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的眼眶,泛著紅。
他看著蘇雲的眼睛,只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卻重如泰山:
“小蘇同志……”
“需要什麼,你,列個單子。”
“省裡,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辦!”
第150章 故事會以及關於“爽”
十月中旬的湘西,秋老虎依然肆虐。
空氣裡那股燥熱,混雜著遠處工地飄來的柴油味和新翻泥土的腥氣,讓“畫筆”實驗室那棟由廢棄罐頭廠改造的二層小樓,像一個巨大的蒸弧�
省裡的考察團已經走了,承諾的“綠燈”也已到位。
湘西基地的發展,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卻也更加枯燥的“爬科技樹”階段。
雷勝利和那群“掃地僧”們,正為了一個軸承的公差,在車間裡吵得天翻地覆;嚴援朝則帶著他的技術宅們,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日以繼夜地,與那堆天書般的程式碼死磕。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向前推進。
這也意味著,蘇雲,這位呋I帷幄的總指揮,難得地,有了一些“閒暇”時間。
而這種“閒暇”,對他來說,約等於“無聊”。
“東方神話事業群”自成立以來的第一次正式部門聯席會議,就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召開了。
蘇雲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鉛筆,臉上,是那種只有在極度無聊時才會露出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前世,正在參加一場冗長而又毫無意義的公司例會。
“……所以,我認為,《紅樓夢》IP開發的核心,應該聚焦於其深邃的文化內涵和批判精神。”
朱琳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襯衫,頭髮用一根髮帶簡單地束在腦後,顯得知性而幹練。
她正對著一份手寫的、字跡娟秀的報告,認真地闡述著自己的思路。
“我們可以和人民文學出版社合作,推出一套全新的、帶有名家註釋和插圖的《紅樓夢》精裝版。
同時,以‘金陵十二釵’為主題,開發一系列高階的、具有收藏價值的文創產品,比如,絲綢手帕、檀香木書籤、以及限量版的瓷器茶具……”
她的思路,清晰、縝密,充滿了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那種“精英情懷”。
坐在她旁邊的龔雪,則提供了另一個角度。
“我同意朱琳姐的思路,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只停留在‘陽春白雪’的層面。”她的聲音,輕柔但堅定,“《西遊記》的受眾更廣,我認為,我們可以從‘寓教於樂’的角度出發。比如,和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合作,推出一套‘西遊記人物’的連環畫,重點突出孫悟空不畏強權、勇於鬥爭的精神。同時,開發一些……嗯,‘十八般兵器’的玩具模型,但要在包裝上,印上兵器的歷史典故,起到科普和教育的作用。”
就連一向只認“現金流”的李杖澹@次也變得“文化”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覺得吧,咱們還可以搞一個‘中華神話故事’的徵文比賽,發動群眾的力量,從民間蒐集那些還沒被髮掘的好故事,比如《寶蓮燈》、《哪吒鬧海》這些,建立一個我們自己的‘IP資源庫’……”
蘇雲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眼前這三位自己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真盏摹⒊錆M了理想主義光輝的表情,心裡,卻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嘆。
你們說的,都對。
非常對。
非常“正確”。
也……非常“無聊”。
他知道,這不能怪他們。
在這個娛樂極度匱乏、所有文藝作品都必須承載“教化意義”的年代,他們的思維,已經被牢牢地禁錮在了一個名為“意義”的蛔友e。
他們絞盡腦汁,想的都是如何讓產品更有“文化”、更有“內涵”、更有“教育價值”。
卻唯獨,忽略了最本質的一點——
爽。
人民群眾,尤其是那些在田間地頭、在工廠車間裡,勞作了一天的普通人,他們想看的,不是什麼“深邃的文化內涵”,也不是什麼“深刻的批判精神”。
他們只想在一天疲憊的工作之後,看到一個善惡分明、快意恩仇的、能讓他們暫時忘記現實煩惱的“好故事”。
僅此而已。
“停。”
蘇雲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鉛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三雙充滿著期待和一絲不解的眼睛,齊齊地,望向了他。
蘇雲沒有直接評價他們的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那塊小小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在上面,寫下了四個詞:
“衝突、懸念、反轉、共情”
“朱琳姐,你的方案很好,但它面對的,是那1%的文化精英。”
“龔雪,你的方案也不錯,但它服務的,是家長們‘望子成龍’的期望。”
“杖澹愕南敕ㄗ畲竽懀汜缂蟻淼模芸赡苁且淮蠖训胤綉蚯闹噶畲a。”
蘇雲轉過身,看著他們,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帝視角”的口吻,開始了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堂“網文寫作入門課”。
“你們要記住,我們做的,不是‘文化產品’,而是‘娛樂商品’。它的第一屬性,不是‘教育’,而是‘吸引’。”
“如何吸引?”他用粉筆,重重地敲了敲“衝突”兩個字。
“一個故事,從第一章開始,就要有衝突。主角想要什麼?誰在阻礙他?他要如何幹掉阻礙他的人?這,就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衝突模型。”
他又敲了敲“懸念”。
“主角掉下懸崖,死了沒有?他撿到的那本破書,到底是什麼武功秘籍?那個三次救了他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誰?要讓讀者像被貓抓一樣,心癢難耐,追著你的故事跑。這,叫懸念。”
“反轉。”
“當你以為主角要死的時候,他沒死,反而功力大增。當你以為女主角是個傻白甜的時候,她其實是幕後大BOSS。要不斷地,打破讀者的預期,給他們帶來坐過山車一樣的刺激感。這,叫反轉。”
最後,他圈住了“共情”。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要讓讀者,在主角的身上,看到他們自己。看到他們的不甘,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渴望。主角打的,不是敵人的臉,而是讀者在現實中,想打卻不敢打的、那些討厭的領導、鄰居、情敵的臉!主角裝的逼,就是讀者自己裝的逼!這,才叫共情!”
