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本薄薄的、捲了邊的《故事會》,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油然而生——
自己就像是一個還在堅持用毛筆寫字的私塾先生,突然被人拉進了一艘正準備起飛的宇宙飛船裡。
腿有些發軟,甚至有一種想要跪倒在地的衝動。
蘇雲站在他身邊,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盒遞到了何成偉面前。
“來一根?”
何成偉顫抖著手,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蘇雲“啪”的一聲打著火機,湊了過來。
火苗跳動,點燃了菸絲,也點燃了何成偉眼中那一抹名為“敬畏”的光芒。
“咳咳咳……”
何成偉被嗆得一陣猛咳,眼淚都咳了出來。
蘇雲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吐出一口青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這張年輕而又迷茫的臉龐。
“怎麼樣,何編輯?”
蘇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魔力。
“看完了‘硬’的,咱們是不是該回去……談談‘軟’的了?”
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何成偉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試圖用那辛辣的味道來平復自己還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看著蘇雲,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背對著巨大工廠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僅僅是為了“催稿”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岔路口。
一邊,是他熟悉的、安穩的、充滿了墨香的編輯部;另一邊,是一條通往未知、充滿風險、卻又閃爍著令人眩暈光芒的“未來之路”。
“走吧。”
蘇雲掐滅了菸頭,轉身向那間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小平房走去。
他的步伐並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何成偉的心坎上。
……
回到辦公室,蘇雲沒有坐回他的辦公桌後,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何成偉的對面。
這種平等的、近乎朋友般的姿態,讓何成偉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他依然捧著那個沉甸甸的“擎天柱”樣品,像是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不知道該往哪放。
“那個送你了。”
蘇雲指了指那個機器人,語氣隨意得就像是送出了一根冰棒,“算是……給未來讀者的見面禮。”
“謝……謝謝蘇總。”何成偉有些受寵若驚。
蘇雲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了何成偉面前。
不用開啟,光憑那個厚度,何成偉就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他此行最大的目標——《木棉袈裟》的下半部手稿。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手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牛皮紙信封時,卻又像是觸電般縮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蘇雲。
蘇雲並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
“稿子就在這兒,一個字都沒少。”蘇雲的聲音很平靜,“按照你們雜誌社的規矩,我是不是該把它交給你,然後拿錢,咱們兩清?”
何成偉愣了一下。
這確實是行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可是……
經過了這一天一夜的震撼洗禮,如果真的就這樣拿著稿子走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就像是一個人進了一座金山,最後卻只撿了一塊石頭回去。
“蘇總,您……您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說?”何成偉試探著問道。
“聰明。”
蘇雲打了個響指,讚賞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從身後的檔案櫃裡,又拿出了兩份檔案。
那不是手寫的稿紙,而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排版整齊的正式文書。
“我不缺錢。這篇小說的稿費,對我來說,也就是車間裡稍微多漏一點油的事兒。”
蘇雲將那兩份檔案,分別放在了桌子的兩端。
“我寫它,一開始確實只是為了給下面的人打個樣。但既然大家這麼喜歡,我也不能讓讀者失望。更重要的是……”
蘇雲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手術刀,直插何成偉的內心。
“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何成偉的心臟猛地一縮。
“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蘇雲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左邊那份薄薄的檔案。
“第一,這篇稿子你拿走,按最高稿費標準結賬。咱們這就是一錘子買賣。以後,我也許還會寫,也許不會,全看心情。畢竟,我很忙。”
何成偉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阿奇”封筆,那剛剛被吊起胃口的讀者們,非把編輯部拆了不可。
而且,他自己也捨不得這個才華橫溢的作者。
“第二,”蘇雲伸出第二根手指,點了點右邊那份厚厚的檔案,“我們籤這個。”
何成偉湊過去一看,檔案封面上印著幾個黑體大字——《長期戰略合作協議》。
“我承諾,以‘阿奇’的筆名,成為《故事會》的獨家簽約作者。”
蘇雲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是一顆炸彈,在何成偉的腦海中炸響。
“每年,至少提供四部像《木棉袈裟》這樣質量的長篇連載,以及若干短篇。武俠、言情、科幻、懸疑……只要你們敢發,我就敢寫。”
“獨家?!四部?!”何成偉瞪大了眼睛,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有了這個承諾,《故事會》明年的銷量,絕對能翻番!
