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嗡——“的一聲低沉轟鳴從音箱裡傳出。
螢幕前的所有領導,都不約而同地,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
只見那根鏽跡斑斑的鐵柱,表面的鐵鏽並非簡單的消失,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
無數細小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金色碎片向外炸開,瞬間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回,化作億萬顆發光的粒子。
那光,不是平面的!它是立體的,是流動的!
金色的光芒如同液態的黃金,在棍身上緩緩流淌,甚至能看到光線折射出的、如同龍鱗般的細微紋理。
棍身周圍的海水,被這股龐大的能量排開,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的力場和翻騰的氣泡。
金箍棒高速旋轉時,帶起的光尾,在螢幕上畫出了一道道絢爛而立體的殘影。
“這……這光……是有厚度的?“
一位戴著老花鏡的技術專家,指著螢幕,手指都在抖,“它的邊緣……竟然有羽化和輝光效果?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畫面繼續。
孫悟空握住變小的金箍棒,猛地向上一指。
“轟!“
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接擊穿了龍宮的穹頂,攪動得整個東海天翻地覆。
那種粒子碰撞的爆炸感,那種光影交錯的視覺衝擊力,讓這間小小的審片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畫面結束,變成了藍色畫面。
依然沒人說話。
“呼……“
王副臺長長出了一口氣,摘下眼鏡,用力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老張,“他轉頭問身邊的技術專家,“咱們臺裡現在的裝置,能做出這種效果嗎?“
老張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別說做出來,就是那個渲染原理,我到現在都沒看明白。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計算機三維圖形技術'。咱們……差了不止二十年。“
王副臺長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紅光。
“好!差二十年又怎麼了?!這不是追回來了嗎!“
“這根棍子,立住了!“
“不僅要在大年初一播,還要把這段畫面,剪進咱們的新聞聯播片頭裡!給全國人民提提氣!“
“楊導,“王副臺長看著楊潔,語氣鄭重,“告訴蘇雲,讓他放手幹。錢不夠,臺裡擠;人不夠,臺裡調。咱們這次,就是要在電視上,造一個真正的'中國神話'!“
……
湘西,一號基地,夜深了。
蘇雲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
收音機裡,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關於張明敏將在春晚上演唱《我的中國心》的簡訊剛剛播報完畢。蘇雲嘴角微微上揚,他想起在香港機場遞給張明敏名片時說的話:“我要讓十億人,都聽到這顆心跳的聲音。“
桌燈下,攤著一張剛剛從美國傳真回來的技術圖紙,上面是嚴援朝用紅藍鉛筆標註出的、密密麻麻的逆向測繪資料。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一行行還很粗糙、甚至帶著猜測成分的資料,像是在撫摸一顆剛剛破土而出的、脆弱的種子。
窗外,大雪紛飛。1984年的春節,就要來了。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乾枯的碎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蘇雲拉緊了大衣的領口,沒有再回頭。
不遠處,剪輯室的那扇小窗戶裡,燈光依舊亮著,像一顆頑固的、不肯熄滅的星辰,在這片沉寂的、冰冷的湘西冬夜裡,倔強地閃爍著。
——
一片片鵝毛大的雪花,打著旋兒落在“一號基地“那扇斑駁的鐵門上,又很快被門房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給融化成了水珠,順著鐵鏽蜿蜒流下。
蘇雲站在窗前,哈了一口白氣,用手指抹去玻璃上的水霧。
窗外,原本冷清的廠區,此刻卻被一種紅色的暖意給填滿了。
路燈下掛著剛糊好的紅燈唬S風晃悠。
食堂的煙囪裡冒著白煙,順風飄過來一股子燉肉的濃香,混雜著硫磺和爆竹皮特有的焦糊味。
這是1984年2月1日。大年三十。
“蘇爺,別看了,趕緊來搭把手!“
身後傳來了李杖宓拇笊らT。他正撅著屁股,在那張用來開會的長條桌上鋪塑膠布,桌上擺滿了麵粉、肉餡兒,還有幾瓶從供銷社搶來的“二鍋頭“。
“這石田老頭非要學包餃子,結果包出來的跟包子似的,露餡兒都露到姥姥家了!“
蘇雲轉過身,笑了。
屋裡的暖氣燒得很足。
石田務,這位東映動畫的首席作畫監督,此刻正戴著個袖套,臉上沾著白麵粉,一臉嚴肅地跟手裡的餃子皮較勁。
他旁邊,是剛從地下室鑽出來的嚴援朝,正耐心地做著示範:
“石田先生,不是捏,是擠。用虎口……對,虎口發力。“
