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多少?!”
那幹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當眾踩了尾巴的貓。
“二十塊?!你搶錢啊?!”
人群裡,剛剛還一片驚歎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嗡嗡的質疑。
“啥?二十?俺們家一頭豬崽子也才這個價!”
“瘋了吧?一個鐵疙瘩,就要我半個月工資?”
“還以為是啥好東西,原來是想錢想瘋了的……”
剛剛還熱乎乎的氣氛,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冷到了冰點。
那些原本還滿眼渴望的孩子們,也被大人們一把拉了回去,嘴裡還嘟囔著“不許看,不許看,那是騙人的玩意兒”。
王建國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
他身後的工友們,也都一個個低下了頭,剛剛才冒出來的那點自豪感,被砸得粉碎。
雷勝利的臉色,比剛才在車間裡還要難看。
目光從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寶貝”上,移到周圍人群那鄙夷和嘲弄的眼神上,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一個念頭在腦海裡不可遏制地升起:蘇雲錯了。
錯得離譜。
把“新媳婦”抬出來,等來的不是八抬大轎,而是鄉親們吐過來的唾沫星子。
就在這尷尬得近乎凝固的氣氛中,最後一口饅頭被蘇雲嚥下。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那個生了鏽的大喇叭,他看都沒看一眼,更沒有去解釋價格。
只是從板車上拿起一個“擎天柱”,走到人群最前面,對著一個還扒在車邊、不肯走的小男孩,溫和地笑了笑。
那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一件帶補丁的舊衣服,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還帶著不捨和委屈。
“小朋友,”蘇雲蹲下身,把那個機器人遞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一圈因為好奇而沒有散去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想不想聽個故事?”
蘇雲那句“想不想聽個故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嘈雜的人群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那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小男孩,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一半是渴望,一半是膽怯。
他看看蘇雲手裡那個紅藍相間的“鐵人”,又回頭看看身後拉著他的大人,用力地點了點頭。
周圍幾個還沒散去的看客,也都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停下了腳步。
賣東西的不好好吆喝,反倒要講起故事來,這倒是頭一回見的新鮮景。
蘇雲的故事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粗野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嘲諷聲,就從人群外圍懶洋洋地傳了過來。
蘇雲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幾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身上一掃而過,隨即又垂了下去,繼續看著眼前那個一臉渴望的小男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喲,這不是東方廠的大老闆嘛?怎麼著,東西賣不出去了,改行當說書先生了?”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油膩的刷子,瞬間把現場那點微妙的氣氛給攪渾了。
人群“呼啦”一下,自動讓開一條道。
三個穿著油汙工作服的年輕人,嘴裡叼著煙,歪歪扭扭地擠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方臉、小眼睛的青年,二十三四歲的年紀,下巴微微揚著,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子瞧不上人的傲氣。
王建國認得他,是縣農機廠廠長的侄子,叫趙衛東,平日裡在縣城橫著走慣了的主兒。
趙衛東根本沒看蘇雲,一雙小眼睛直接落在了板車上那一片威風凜凜的機器人方陣上,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二十塊錢一個?”兩根沾著油汙的手指伸了出來,他對著身邊的同伴比劃著,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他媽的,比我們廠裡造的一副犁頭都貴!人家犁頭還能下地幹活,這玩意兒能幹啥?能下崽兒啊?”
“哈哈哈哈!”
他身邊的兩個同伴,發出一陣粜Α�
人群裡,原本只是對價格表示懷疑的一些人,聽到這話,也跟著低聲笑了起來。
是啊,犁頭才多少錢?這玩意兒憑什麼?
王建國和其他幾個年輕工人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那笑聲,比早上山裡的風還冷,颳得他們臉上生疼。
“我們……我們這是高科技!”一個叫劉兵的年輕工人,鼓起勇氣,紅著臉辯解了一句。
“高科技?”趙衛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走到板車前,伸出那雙沾滿了黑色機油的手,毫無顧忌地就想去抓一個“擎天柱”。
“別動!”
一聲低吼,雷勝利像一頭護崽的豹子,一步就竄了過去,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聲,打在了趙衛東的手背上。
趙衛東沒想到這個黑臉膛的漢子敢動手,手背上火辣辣地疼,頓時也來了火氣:“嘿!你個老東西還敢動手?!”
“我說了,別用你的髒手碰它!”雷勝利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護在板車前,那架勢,誰敢再上前一步,他就敢跟誰拼命。
“反了你了還!”趙衛東被下了面子,臉上掛不住,仗著自己人多,胸脯往前一挺,“怎麼著,你們廠的東西,是金子做的,碰都碰不得?我今兒還就非要看看,這二十塊錢的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金疙瘩!”
話音未落,一隻手猛地伸出,繞過雷勝利,一把就將最近的一個“擎天柱”抓在了手裡。
“老趙!”機器人被他像扔一塊石頭似的,扔給了身後的一個同伴,“你來試試,這玩意兒結不結實!”
那個同伴嬉皮笑臉地接過去,學著電影裡耍手榴彈的樣子,在手裡拋了拋,嘴裡還配著音:“看我一手一個,把它給拆了!”
