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你的敵人,是人心。是那些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的人,他們心裡頭的‘不相信’、‘不理解’、‘不值得’!”
“不打敗這些‘敵人’,你造出來的東西,哪怕再精密,再完美,也只是堆在倉庫裡的一堆廢鐵!”
蘇雲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走到王建國和那群年輕工人面前,目光灼灼。
“所以,我決定。明天,咱們停工一天。”
“我,親自帶隊。拉上咱們最好的五十個樣品,去縣裡最熱鬧的十字街口……”
蘇雲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擺地攤!”
“什麼?!”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整個車間裡炸響。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建國和其他工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讓他們這些好不容易才進了全縣最“洋氣”的工廠、拿著最高工資的工人,去跟街上那些賣瓜子、賣紅薯的小販一樣,擺地攤?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雷勝利的臉,瞬間從黑色變成了醬紫色。他感覺一股血直衝腦門。
這不是羞辱是什麼?
但這種羞辱,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針對他手裡這件嘔心瀝血的作品!
擺地攤?
就像把一幅剛畫好的《蒙娜麗莎》,扔到菜市場的爛菜葉子堆上,跟兩毛錢一斤的大白菜一起吆喝叫賣!
“蘇總!”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指著那些即將被“玷汙”的樣品,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您……您不能這麼幹!”
“這東西,它應該被放在鋪著紅絲絨的玻璃櫃臺裡!應該有聚光燈打著!應該讓所有人都踮著腳、伸著脖子,隔著三尺遠瞻仰它!”
“您現在讓我就這麼把它拉到街上,跟賣瓜子、賣紅薯的一樣,放在一張破板車上任人指指點點、隨便亂摸……這……這不是糟蹋東西嘛!”
“就是啊,蘇總,這太丟人了……”
“傳出去,咱們廠的臉往哪兒擱啊……”
工人們也紛紛附和起來,情緒激動。
蘇雲沒有生氣。
車間裡嘈雜的反對聲,像潮水一樣拍打過來,他卻像一塊礁石,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浪花拍擊,紋絲不動。
直到所有的聲音都漸漸平息,只剩下工人們粗重的喘息聲,他才緩緩開口。
“丟人?”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準確地刺入了每個人最敏感的神經。
“靠自己的雙手,造出全中國獨一無二的東西,丟人?”
“親手把自己的心血,送到老百姓面前,讓他們開開眼,丟人?”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還是說,你們覺得,我,陪著你們一起,去站在這大太陽底下,吆喝叫賣,很丟人?”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蘇雲走到雷勝利面前,看著他那雙因憤怒而通紅的眼睛,平靜地問:
“老雷,我問你,玻璃櫃臺裡的寶貝,如果沒人去看,它還叫寶貝嗎?”
雷勝利愣住了。
“咱們這山溝溝裡,有玻璃櫃臺嗎?有聚光燈嗎?”蘇雲繼續追問,“沒有。咱們只有一條十字街,和一群連‘玩具’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老百姓。”
“咱們的寶貝,現在就是‘陽春白雪’。你不把它抬出去,唱給那些聽‘下里巴人’的鄉親們聽,他們一輩子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好聽的調調!”
“咱們今天出去,不是去‘賣’它,是去‘啟蒙’!是去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精美的東西!等他們知道了,懂了,渴望了,到那個時候……”
蘇雲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為咱們的玻璃櫃臺,修一條通到BJ、通到全世界的路!”
雷勝利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蘇雲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心裡那堵由“技術”、“標準”、“尊嚴”砌成的牆上。牆在開裂,在崩塌。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工作臺上那些冰冷的零件上。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一個0.01毫米的公差,熬了三個通宵;想起了德國專家赫爾曼看到成品時,那驚訝得合不攏的嘴;想起了他對自己那幫徒弟吼出的那句話:“這是咱們廠的命!”
是啊……
這是命啊。
可一條命,要是沒人知道,就這麼憋死在這山溝溝裡,算什麼命?
他那滿腔的怒火和屈辱,被這個念頭沖刷得七零八落。
“……我去。”
良久,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屈辱和憤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又堅定的光。
“但是,蘇總,”他指著那些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年輕工人,“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明天擺攤,誰要是敢毛手毛腳,碰壞了我的一個零件……”
雷勝利的目光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我親手把他扔進鍊鋼爐裡,回爐重造!”
