又看了一眼那些曾經的姐妹們臉上覆雜的表情,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蘇雲的身上。
那個男人,終於不再看天了。
他正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挽留,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彷彿她的選擇,對他來說,無足輕重。
“樂韻,你想好了。”
蘇雲終於開口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堆還沒砸完的煤球。
“今天這三百個煤球,是你作為《紅樓夢》培訓班學員的最後一課。你砸完,咱們兩清。你想去香港也好,想去月球也好,都跟我們劇組沒關係了。”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大門口那輛正在等待的皇冠轎車。
“當然,你現在也可以直接走。不過,那就是‘逃課’。我蘇雲手底下,不留逃兵,也看不起逃兵。”
他把那把沉重的鐵錘,輕輕放在樂韻的腳邊。
“選吧。”
他看了一眼大門外那輛安靜等待的黑色皇冠轎車,又回過頭看著樂韻,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羅先生是體面人,他不會等太久。”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