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當!”
一聲脆響。
如龍吟,如劍鳴。
第140章 0091群賢畢至;瘋人集結
那兩隻崩了口的搪瓷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碰撞出的“當”的一聲脆響,彷彿成了某種儀式的終章。
那天晚上,李杖迨窃谖靼操e館那張柔軟得讓他骨頭髮酥的床上睡著的。
劣質西鳳酒帶來的劇烈頭痛,讓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香港半島酒店的頂樓套房,蘇雲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對他說:“老李,看,這就是咱們的彈藥庫。”
然後,他又夢見自己身處一間充滿了未來感的、巨大的動畫工作室,無數穿著白大褂的日本畫師,正在對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畫著一個能變成卡車的機器人圖紙,瘋狂地繪製著。
夢醒時,天還未亮,窗外傳來幾聲早起鳥雀的鳴叫。
李杖逶诤诎抵斜犻_眼,頭痛欲裂,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翻了個身,摸向床頭櫃,那裡,整齊地放著兩份他昨晚反覆看過的、來自香港和日本的電傳真。
一份,是《英雄本色》在東南亞的票房分賬報表,後面的零多得讓他數不清;另一份,是東映動畫發來的、一個代號為“紅蜘蛛”的機器人設定圖。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
他知道,蘇爺讓他來辦的,不是兩件“私事”,而是那臺正在全球範圍內瘋狂咿D的戰爭機器,探回國內的、兩隻最敏銳的“觸角”。
第二天清晨,當李杖搴土_永年並肩走出那棟破敗的筒子樓時,整個紅星廠生活區,都用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目光,注視著這個昨天還無人問津的孤僻老頭。
羅永年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懷裡,卻緊緊地抱著那個軍綠色的木箱子。
他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沉寂了半輩子、終於要重返戰場的標槍。
在搞定了這位倔強的“工匠”之後,李杖鍋K沒有立刻帶他南下湘西。他遵照蘇雲的第二步指示,帶著羅永年,先回了一趟BJ。
在那間掛靠在華僑飯店的“東方傳媒BJ辦事處”裡,他要當著這位新“盟友”的面,為下一場更艱難的“戰爭”,裝填彈藥。
第一件,他讓辦事處的小幹事張泉,從郵政總局取回了兩份最新的國際電傳。
“羅師傅,您給瞧瞧,這是咱們公司上個月的進項。”李杖鍖⒌谝环蓦妭鬟f了過去。
羅永年扶著老花鏡,看著那張寫滿了英文和數字的紙帶,當他看到《英雄本色》後面那串長得嚇人的零時,他那握著圖紙都穩如泰山的手,第一次,微微抖了一下。
“這……這麼多錢?”
“這只是東南亞的,”李杖咫叺L輕地彈了彈菸灰,“蘇爺說了,這都是小錢,毛毛雨。”
接著,他又遞上了第二份電傳,那是一張來自日本東映動畫的、畫風硬朗的機械設定圖——一個有著巨大飛翼、可以變成F15戰鬥機的機器人,代號“紅蜘蛛”。
“這是蘇爺在日本那邊搞的新玩意兒。他說,這東西將來能給咱們,賺回幾座金山。”
羅永年看著那張充滿想象力的圖紙,又看了看李杖迥歉薄耙暯疱X如糞土”的模樣,他沉默了。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上的這艘船,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瘋狂得多。
第二件,李杖鍝芡艘粋國際長途,找的是香港總部的Annie。
“Annie小姐,老闆交代的事,可以啟動了。”他對著話筒說道,“對,西門子那邊的關係……讓他們直接聯絡西安紅星廠的廠辦,就說港商代表和德國專家,三天後到。”
結束通話電話,李杖宀判χ鴮σ荒樏H坏牧_永年說:“羅師傅,咱不搞‘私奔’那一套。蘇爺說了,要讓紅星廠的領導,敲鑼打鼓,八抬大轎,把您給‘送’出來。”
……
紅星無線電廠,廠長劉建國的辦公室裡,早已泡上了最好的“西湖龍井”,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劉廠長和王書記臉上的笑容,熱情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對“貴客”的尊重,又保持著作為大型軍工廠領導的矜持。
一場心照不宣的博弈,在茶杯的碰撞和客套的寒暄中,無聲地展開。
“李主任,”劉廠長親自給李杖謇m上水,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為難,“您……您想請羅師傅出去搞‘技術合作’這個事,我們廠黨委,是舉雙手支援的!畢竟,能為國家的影視事業做貢獻,是我們軍工人的光榮嘛。”
