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哇——!”
梅豔芳第一個,發出了不受控制的驚呼。
作為一個女人,她或許不懂什麼叫“機器人”,但她懂什麼叫“精緻”,什麼叫“高階”。眼前這個玩具的做工和質感,完全超越了她對“玩具”這個概念的所有認知。
蘇雲沒有說話,他只是當著朱琳的面,親手演示了“擎天柱”的變形過程。
隨著一陣陣清脆而悅耳的機械咬合聲,那個威風凜凜的機器人,在他的手中,變成了一個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重型卡車頭。
然後,他又從卡車頭,變回了機器人。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充滿了令人著迷的工業美感。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還帶著一絲冰涼金屬觸感的“擎天柱”,輕輕地,放在了朱琳的手中。
“朱琳姐,”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裡,充滿了蠱惑,“你想不想,讓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小可愛’,從你的手裡,誕生,然後……鋪滿全世界的玩具店?”
朱琳呆呆地,捧著那個模型。
她感受著它冰涼的質感,看著它那雙閃爍著“智慧”光芒的藍色眼睛。
她感覺自己手裡捧著的,不是一個玩具。
而是一個……正在“心跳”的、全新的生命。
她那顆原本還在猶豫、還在退縮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中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雲,眼神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好。”
“我幹。”
那句“我幹”,她說得斬釘截鐵。
但當那股因為蘇雲的信任和向書記的激動而湧起的豪情,在當天晚上,隨著窗外漸起的秋蟲鳴叫聲,逐漸冷卻後,巨大的壓力和不安,又重新湧上了朱琳的心頭。
晚飯後,她找到了正在和向光明,對著一張大庸縣地圖,用鉛筆圈畫著工廠選址的蘇雲。
“蘇雲,”她猶豫了許久,還是開了口,“辦廠的事,我……我還是覺得心裡沒底。我畢竟是個外行,管希望小學的教材,我可以。但管一個上億投資的工廠,還要跟美國人打交道……我怕……我怕給你把事辦砸了,辜負了你的信任。”
她頓了頓,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要不……你看,我們能不能再找找?找一個更專業的、懂管理、懂生產的人來當這個廠長?我……我可以給他當副手,先跟著學。”
蘇雲還沒說話,一旁的向光明書記,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地圖。
“哎呀!朱琳同志,你這話,還真提醒我了!”向書記的眼睛一亮,“要說懂生產、懂管理,還信得過的人……咱們縣裡,還真有這麼一個‘能人’!”
蘇雲和朱琳都好奇地看向他。
向光明壓低了聲音,像是怕人聽見似的,說道:“咱們縣,前兩年不是搞那個‘企業改革’試點嘛。縣裡原來的那個國營農機廠,效益不好,快倒閉了。當時,有個剛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副廠長,叫雷勝利,是個猛人。他頂著壓力,搞了個什麼‘承包責任制’,盤活了一整條生產線,當年就扭虧為盈了!”
“那後來呢?這麼厲害的人才,怎麼沒留住?”蘇雲立刻來了興趣,他知道,這個年代,被埋沒的“能人”太多了。
“後來……”向光明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惋-惜,“後來,那小子也是個硬骨頭,一氣之下,自己辭職不幹了。現在,好像……正在縣城南邊那個集市上,擺攤修腳踏車呢。”
說到這裡,向光明和蘇雲,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如出一轍的、如同獵人發現了獵物般的精光。
“向書記,”蘇雲笑了,“看來,咱們的‘夢工廠’,找到它的第一位‘車間主任’了。”
……
三天後。
一場簡樸卻又無比隆重的奠基儀式,在“畫筆”實驗室旁邊那塊剛剛平整出來的荒地上,正式舉行。
一塊早已準備好的、一人多高的紅木牌匾,被兩個工人抬了過來,牌匾上,覆蓋著一塊巨大的紅布。
蘇雲、向光明、朱琳、楊潔、嚴援朝……所有核心團隊的成員,都站在了牌匾前。
就在向光明書記清了清嗓子,準備宣佈儀式開始時,一輛郵政的綠色腳踏車,又“叮鈴鈴”地,匆匆趕到了現場。
“蘇顧問!蘇顧問!BJ來的加急信!”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蘇雲接過那封蓋著“加急”紅戳的信件。
信是王楓臺長辦公室寄來的,裡面除了一封祝賀《西遊記》專案進展順利的賀信,還夾著一張《人民日報》的內參剪報。
剪報上,是一篇由王洪副臺長親自撰寫的、看似熱情洋溢的評論文章,標題是——《論我國電視藝術的“引進來”與“走出去”——以;西遊記;專案為例》。
文章裡,他用盡了所有華麗的辭藻,把蘇雲和他的“東方傳媒”,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稱其為“GG開放的先鋒”、“中外文化交流的典範”、“為國家創造外匯的英雄”。
蘇雲看著這篇極盡吹捧之能事的“雄文”,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站在他身旁的朱琳和向光明,都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怎麼了?”朱琳小聲地問。
蘇雲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剪報,遞給了向光明。
向光明只看了一眼那個標題,和他豐富的政治經驗,就讓他瞬間明白了這篇文章背後,那淬了毒的“善意”。
“捧殺!”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知道,王洪這一招,比任何明面上的打壓,都更陰險,更致命。
他這是要把蘇雲,架在全國人民的火上烤!