“不僅如此,”蘇雲繼續丟擲重磅炸彈,“我會出資,和你們雜誌社聯合舉辦‘通俗文學大獎賽’。獎金,我全包。特等獎一萬,一等獎五千……獲獎作品,優先在你們雜誌發表。”
“一……一萬?!”
何成偉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不夠用了。
這個年代,萬元戶那是鳳毛麟角!
拿出一萬塊當獎金?這得吸引多少民間高手出山啊!
“蘇……蘇總,您……您圖什麼呢?”
何成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麼優厚的條件,甚至可以說是“倒貼”,蘇雲到底想要什麼?
“問得好。”蘇雲笑了,笑得很開心,“我要的很簡單。”
他指了指何成偉懷裡的“擎天柱”。
“我要你們雜誌,每期給我留出兩頁彩頁,專門用來……‘賣東西’。”
“賣東西?”何成偉愣住了。
“確切地說,是‘讀者郵購’。”
蘇雲解釋道,“我要在你們的雜誌上,賣我的‘擎天柱’,賣我的‘金陵十二釵’,賣未來我會開發的所有的玩具和文創產品。”
“你們雜誌發行量大,覆蓋面廣,而且讀者大多是年輕人和學生,這正是我的目標客戶。”
蘇雲的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你們幫我賣東西,我給你們提成。每賣出一個,你們拿百分之五。”
何成偉的大腦飛速咿D。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合作模式!在雜誌上賣東西?這能行嗎?
“還有,”蘇雲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以後我寫的小說,可能會和這些產品‘聯動’。比如,我會寫一個關於機器人的科幻故事,裡面的主角就是‘擎天柱’。或者寫一個關於大觀園的番外,主角就是那些人偶。”
“這叫……‘帶貨’。”
蘇雲用了那個時代還沒出現的詞彙,但何成偉卻詭異地聽懂了。
用精彩的故事吸引讀者,讓他們愛上故事裡的角色,然後再把那個角色的模型賣給他們!
這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如果那些玩具真的像蘇雲說的那樣受歡迎,那光是百分之五的提成,對於雜誌社來說,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這比賣雜誌本身還要賺錢!
就在何成偉還在消化這些資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杖灞е淮蟑B信封走了進來,也沒看何成偉,直接把信封往蘇雲桌上一扔。
“老闆,這是今天剛到的。好傢伙,郵局的人說,咱們這兒的信都快把他們的倉庫塞爆了!”
蘇雲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了看郵戳,遞給了何成偉。
“你看,這是成都金牛區文化館寄來的。說是他們那邊的讀者,因為沒看到下半部,天天去文化館堵門,問咱們什麼時候能發出來。”
他又拿起一封。
“這是哈爾濱的,這是廣州的,這是西安的……”
蘇雲把那一封封來自天南海北的信,像展示戰利品一樣,攤開在何成偉面前。
“何編輯,你看,市場在等著我們。”
蘇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何成偉,看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這個國家,太大了。人,太多了。大家都太渴望好故事,太渴望好東西了。”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卻透著一股吞吐天地的氣魄。
“我在造‘硬’的未來,也在造‘軟’的未來。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需要幫手,需要渠道,需要……喉舌。”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何成偉。
“何編輯,這不僅僅是一份稿子,這是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你,敢上船嗎?”
……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為最後的決定做倒計時。
視線在蘇雲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桌上那份誘人的協議、以及懷裡那個沉甸甸的“擎天柱”之間來回遊移。
還有那一封封來自全國各地、承載著無數讀者渴望的信件……
血液,開始在血管裡奔湧,伴隨著耳膜裡劇烈的心跳聲。
這種預感如此強烈:如果不籤,這輩子剩下的時間,都將在悔恨中度過。
“呼——”
一口濁氣吐出,椅子“刺啦”一聲被頂開,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那份協議,手心全是汗。
他很清楚,作為一個普通編輯,他根本沒有權力簽署這種涉及利潤分成的戰略協議。
按照流程,這需要上社委會討論,需要主編簽字,甚至需要主管單位審批。
但去他媽的流程!
機會稍縱即逝,如果今天不把這個“財神爺”和“文曲星”鎖死,回了上海,他就是雜誌社的千古罪人!
“呼——”
一口濁氣吐出,他一咬牙,抓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長期戰略合作協議》的乙方欄裡,重重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