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193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更知道,自己手裡這張“工業化”的底牌,一旦打出去,將會在這個古老的國度,掀起何等驚濤駭浪。

  他不是在扶貧,他是在……傳火。

  而王建國,只是那無數個即將被點燃的、渴望光明的普通人之一。

  天,終於亮了。

  天剛矇矇亮,王建國就醒了。

  或者說,他一夜都沒怎麼睡著。

  那件被他熨燙得平平整整的的確良白襯衫,就掛在床頭的牆壁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散發著希望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它,感覺那微涼、挺括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連帶著他那顆惴惴不安的心,都彷彿被熨平了幾分。

  “爸,媽,我走了。”

  飯桌上,他扒了兩口稀飯,就站起了身。

  母親還想再嘮叨兩句,卻被父親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建軍看著兒子那身許久未見的、乾淨利落的行頭,和他那雙雖然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只是沉默地,往他兜裡塞了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

  “……路上,慢點。”

  通往縣工人俱樂部的路上,王建國不是一個人。

  四面八方,一條條小巷裡,一個個院門口,不斷有和他年歲相仿的年輕人,匯入主路。

  他們不約而同地,都穿上了自己壓箱底的、最好的衣服。

  有的,是洗得發白的軍裝;有的,是略顯寬大的藍色工裝;還有幾個姑娘,甚至大膽地,穿上了帶碎花的布拉吉。

  路上,還能看到一些騎著腳踏車的父母,車後座上載著自家忐忑不安的孩子。

  甚至有幾個是從幾十裡外的公社,連夜騎車趕來的農村青年,褲腿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和黃泥。

  他們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只是默默地、快步地走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和一絲互為競爭對手的警惕氣息。

  他們像一群趕考的秀才,也像一群即將奔赴戰場計程車兵。

  目的地,是那個早已廢棄的、據說要舉行招聘大會的露天籃球場。

  當王建國抵達時,那裡,早已是人山人海。

  他從沒想過,這個被縣裡孩子們當成“廢墟樂園”的地方,能擠下這麼多人。

  水泥地面上,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縫,一顆倔強的野草從縫隙裡鑽出來,又被無數雙腳踩得蔫了下去。

  籃球架子,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鐵圈,上面的紅漆早已剝落,露出了底下斑駁的鐵鏽,像一隻凝望著天空的、疲憊的眼睛。

  唯一嶄新的,是球場盡頭那面牆上,掛起的一條長長的紅色橫幅。

  上面的白字,是用刷牆的刷子一筆一畫寫上去的,筆鋒粗獷,有些地方的白漆甚至滴了下來,像一道道凝固的眼淚。

  “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現場招聘大會”

  橫幅下,幾張從縣政府食堂借來的、桌面坑坑窪窪的長條木桌,一字排開,就是主席臺。

  成百上千的待業青年,被幾條用石灰撒出的歪歪扭扭的白線,勉強分割成幾條長龍。

  一片藍、灰、軍綠色的海洋裡,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或緊張,或麻木,或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近乎絕望的希望。

  九點整。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拿著一份稿子,走到了主席臺的中央。

  是縣勞動局派來“指導工作”的趙幹事。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一個鐵皮喇叭,開始用一種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腔調,念起了開場白:“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的現場招聘會,這是我們大庸縣,在黨的改革開放政策指引下,解決待業青年就業問題的一次重要嘗試……”

  人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嗡嗡的議論聲,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這是人們早已習慣了的、必須經歷的流程。

  趙幹事皺了皺眉,提高了音量:“……當前,我們國家的就業形勢,依然嚴峻。各機關、單位要發揚‘一個人的工作兩個人幹、三個人的飯五個人吃’的精神……同時,我們也要轉變思想,崗位沒有高低,工作不分貴賤,在哪裡都可以為祖國做貢獻,為四化添磚加瓦!”

  這段在任何會議上都能聽到的官話,並沒有引起太多共鳴。

  人們的目光,早已越過了他,投向了他身後那幾個真正能決定他們命叩娜恕�

  朱琳,以及那個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地坐在最右邊的、傳說中的“香港老闆”蘇雲。

  彷彿是感受到了人群中那股焦灼而又急不可耐的氣氛,在趙幹事終於唸完那兩頁稿子,準備坐下喝口水時,蘇雲,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話筒,也沒有拿稿子。

  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用他那清晰的、帶著一股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對著眼前這片人山人海,只說了一句話:

  “我時間有限。想來的,憑本事。”

  “現在,開始。”

  這番乾脆利落的開場,和之前那段長篇大論的官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隨即,人群,像被點燃的乾柴,爆發出了一陣更強烈的騷動!

  隊伍,開始像一條巨大的、蠕動緩慢的貪吃蛇,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王建國排在隊伍中間,感覺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人的後背,貼得越來越近。

  他能聞到前面那人身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味,混雜著一股廉價肥皂的香氣。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唸著自己的名字,畢業年份,和那句早已準備好的、表示自己“思想端正、熱愛勞動”的口hao。

  “下一個!王建國!”

  終於,輪到他了。

  “畢業證!拿出來看看!”趙幹事頭也不抬地說道。

  王建國連忙像捧著聖旨一樣,從懷裡掏出那個已經有些發黃的、蓋著紅章的初中畢業證,雙手遞了過去。

  他看到,自己身後,幾個只有“小學文化”的青年,眼中,瞬間流露出了一絲羨慕和絕望。

  趙幹事掃了一眼,便在登記簿上,劃了個勾。

  蘇雲,卻連看都沒看那張畢業證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建國的身上。

  “叫什麼名字?”