從今天起,蘇雲的每一步,都將被放在最高倍的放大鏡下審視。
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錯,不能有任何“不符合英雄形象”的舉動。
一旦他未來有任何商業上的失敗,這篇“雄文”,就將成為指控他“辜負國家信任”……第一罪證!
辦公室裡那種熱火朝天的氣氛,彷彿被這篇薄薄的剪報,瞬間,澆上了一盆冰水。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從BJ吹來的、看不見的寒意。
蘇雲卻笑了。
他緩緩地,將那張剪報,仔細地,摺疊好,放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抬起頭,環視著眾人臉上那擔憂的表情,搖了搖頭。
“怕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穩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想把我架在火上烤,那咱們……就把這火,燒得再旺一點!”
“旺到……讓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那塊被紅布覆蓋的牌匾。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向光明。
向光明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了那種不退反進的、更加狂野的戰意。
這位大庸縣的一把手,也笑了。
他伸出手,和蘇雲一起,一人一邊,握住了紅布的一角。
“我宣佈,”向光明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對著在場的所有人,也是對著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大山,莊嚴地宣告,“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今天,正式奠基!”
話音落下,紅布,被猛地揭開!
一行用毛筆書寫的、蒼勁有力的燙金大字,在湘西的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籌)”
陽光下,那塊簡陋的木牌,和它旁邊那棟已經初具雛形的實驗樓,以及更遠處正在雲霧繚繞的奇峰峻嶺間,艱難拍攝的《西遊記》劇組,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壯麗的畫卷。
蘇雲看著那塊牌匾,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王洪同志,謝謝你的‘柴火’。”
“這把火,才剛剛開始呢。”
與此同時。
BJ,中央電視臺那棟灰色的大樓裡,一間光線略顯昏暗的副臺長辦公室。
王洪,正揹著手,站在窗前,手裡,同樣拿著一份剛剛印出來的《人民日報》內參。
他的秘書,小趙,正小心翼翼地,給他那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裡,續上滾燙的茶水。
“臺長,”小趙試探著,輕聲問道,“這篇文章……您看,是不是……捧得太高了點?我怕下面的人,會有不同看法。”
王洪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穿透窗戶,落在了樓下那片空地上。
幾十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正在練習使用一臺新的攝像機搖臂,場面熱火朝天。那是他剛剛批准給春晚劇組的裝置。
“小趙,”他緩緩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覺得,一匹脫了淼囊榜R,是拿一根繩子去套住它容易,還是在它前面,挖一條它自己看不見的溝,讓它自己掉進去,更容易?”
小趙愣住了,他完全沒跟上這位老領導的思路。
王洪轉過身,將那份報紙,輕輕地,放在了辦公桌上,動作,像是在擺放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他看著小趙,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帶著幾分感慨和疲憊的語氣,說道:
“……你還年輕,沒見過當年的事。”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滾燙的熱氣,鏡片後的目光,變得異常深邃。
王洪放下茶杯,發出了“嗒”的一聲輕響,像是一聲宣判。
他重新看向窗外,看著那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混雜著“欣賞”、“惋惜”和“冷酷”的神情。
“這小子,是匹好馬。但,太野了。”
“我拉不住他,王楓也拉不住他。那就乾脆,給他一條金光閃閃的跑道,讓他使勁跑,玩命跑。”
“跑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上那篇寫滿了讚譽之詞的文章。
“……也越響。”
小趙看著老領導那張在光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的側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忽然明白了。
這哪裡是“捧殺”?
這分明是,一封早已寫好了結局的……“判決書”。
第145章 鋤頭還是鐵人?史上最硬核招聘!
一張紅紙,黑字,毫無徵兆地,貼在了大庸縣政府門口那塊最顯眼的公告欄上。
像一滴滾油,滴進了平靜無波的冷水裡。
最先看到這張“招工啟事”的,是王建國。
或者說,是他和他的那幫“狐朋狗友”。
時針剛過九點,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曬得人渾身發軟。對於王建國這群待業青年來說,一天中最“黃金”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所謂“黃金”,就是從家裡那個充滿了父母嘮叨和白眼的二十平米空間裡溜出來,匯合在縣城的十字街頭,用無所事事的晃盪,來打發掉這同樣無所事事的、漫長的一天。
“……媽的,昨晚那場球,保加利亞踢得跟屎一樣!輸了我三包‘大前門’!”一個瘦高個青年,正憤憤不平地,對著牆角吐了口唾沫。
“你懂個屁!那叫戰術性放棄!”另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青年,故作高深地反駁,“你看人家義大利,小組賽三場平局,不照樣拿了冠軍?這叫……這叫後發制人!”
王建國蹲在馬路牙子上,沒有參與這場關於“世界盃”的、毫無營養的爭論。
他只是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一支被壓得有些褶皺的香菸,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很劣質,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喜歡這種感覺。
只有在這種辛辣的刺激下,他才能暫時忘記,早上出門時,母親那句幾乎是貼著他耳朵根唸叨的話:
“……你說你,二十好幾的大小夥子,天天在街上晃,晃能晃出個工作來?!你看看隔壁老劉家的兒子,都進紡織廠當學徒了!你再看看你!”
工作……
這個詞,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王建國和這群所有待業青年的心口。
王建國的迷茫,不是一個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