話鋒隨即一轉,劉廠長的眉頭也恰到好處地緊鎖起來,臉上寫滿了為了集體利益而不得不斤斤計較的為難。
“但是……廠裡也有廠裡的難處啊!李主任,不瞞您說,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技術人才斷層嚴重。羅師傅這一走,維修部那攤子怕是得撂荒;廠裡那幾臺金貴的進口測試裝置,除了他,年輕人都玩不轉。更重要的,是青年技術員的培養,那可是缺了個頂梁的師傅……”
一番訴苦,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的餘光,卻像探照燈一樣,緊緊鎖定著李杖宓姆磻�
這是一場標準的“哭窮”,也是一次試探性的“開價”。
李杖逍难e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對方這不是拒絕,而是在等他“上道”。
他沒有點破,反而順著劉廠長的話,一臉“愧疚”地接了下去。
一張諔┑孟袷且懭耄ǎ┥暾垥哪槪嫦蛑鴦S長,李杖辶⒖探由狭嗽挷纾骸皠S長,王書記,您說的這些,我們老闆都替您想到了!臨走前反覆交代,羅師傅是咱們國家的人才,是紅星廠的寶貝,絕不能讓我們一家給‘獨吞’了。所以,我們是‘借’!是技術合作!檔案、編制、關係,永遠都是紅星廠的人。就是想請羅師傅出山,去給我們那些從德國、日本請來的專家,當個‘總顧問’,把把關。”
聽到“德國”、“日本”這兩個詞,劉廠長和王書記的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李杖宀蹲降搅诉@個細節,知道火候到了。
他沒有立刻拿出那份捐贈意向書,那顯得太像“交易”,太赤裸。
他只是“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劉廠長聽:“哎,羅師傅這一走,我們是高興了,就是不知道,他帶出來的那些徒子徒孫們,沒了師傅領路,手藝會不會生疏了。我們老闆最看重的就是人才培養,他還特意交代,這次來,一定要向紅星廠這樣的人才搖籃,好好學習學習……”
這話,像個鉤子,精準地甩到了劉廠長的面前。
劉廠長立刻“上鉤”,他順著杆子往上爬,連忙說道:“哎呀,李主任,說到人才培養,我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您是不知道,廠裡窮,連幾本最新的國外技術期刊都訂不起,年輕人們想學習,都沒個門路……”
“是嗎?”李杖辶⒖套龀觥盎腥淮笪颉钡谋砬椋慌拇笸龋澳次疫@記性!我們老闆還真考慮過這事兒!”
他這才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蓋著公章的紅標頭檔案。
“我們老闆說了,羅師傅既然出去‘傳經’,那我們東方傳媒,作為‘學費’,理應為羅師傅的‘孃家’做點貢獻。這是我們草擬的一份意向書,想給廠裡捐建一個現代化的技術圖書室,初步預算,五萬……港幣。”
“五萬……港幣!”
劉廠長和王書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們手裡的茶杯,都微微晃了一下。
五萬港幣,換算成人民幣,就是一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鉅款!別說一個圖書室,連實驗樓都能蓋起半個了!
王書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剛想說些什麼。
李杖鍏s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又拿出了第二樣東西——那份由西門子公司出具的、由克勞斯親筆簽名的《技術合作備忘錄》。
“另外,西門子的克勞斯先生昨天也跟我聊。他說,羅師傅的技術水平,讓他非常震驚。他們公司,很希望能以羅師傅為橋樑,未來跟紅星廠,在一些……民用高頻元件領域,展開一些合作探討。”
說出這番話時,李杖宓哪X海裡,閃過了香港那份票房報表上,那個長得嚇人的數字。
他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視金錢如糞土”的荒謬豪情。他知道,蘇爺的“彈藥庫”,足以把這座廠,連同他們的廠長,一起“埋”了。這種底氣,讓他剛才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泰山壓頂般的分量。
這第二記重錘,徹底砸暈了劉廠長和王書記。
如果說五萬港幣是“利”,那搭上西門子的線,就是“名”!是能拿到省裡、甚至部裡去邀功的巨大政績!
劉廠長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飛快地和王書記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在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眼前的這個“港商”,不是來挖牆腳的。
他是來送一份誰也無法拒絕的、潑天的富貴!