“索代斯內……“石田務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後猛地一用力。
“噗嗤。“
肉餡兒從旁邊擠了出來,糊了一手。
“八嘎……“老頭懊惱地嘟囔了一句日語,引得周圍幾個陪著過年的中國技術員籼么笮Α�
沒有甲方乙方,沒有中國日本,也沒有什麼高科技和窮山溝。
在這一刻,這間位於湘西深處的辦公室裡,只有一群不想回宿舍冷灶臺、湊在一起取暖的男人。
蘇雲走過去,洗了洗手,熟練地拿起一張麵皮。
“今晚食堂加了菜,待會兒大家都喝兩杯。“
他一邊包餃子,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老嚴,BJ那邊的電視訊號,除錯好了嗎?“
“調好了。“嚴援朝指了指角落裡那臺剛架起來的、天線上纏著鋁絲的24寸大彩電。
“為了收這訊號,我特意在樓頂架了個'大鍋'。今晚的春晚,保證清楚。“
蘇雲點了點頭,把包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
他的動作很穩,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臺還沒開啟的電視機。
此時此刻,距離這兒一千五百公里的BJ,應該已經是萬家燈火了吧。
……
BJ,大柵欄。
劉大爺家的小院裡,熱鬧得像是炸了鍋。
“快快快!把桌子搬出來!這天線怎麼又沒影兒了?二小子!上房去轉轉!往南邊轉!“
劉大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新中山裝,手裡拿著個大蒲扇,正指揮著全家老小進行一項神聖的工程——除錯電視。
這是一臺9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凱歌牌的,雖然螢幕小,但在這一片衚衕裡,那是絕對的“大件兒“。
今晚,左鄰右舍沒電視的,都端著飯碗、帶著板凳,擠到了劉大爺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裡。
炕上坐著老人,地上擠著大人,小孩兒們見縫插針地蹲在最前排。
瓜子皮嗑了一地,屋裡全是旱菸味和雪花膏的香味。
“我說老劉,今晚到底有沒有那個猴子啊?“隔壁的王大媽一邊納鞋底一邊問,“我孫子都鬧了一天了,非要看孫悟空。“
“有!肯定有!“
劉大爺篤定地說道,“我都看報紙了,電視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那是咱們央視自己拍的,說是花了大力氣,還要放什麼'特效'片花。“
“特效是啥?“王大媽不懂。
“特效就是……就是法術!“劉大爺瞪了她一眼,“就是那金箍棒能變大變小,那猴子能上天入地!跟真的一樣!“
“切,能有戲臺上翻跟頭真?“門口有個穿著軍大衣的小年輕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看啊,多半又是那是木偶戲,或者是動畫片。咱們國內這技術,能拍出啥好東西?“
“嘿,你這混小子……“
劉大爺剛要罵人,忽然,電視機裡傳來了一陣刺啦聲。
緊接著,雪花點消失了。
清晰的畫面跳了出來,伴隨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略顯激昂的播音腔。
“各位觀眾,晚上好。這裡是中央電視臺……“
“來了!來了!別說話!“
劉大爺大手一揮,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無論渾濁的還是清澈的,都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個小小的黑白螢幕上。
……
中央電視臺演播大廳。
後臺。
這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總導演黃一鶴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正抓著對講機嘶吼:
“二號機位!推上去!別怕擋著觀眾!今晚我們要的就是這種互動的氣氛!“
“電話組!電話組呢?熱線電話通了嗎?把盤子端上來!對,就那個裝點歌條子的盤子!“
角落裡,楊潔導演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保溫杯。
她的手在抖。
雖然樣片已經在臺裡過審了,雖然領導們看了都很激動。但那是在審片室,是內部觀看。
今晚,是面對全國幾億觀眾的直播。
是騾子是馬,這一刻才真正要拉出來溜溜。
“楊導,喝口水。“
攝像師王崇秋遞過來一塊手絹,“別緊張。咱們的東西咱們自己知道,那是過硬的。“
“我不緊張……我就是……“楊潔深吸一口氣,看著舞臺上正在報幕的主持人趙忠祥,“……我就是怕老百姓看不懂。怕咱們那'洋技術',水土不服。“
就在這時,舞臺的燈光變了。
變得神秘,深邃。
巨大的背景螢幕上,打出了幾個大字——《西遊記》精彩片段搶先看。
“登登登,登登登……“
……
湘西,一號基地辦公室。
當那個熟悉的音樂響起時,正在包餃子的眾人,手裡的動作都停住了。
嚴援朝放下了手裡的蒜瓣。
石田務也抬起了沾滿面粉的臉,扶了扶眼鏡,看向電視。
螢幕上,孫悟空從耳朵裡掏出了繡花針。
“大!“
畫面切換。
SGI圖形工作站渲染出的粒子流,即便隔著電視訊號的損耗,即便是在這種映象管螢幕上,依然展現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質感。
那金箍棒表面的紋理,那爆發出的金色光暈,那流動的能量場……
“嘶……“
石田務吸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