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本以為這種通俗讀物,只有文化水平不高的市民才會追捧。
可眼前,分明有幾個戴著眼鏡、穿著幹部服的中年人,正擠在人群裡,滿臉的焦急。
“別擠別擠!大家不要擠,好傢伙,你們買書還是搶帶魚啊!”
“你也要《故事會》?”
“什麼!你也要?”
“小趙,庫裡還有沒有?”
“沒了沒了,最後一本也沒了!”
諸如此類的場景,正在京城各區的新華書店裡,同時上演。
周啟明不死心,又蹬著車,拐進了旁邊一條小衚衕。衚衕口,有個不起眼的報刊亭。
“同志,有《故事會》嗎?”
亭子裡的大媽抬了抬眼皮,從一摞《大眾電影》下面,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就剩最後一本了,兩毛五。”
周啟明如獲至寶,連忙掏出錢。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揣著那本還帶著油墨香氣的雜誌,來到了北海公園。
冬日的北海,一片蕭索。
湖面結了冰,白塔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孤高而清冷。
他找了個背風的石凳坐下,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翻開了那本雜誌。
他直接跳過了那些民間故事和笑話,找到了那篇被放在頭條位置的——《一個鐵人》。
開篇,就是那個名叫王建國的年輕人,推著板車,走在湘西泥濘土路上的場景。
那份發自內心的、對“擺地攤”的屈辱感,透過文字,竟讓周啟明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本以為會是一篇充滿控訴和煽情的文章,但越往下讀,他的表情,就越凝重。
作者的筆觸,冷靜得近乎殘酷。
沒有一句多餘的心理描寫,只是透過人物的動作、語言和周圍人群的反應,就將那場發生在十字街頭的衝突,活生生地,立在了紙面上。
當他讀到雷勝利那雙因為“寶貝”被毀而瞬間血紅的眼睛時,他彷彿能聽到那個倔強工匠,心在滴血的聲音。
當他讀到蘇雲站出來,用一連串“大帽子”,把那個囂張的趙衛東,逼得啞口無言時,他甚至沒忍住,在心裡喝了一聲彩!
這文字,太老道了!
但真正擊中他的,是文章的結尾。
作者用極大的篇幅,描寫了那個斷臂的“擎天柱”,如何被蘇雲宣佈為“軍功章”,如何成為“鎮廠之寶”。
“……這不是丟人!這不是委屈!這是一枚‘軍功章’!是那幫瞧不起咱們的人,親手給我們掛上的!”
視線在這一行鉛字上凝固,周圍凜冽的寒風彷彿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滾燙,灼熱,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啪!”
雜誌被猛地合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手指死死地摳著書脊,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一本薄薄的雜誌,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北海公園冰冷的石凳上,身體卻在微微戰慄。
那種被教授詰問時的窘迫,那種囊中羞澀的無奈,在這一刻,竟然與書中那個斷臂的機器人,詭異而完美地重疊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工廠故事了。
這是一個關於“尊嚴”的故事。
是每一個在這個變革的時代裡,試圖做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卻不被理解的“我”的故事。
他第一次,對這本小小的通俗刊物,產生了一絲敬意。
他重新翻開雜誌,目光落在了封底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印著一個小小的、豆腐塊大小的調查問卷。
“填好內容,將問卷剪下寄回編輯部,可參與幸叱楠劵顒樱 �
“一等獎1名,精美禮品+一年雜誌免費贈送!”
周啟明對什麼“精美禮品”嗤之以鼻,但他的目光,卻被下面那行小小的回寄地址,給吸引住了。
“京城,西城區,樂春坊衚衕6號,《世界奇譚》編輯部轉《故事會》京城聯絡處”。
“《世界奇譚》?”周啟明想起來了,前段時間,中青報上,也有一本雜誌在打廣告。
他心裡一動。
什剎海,離這裡不遠。
與其花八分錢寄信,不如……親自去看一眼。
他想看看,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能寫出這樣一篇,讓他這個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都感到“服氣”的文章。
……
冬日的什剎海,別有一番風味。
周啟明卻沒心思看景,蹬著車,在縱橫交錯的衚衕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個掛著“樂春坊”牌子的入口。
6號院門口,把他嚇了一跳。
只見那闊氣的大門裡,竟然甩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在冬日的寒風中,延伸出老遠。
排隊的,大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個個都揣著手,凍得直跺腳,臉上,卻都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興奮。
“新年都不在家歇著,上這排隊,吃飽了撐的!”
周啟明暗自腹誹了一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同志,也是來交問卷的?”前面一個穿著工人棉服的青年,回過頭,搭訕道。
“嗯。”周啟明點了點頭,不想多話。
“我跟您說,您來著了!”那青年卻是個自來熟,“我上禮拜就來過一次,為了他們那個《五鳳朝陽刀》。今兒看了《故事會》,嘿,又來了!您看了嗎?那篇《一個鐵人》,寫得真他媽提氣!”
周啟明沒吭聲,心裡卻是一動。
看來,這地方,已經成了某種“據點”。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憑什麼不讓進?!你們這搞的什麼活動?!”一個帶著外地口音的聲音,尖銳地嚷嚷著。
緊接著,一個更京味兒、也更“衝”的聲音,懶洋洋地響了起來。
“嘿,我說哥們兒,您是頭回來吧?沒見著大家夥兒都排著隊呢?您當這是菜市場分大白菜呢,來晚了就想往前湊合?”