“住手!”王建國他們又急又氣,想衝上去,卻被圍觀的人群擋住了。
“咔嚓——”
一聲清脆的、不祥的塑膠斷裂聲,在嘈雜中響起。
那個同伴笨手笨腳地,不知道掰到了哪個關節,只聽一聲脆響,機器人的一條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來。
“哎喲,不好意思,”他裝模作樣地驚呼了一聲,“這‘高科技’,也不怎麼結實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雷勝利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他看著那個被掰斷了胳膊的“擎天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不僅僅是一個零件,那是他和他手下那幫徒弟,熬了多少個通宵,用一雙雙磨出了血泡的手,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命根子!
“我……我操你媽!”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他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低著頭,就要朝那幾個人撞過去。
蘇雲將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用一張乾淨的紙仔細包好,放回了李杖暹f過來的挎包裡。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撣了撣褲腿上不存在的灰塵。
看來,熱身結束了。
“老雷!”
一隻手,沉穩而有力地,按在了雷勝利的肩膀上。
是蘇雲。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
從那個還在嬉皮笑臉的青年手裡,那個斷了胳膊的機器人被他拿了回來。
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道刺眼的白色斷茬,像是在撫摸一個受傷的孩子。
然後,頭緩緩抬起,目光落在了趙衛東身上。
“同志,”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都瞬間安靜了下來,“哪個單位的?”
“怎麼著?想打聽打聽,回頭找人報復?”趙衛東梗著脖子,一臉的有恃無恐,“告訴你也無妨,縣農機廠的!我叔就是廠長!”
“農機廠。”蘇雲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罵人,只是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趙衛東的面前。
“我們這個攤子,”他指了指身後的板車和那群臉色煞白的年輕工人,“是縣委向書記親自批的‘一號工程’,是為了解決咱們大庸縣待業青年吃飯問題的。”
趙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們廠裡的這些小兄弟,以前都沒工作,在街上晃盪。現在,響應國家號召,自力更生,憑手藝吃飯,沒給政府添一點麻煩。”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響起一些低低的議論聲。
“我們老老實實在這兒,沒偷沒搶,沒招誰沒惹誰。你們跑過來,尋釁滋事,又罵又砸……”蘇雲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趙衛東的心口上。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嘛!”
最後這句,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像一聲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趙衛東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嘲弄的眼神,此刻都變成了審視和鄙夷,像一根根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我們……我們就是開個玩笑……”他有些色厲內荏地辯解道。
“開玩笑?”蘇雲冷笑一聲,舉起手裡那個斷了胳膊的機器人,“你們農機廠的玩笑,就是砸人飯碗?!”
“我們賣二十塊錢,是貴!可我們明碼標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礙著你們什麼事了?!”
“我們響應國家政策,搞活經濟,自食其力,你們跑來冷嘲熱諷,說我們是‘二道販子’,你們這是什麼思想?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沒‘鐵飯碗’的,還是看不起國家的政策?!”
一頂頂大帽子,不由分說地就扣了下去。
趙衛東的臉,徹底綠了。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蘇雲往前一步,逼視著他,“這東西,是我們廠裡幾十個兄弟,一個月的心血。你們今天把它砸了,就得給個說法!”
“不給說法,我現在就推著這車,拉著我這幫兄弟,去縣政府門口,找向書記評理!我倒要問問,在這大庸縣,是不是你們農機廠,能一手遮天了!”
“別……別!”趙衛東徹底慌了。
要是真鬧到縣委向書記那裡,他叔也保不住他!
“我們賠!我們賠還不行嗎!”他從兜裡掏出一把被汗浸得潮溼的票子,數出兩張大團結,就要往蘇雲手裡塞。
“誰要你的臭錢!”
蘇雲一把開啟他的手,紙幣散落了一地。
“道歉!”蘇雲指著站在身後、一個個眼睛通紅的王建國和雷勝利,一字一頓地說道,“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們廠裡的師傅,給我們這些憑手藝吃飯的兄弟,認認真真地,道個歉!”
……
最終,在圍觀群眾的指指點點和一片“道歉”的聲浪中,趙衛東和他的兩個同伴,漲紅了臉,對著雷勝利和王建國他們,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對不住”,然後就灰溜溜地鑽出人群,逃走了。
一場風波,似乎就這麼平息了。
但王建國他們,卻久久地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
蘇雲沒有立刻安慰他們,只是默默地走到板車前,把那個斷了胳膊的“擎天柱”,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木箱裡。
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遠處那幾個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轉過身,他才對身旁同樣一臉複雜的李杖澹p聲說了一句:
“光打跑了,還不夠。”
“這件事,得讓全中國都知道。”
李杖邈读艘幌拢沒來得及細問,就看到蘇雲已經轉回了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他走回到那個穿著補丁衣服、還眼巴巴瞅著他的小男孩面前,重新蹲了下來。
“小朋友,不好意思啊,剛才有點吵。”
他指了指板車上那些完好無損的機器人。
“故事,咱們還沒講完呢。”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又亮了。他身後的母親,看著蘇雲,眼神裡也少了幾分戒備,多了些許善意。
“……剛才我跟你說,這不叫鐵人,它叫‘擎天柱’。它不是咱們地球上的人,它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叫‘賽博坦’的星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