  “報……報告領導!我叫……我叫王……王建國!”他感覺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

  “好。”蘇雲點了點頭。

  然後,他當著王建國的面,緩緩地,揭開了桌上那塊絨布。

  陽光下,一座充滿了金屬質感和未來氣息的、紅藍相間的機器人模型,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鐵皮玩具。

  它身上那種冰冷的、充滿了精密工業美感的線條,那種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科幻般的設計,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認識這是什麼嗎?”蘇雲問。

  王建國看傻了,結結巴巴地,擠出了兩個字:“……鐵……鐵人?”

  蘇雲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漲得通紅的、淳樸的、甚至有些愚鈍的臉,丟擲了那個真正的、決定命叩拿嬖囶}:

  “好,就當它是個鐵人。現在,你告訴我,如果讓你來賣這個‘鐵人’,你覺得,它應該怎麼賣?賣多少錢?”

  這個問題,把王建國徹底問蒙了。

  也把後面所有伸長了脖子偷聽的應聘者,都問蒙了。

  賣……賣東西?

  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王建國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他那顆被灌輸了十幾年“勞動最光榮”、“商業是剝削”的腦袋,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邏輯。

  他憋了半天,漲紅了臉,終於,從他那貧瘠的、卻又無比樸素的世界觀裡,找到了一個他自認為最合理的參照物。

  他用一種近乎認真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反問道:

  “……領導,這……這鐵疙瘩,總……總不能比鋤頭還貴吧?”

  “鋤頭能刨地,它……它能幹啥?”

  話音落下,人群裡,並沒有出現嘲笑。

  反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表示贊同的議論聲。

  “是啊,這小夥子說得對!花裡胡哨的,能當飯吃?”

  “中看不中用……”

  但很快,就有另一種聲音,從人群的另一角傳了出來。

  “你懂什麼!”一個看起來讀過幾本畫報的年輕人,高聲反駁道,“我聽說在廣州,一個從香港帶回來的小鏡子,就能換一輛腳踏車!這叫‘商品’!”

  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第一次,在這片小小的籃球場上,發生了公開的、激烈的碰撞。

  蘇雲聽著這些充滿了時代烙印的爭論,沒有打斷。

  他的內心,卻開啟了“吐槽模式”。

  商品經濟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了。只不過,他們還在爭論‘鋤頭’和‘鏡子’哪個更有價值,卻完全無法想象,一個成熟的‘IP’,它的價值,將是這兩種東西加起來,再乘以一百萬……

  他收回思緒,看著還在發愣的王建國,輕輕地,揮了揮手。

  “下一個。”

  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下一個應聘者的臉上,而是開始在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中,緩緩地,搜尋著。

  他在等。

  等那個能看懂“鐵人”真正價值的、與眾不同的聲音。

  “下一個!”

  蘇雲的聲音,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遠比他想象中更為複雜。

  那個關於“鐵人”和“鋤頭”的爭論,並沒有因為面試的繼續而平息,反而,像一場悄然蔓延開來的野火,在人群中,劃分出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下一個,李衛東!”

  一個身材瘦小、但眼神靈動的青年,緊張地走上前。

  當蘇雲把那個“擎天柱”推到他面前時,他顯然是有備而來。

  “領導!”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用一種近乎背書的語氣,大聲說道,“我認為,這個‘鐵人’,不能簡單地用‘鋤頭’來衡量!它……它代表了先進的生產力!代表了我們國家四個現代化的方向!我認為,它應該作為‘獎品’,獎勵給那些勞動模範和先進個人!這,才能體現出它的價值!”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政治正確”,引得旁邊勞動局的趙幹事,都讚許地點了點頭。

  蘇雲卻不置可否,只是繼續問道:“那如果不當獎品,非要賣呢?”

  “那……那就應該憑票供應!”李衛東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一個月,就賣十個!只有縣裡科級以上的幹部,或者拿到‘三八紅旗手’、‘優秀工人’稱號的家庭,才有資格憑票購買!這樣,才能保證它……不落入壞分子手裡!”

  這番回答,再次引來了一片贊同之聲。

  在那個“身份”和“榮譽”高於一切的年代,這,確實是絕大多數人能想象到的、最“體面”的銷售方式。

  蘇雲聽著這些五花八門的答案,心中,開啟了我們早已準備好的“未來視角吐槽”。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能想出“憑票供應”而沾沾自喜、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小夥子,很難把他和四十年後,那個坐在直播間裡,熟練地喊著“家人們,上鍊接!3、2、1!”,一秒鐘就能賣出十萬單的帶貨小王子,聯絡起來……

  時代的洪流,就是如此的魔幻。

  “下一個。”

  蘇雲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要找的,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而是一個能和他站在同一個維度思考問題的“同類”。

  可一下午過去了,幾十個人面試下來,回答千奇百怪,卻始終沒有人,能跳出“鋤頭”和“獎狀”這兩個思維定式。

  就連朱琳,這位未來的“廠長”,眉頭也漸漸鎖了起來。

  她開始意識到,蘇雲交給她的,是一個何等艱鉅的任務——

  她要帶領的,是這樣一群淳樸、善良,卻又在思想上,與現代商業文明,隔著一道天塹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