王書記在一旁小聲嘀咕了一句:“老劉,羅師傅那孫女上學的事……”
劉廠長立刻心領神會。
他“義正言辭”地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種深明大義的表情,一拍桌子。
“李主任!你這個朋友,我們紅星廠,交了!”
他站起身,緊緊握住李杖宓氖郑Z氣激動。
“為了國家的影視事業,為了中德技術交流的大局,我們廠,就算再困難,也堅決支援!羅師傅的檔案問題,你放心,我親自去跑!他孫女上學的事,我們廠開證明,一路綠燈!這……這也是我們作為‘孃家人’,該盡的一點心意嘛!”
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就在這“為國爭光”的口號和熱情的握手中,塵埃落定。
皆大歡喜。
……
三天後。
開往安徽合肥的火車上。
硬臥車廂裡,羅永年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窗外的光,研究著那沓由赫爾曼親手繪製的Rank Cintel MKIII的硬體結構圖。
他的臉上,是一種久違的、如同老饕看到絕世菜譜般的痴迷與專注。
李杖遄谒麑γ妫o他遞過去一個剛用開水泡開的、從香港帶來的“出前一丁”泡麵。
“羅師傅,墊墊肚子。”
羅永年頭也不抬地接過面,聞著那股濃郁的麻油香,隨口問了一句:“下一個,要去見的那個娃娃,很難搞?”
李杖逍α诵Γ瑥陌e,拿出了一張剛剛從BJ辦事處收到的、來自日本東映動畫的傳真圖。
圖上,是一個充滿了力量感和機械美學的機器人——擎天柱。
“蘇爺說了,對付倔老頭,得用‘美人計’。”他指了指羅永年手裡的電路圖。
“對付愣頭青,就得用‘玩具’。”他揚了揚手裡的擎天柱設計圖。
羅永年看著那張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電路圖,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上的這艘船,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瘋狂得多。
……
合肥。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物理系的辦公室裡,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系辦公室主任,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標準化的官方語氣,第三次重複了他的結論:
“李同志,我很感謝你們東方傳媒,對我們學校學生的認可。”
“但是,王選同學,是國家未來的棟樑。在畢業之前,他不可能,也絕不允許,參與任何形式的、帶有商業性質的‘社會活動’。”
“請回吧。這裡是大學,不是你們可以隨便‘挖人’的人才市場。”
李杖逭驹谀情g一塵不染、充滿了書卷氣的辦公室裡,被這堵由“國家”、“體制”和“規則”築成的高牆,撞得頭破血流。
錢?人家不稀罕。
專案?人家自己就是國家級專案。
人情?在“規則”面前,一切人情都是廢紙。
他被客客氣氣地,“請”出了物理樓。
站在那條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聲的林蔭道上,李杖妩c了一根菸,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他拿出兜裡的筆記本,在“王選”那個名字後面,重重地,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叉。
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字:“此路不通,請求總部火力支援。”
當晚,他便在合肥郵政總局,給蘇雲,發去了一封長長的、詳細描述了眼下困境的加密電傳。
……
兩天後。
湘西,大庸縣,“畫筆”實驗室。
蘇雲看著那封來自合肥的“求援”電報,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腦海裡,不久前在美國洛杉磯奧斯卡派對上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個名叫奧維茨的CAA創始人,搖晃著杯中的香檳,笑著說過:
“蘇,在中國,規則是牆。但在美國,規則是門。有時候,你需要一把來自另一扇門的鑰匙,去開啟這邊的牆。”
蘇雲笑了。那把“鑰匙”,是時候動用了。
一旁的朱琳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便知道,這個男人心裡,又有了破局的棋路。
“幫我接通香港,”蘇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呋I帷幄的輕鬆,“我要跟Annie通話。”
電話接通後,他的指令清晰而致命:“Annie,立刻聯絡CAA的奧維茨先生。告訴他,我需要他幫我辦一件事。以麻省理工學院人工智慧實驗室的名義,給中國科技大學少年班,發一封學術交流邀請函。對,指名道姓,邀請天才學生寧鉑,作為主要交流物件,並‘順便’提及,聽聞該校還有一位名叫王選的學生,在組合語言方面很有天賦,希望能由寧鉑同學,代為評估其學術能力。”
朱琳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把指令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電話結束通話,一旁的嚴援朝才皺著眉,用他那技術人員特有的、直來直去的思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