雷勝利那句“回爐重造”,像一塊冰坨子,砸進了滾熱的油鍋裡。
車間裡“刺啦”一聲,瞬間蒸起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王建國和其他幾十個剛放下手裡活計的年輕工人,一個個跟被點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手上的機油混著汗,黏糊糊的,卻感覺不到一點溫度。
他們看著雷勝利那張黑得能擰出水的臉,和他手裡那根幾乎要被捏變形的遊標卡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雷工的脾氣,進廠第一天他們就領教過。
縣裡調撥過來的第一臺車床,寶貝疙瘩,就因為一個學徒工沒按規程操作,滴油的時候滴錯了地方,他當場就抄起一把扳手,把那個學徒工從車間這頭,追到車間那頭,嘴裡罵的話,粗得能拿去當砂紙使。
現在,他說要把人扔進鍊鋼爐,沒人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角落裡,那臺剛剛停下的打磨機,機身上殘留的餘溫還在絲絲縷縷地向上蒸騰,卻驅不散那股從腳底板順著脊樑骨往上躥的寒意。
蘇雲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從兜裡掏出一根“大前門”,給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在充滿了金屬粉塵味的空氣裡,懶洋洋地打著旋。
直到雷勝利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把在場的每一個年輕工人都“凌遲”了一遍,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蘇雲才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他沒去勸雷勝利,也沒去安撫那些嚇得跟鵪鶉似的小工。
他只是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個剛剛被雷勝利判了“死刑”的金屬關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了站在最前面的王建國。
“建國,”蘇雲的語氣,跟平常在食堂裡問他“今天白菜燉得爛不爛”一個調調,“你用指甲蓋,劃拉一下這個邊兒,感覺感覺。”
王建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那根因為常年握銼刀而磨出了厚繭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在那零件的倒角上,輕輕劃了一下。
“……滑溜溜的,”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比……比俺家納鞋底的錐子把兒都滑溜。”
“再試試這個。”蘇雲又從旁邊一個寫著“樣品”的木頭盒子裡,拿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零件,遞了過去。那是德國人留下的標準件。
王建國又劃了一下。
這一次,他的手指像是觸了電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咋樣?”蘇雲問。
“……不一樣,”王建國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解,“這個……這個劃不動。感覺……感覺跟劃在玻璃上似的。”
蘇雲笑了。他把那個德國樣品遞給雷勝利,然後把那個“不合格”的零件重新拿回手裡。
“老雷,”他看著雷勝利,眼神裡沒有半點責備,反倒帶著一絲讚許,“這股勁兒,我喜歡。”
雷勝利那張緊繃的臉,像是被熱毛巾敷了一下,稍稍鬆動了一絲。
“咱們造的,不是犁地的犁頭,也不是拉貨的板車軲轆,”蘇雲把那個零件在手裡拋了拋,“咱們造的,是擺在供銷社最貴的那個玻璃櫃臺裡,得讓縣長的兒子看了都得哭著喊著要的寶貝疙瘩。這寶貝疙瘩,就得這麼金貴著,就得這麼護著。”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群還愣著的工人,把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行了,都別傻站著了。我讓食堂,殺了半頭豬,今天晚上,管夠。”
……
食堂裡的燈光,是那種昏黃的、帶著點暖意的顏色。
幾十盞光禿禿的白熾燈泡……都照得金燦燦的。
空氣裡,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豬油和白菜燉粉條的肉香,混合著從酒桶裡溢位的、嗆人的苞谷酒的烈氣,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裡。
工人們粗野的划拳聲、大海碗碰撞的脆響、長條凳被拖動的刺耳摩擦聲,匯成了一股滾燙的、充滿了生命力的聲浪。
王建國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搪瓷海碗,碗沿上還磕掉了一塊瓷,露出了裡面黑色的鐵皮。
碗裡,堆得冒尖的豬肉燉白菜粉條顫巍巍的,每一塊肥肉都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油光。
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剛把屁股落在長條凳上,就看見雷勝利也端著一個同樣的海碗,一言不發地坐到了他對面。
王建國心裡“咯噔”一下,嘴裡的唾沫趕緊嚥了下去,扒飯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食堂里人聲鼎沸。
工人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大聲地划著拳,輸了的人仰頭就是一口酒,辣得齜牙咧嘴,然後又紅著眼睛投入下一輪戰鬥。
有肉吃,這是天大的好事,但那股興奮勁兒底下,卻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忐忑和嘀咕。
“……真要去擺攤啊?”
“可不是嘛,我長這麼大,還沒幹過這事兒呢……”
“傳出去,我那在農機廠的物件,不得笑話死我?”
這些竊竊私語,像蚊子一樣,在熱鬧的空氣裡飛來飛去。
蘇雲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在人群裡晃盪。
他沒有坐下,只是走到每一桌,跟工人們碰一下杯,看著他們喝下去,自己也抿一口。
當他晃到王建國這桌時,他停了下來。
他沒看王建國,也沒看桌上其他人,只是把目光落在了雷勝利那張依舊板著的黑臉上。
“老雷,”蘇雲把自己的搪瓷缸子,跟雷勝利那大海碗碰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心裡頭,還憋著氣呢?”
雷勝利沒抬頭,只是用筷子扒拉開碗裡的肉,夾起最大的一塊肥肉,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腮幫子鼓得老高。
“蘇總,”他把肉嚥下去,聲音悶悶的,“我不是憋氣。我就是想不通,咱們守著這金山銀山,守著這德國佬都得豎大拇指的傢伙事兒,幹嘛非得去幹那些……二道販子才幹的活兒?”
蘇雲笑了。他拉過一條長凳,在雷勝利身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
“我問你個事兒,老雷。”蘇雲用筷子頭指了指食堂門口,“咱們這廠,建在這山溝溝裡。除了咱們自己,還有誰知道,咱們造出來的東西,是寶貝?”
雷勝利愣住了,沒說話。
“沒人知道。”蘇雲自問自答,“在他們眼裡,咱們,跟山那頭的磚窯廠,跟縣城裡的農機廠,沒區別。咱們造出來的東西,在他們眼裡,跟磚頭,跟犁頭,也沒區別。”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陣火燒火燎的暖意。
“所以,明天,”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一圈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咱們不是去擺地攤。咱們是去‘抬轎子’。”
“抬轎子?”王建國和其他幾個年輕工人,都一臉不解地湊了過來。
“對,抬轎子。”蘇雲用筷子,在桌上的油漬上,劃拉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代表他們的攤位。
“咱們要把咱們的‘新媳婦’——也就是那個鐵疙瘩,抬到全縣人面前。咱們不能把它藏在轎子裡,得把它請出來,放到最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看清楚它長什麼樣,看明白它有多金貴。”
“咱們不是去求著別人買,”蘇雲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那張既好奇又困惑的臉,“咱們是去告訴他們——這玩意兒,你們以前沒見過,以後也只有咱們這兒有。想不想要?想要,就得拿出找鈦怼!�
蘇雲沒喊什麼口號,也沒說什麼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