會議室裡,雅雀無聲。
朱琳、龔雪、李杖澹齻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黑板上那四個充滿了“魔力”的詞,看著那個彷彿開啟了新世界大門的蘇雲。
他們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關於“文藝創作”的認知,在這一刻,被一種聞所未聞的、粗暴而又充滿了生命力的理論,給撞得支離破碎。
“理論,太空洞了。”
蘇雲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臉上,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個頂級大廚,看著一群只會用清水煮白菜的學徒,決定親自下場,給他們炒一盤“麻辣小龍蝦”嚐嚐。
“這樣吧,”他輕描淡寫地宣佈,“我給你們寫個故事,當‘教材’。”
……
當天晚上,蘇雲沒有去實驗室,也沒有去車間。
他把自己關在了招待所的宿舍裡。
窗外,是工地收工後的喧囂,和遠處傳來的、鄉親們模糊的方言。
窗內,一盞昏黃的檯燈下,稿紙,被整齊地鋪開。
蘇雲擰開英雄牌鋼筆的筆帽,卻沒有立刻下筆。
他的腦海裡,閃過的,是後世那些被資本和流量捧上神壇、又被觀眾罵得狗血淋頭的武俠電影。
他想起了那些年,在錄影廳裡,看過的那些粗糙、卻又充滿了江湖豪情的港片。
最終,他的記憶,定格在了一部電影上。
那部電影,邏輯牽強,主角渣男,卻因為一個蕩氣迴腸的結尾,和一首傳唱千古的詩,而被無數人奉為經典。
“就它了。”
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要寫的,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傳世名作。
他要寫的,是一個最簡單的、最符合他剛才那堂“網文課”理論的、能讓這個時代的所有讀者都“上頭”的……“爽文”。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第一行,他寫下了故事的名字——
《木棉袈裟》
他寫得很快。
這不是“創作”,這是“默寫”。
他只需要將腦海中的電影畫面,轉化為文字,再用他剛剛總結的那套“爽文理論”,對其中一些不合理的、拖沓的情節,進行億點點的“魔改”。
比如,把那個留著頭髮、戴著帽子、到處撩妹卻不說自己是和尚的“渣男”主角,改成一個熱血方剛、兩情相悅的“俗家弟子”。
兩天後,故事的上半部,兩萬餘字,一氣呵成。
結尾,不多不少,正好斷在主角丁默被大反派祁天遠打落懸崖的那一刻。
一個最標準、也最“惡毒”的斷章。
蘇雲吹乾稿紙上的最後一滴墨水,滿意地點了點頭。
“教材”,完成了。
現在,該找個“課堂”,把它發表出去了。
他把李杖褰辛诉^來。
“杖澹銕臀遗芤惶丝h城,去郵局。”
“寄東西?”
“嗯,寄一份稿子。”
蘇雲把厚厚的一疊稿紙,連同另一張寫著幾個稀奇古怪名字的紙條,一起遞了過去。
“找一家發行量大一點、稿費高一點的通俗文學雜誌,把它寄過去。”
李杖蹇粗寮埳夏驱堬w鳳舞的字,又看了看那張寫著“午夜人屠”、“我想搞大事”、“玉面小孟嘗”、“阿奇”的紙條,一臉的困惑。
“不是……老闆,您這是……?”
“一個遊戲。”
蘇雲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充滿了希望的工地,眼神,悠遠而又充滿了“玩”意。
“我們把魚餌扔下去了。”
“現在,就等著看,哪條魚,會先咬鉤了。”
十月下旬的上海,秋意,終於在連綿的陰雨中,顯出了幾分真正的涼意。
梧桐樹的葉片開始泛黃,被雨水打溼後,沉甸甸地貼在柏油馬路上,被過往的“永久”和“鳳凰”腳踏車,碾出一道道深色的轍印。
空氣裡,漂浮著一股特有的、混雜著潮溼的黃浦江水汽、弄堂裡煤球爐燃燒後的淡淡硫磺味、以及街角白蘭花香氣的味道。
《故事會》編輯部,就坐落在這麼一條充滿了市井氣息的馬路旁,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裡。
與外面喧鬧的街道相比,這裡,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編輯何成偉打著哈欠,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姿勢,翻閱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讀者來稿。
他覺得,自己的工作,就像一個在巨大的垃圾場裡淘金的拾荒者,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與那些毫無價值的“垃圾”打交道。
今天的“垃圾”,似乎格外多。
《記一次難忘的學雷鋒活動》、《生產隊長的愛情故事》、《鐵牛的轉變》……
千篇一律的題材,千篇一律的腔調,看得何成偉眼皮打架,他甚至能預判出每一個故事的結尾。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接杯水,給自己提提神的時候,一個厚實的、用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從那堆“垃圾”的縫隙裡,滑落了下來。
信封的角落,被郵局的戳印,染上了一點模糊的油墨。
寄信地址,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湖南,湘西,大庸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