周啟明踮起腳,只見一個穿著夾克的精瘦男人,正斜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對著那個試圖插隊的男人,一通連損帶挖苦。
“再說了,我們這兒是編輯部,不是居委會。您有意見,出門左拐,上訪去。別在這兒,耽誤大家夥兒的時間。”
那人被懟得滿臉通紅,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隊伍裡,響起了一陣善意的粜Α�
周啟明卻看得心裡一凜。他認得那個穿夾克的男人,那不是……電影《太極》裡,那個給主角使絆子的“大師兄”嗎?
一個電影演員,竟然在這裡看門?
這個編輯部,到底是什麼來頭?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
輪到周啟明時,他懷著一種近乎探秘的心情,邁進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正對著的,是一面雕著梅蘭竹菊的影壁。繞過去,一個闊大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豁然開朗。
東廂房的門敞開著,裡面,就是接待讀者的辦公室。
他走了進去,一個戴著眼鏡的、看起來很文靜的女編輯,接待了他。
收好問卷,記下地址,女編輯還客氣地問了他對雜誌的看法。
周啟明壓抑住內心的震撼,矜持地,提了幾句關於“豐富內容”的建議。
“謝謝您的支援,我們會認真考慮的。”
從辦公室出來,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和他一樣,前來“朝聖”的讀者,看著那些忙碌而又熱情的年輕編輯,看著那個靠在門框上,和人插科打諢的“電影明星”……
他感覺,自己彷彿闖入了一個與外面那個灰色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結界”。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個高大的、穿著一身油汙工裝的身影,從後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門裡,走了出來。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剛剛打磨好的、閃著金屬寒光的零件,正對著院子裡的陽光,眯著眼,仔細地審視著。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周啟明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極度嚴苛與極度驕傲的神情。
周啟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雖然從未見過真人,但那身形,那氣質,那股子旁若無人的“倔”,和他剛剛在雜誌上讀到的那個“雷師傅”,一模一樣!
他真的……存在。
周啟明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走進了另一間掛著“技術部”牌子的房間。
他才像從一場大夢中醒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哈氣。
他推著車,走出了樂春坊6號院。
身後,衚衕裡傳來了悠長的、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冬日陽光下,顯得古樸而又神秘的四合院。
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不僅僅是一本雜誌的編輯部。
他看到的,是一個故事,正在真實地,發生。
京城的風,好像一夜之間就變了味道。
前一天還只是在書店和報刊亭裡悄然流淌的暗流,第二天,就匯成了一股看得見、摸得著的洪流,湧向了樂春坊衚衕。
6號院那扇厚重的、刷著紅漆的大門,自打那天起,就沒能完整地關上過。
“老梁!郵局的同志又來了!說是信太多,他們的腳踏車裝不下,專門開了輛三輪板車過來!”戴涵涵從前院一路小跑著衝進辦公室,臉蛋凍得通紅,聲音裡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梁曉生正戴著副老花鏡,對著一堆剛統計上來的、來自河北、天津的新增訂單,用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他聞言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幾個郵遞員,正吭哧吭哧地往下卸著一個個鼓鼓囊囊的綠色麻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辦過報,當過編輯,可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陣仗。
那一個個麻袋裡裝的,哪裡是信?分明是民意。
“都搬到西廂房去!小心點,別把信封弄破了!”他扯著嗓子指揮著,自己也趕緊跑出去搭了把手。
麻袋口解開,一股混雜著紙張、油墨和全國各地郵局味道的、奇特的氣息,撲面而來。
信件像開了閘的洪水,嘩啦一下,就在那間空置的廂房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主編,你看這封,是首鋼的工人寫的!”一個年輕編輯拆開一封信,唸了起來,聲音帶著顫音,“他說……他說他就是被‘趙衛東’那樣的廠領導親戚給頂了名額,才從正式工變成了臨時工,心裡憋屈了好幾年,看了咱們的文章,他昨天晚上喝了半斤二鍋頭,把桌子給掀了!”
“還有這封!是個待業青年,他說他以前覺得在街上晃盪丟人,現在不覺得了,他明天就去跟他那幾個哥們兒,學著修腳踏車,憑手藝吃飯!”
“這……這封信……”戴涵涵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姑娘捏著一封字跡歪歪扭扭的信,眼圈紅紅的。
“這是一個退伍兵寫的。他說……他當年在戰場上,腿受了傷,轉業回來,幹不了重活,一直被人瞧不起。他說,他看了《一個鐵人》,覺得那個‘雷師傅’,就是他自己。他說,我們這篇文章,比他拿的二等功勳章,還讓他覺得……有尊嚴。”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窗外,那呼嘯而過的、凜冽的北風聲。
梁曉生默默地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有些溼潤的眼角。
他看著那座由無數普通人的真情實感堆砌起來的“信山”,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手中這支筆的重量。
那不是寫幾句風花雪月的酸腐文章,那承載的,是一個時代,最底層、最真實、也最滾燙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