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蘇……蘇顧問,慢點,慢點。昨晚老李那酒,勁兒太大了。”
蘇雲沒理他。
他坐在副駕駛,手裡也沒閒著,正拿著一張皺巴巴的施工進度表在看。那是今早李杖迦o他的。
車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日頭才剛爬上山腰,就已經把空氣烤得扭曲變形。
“老向,醒醒酒。”
蘇雲的聲音很冷,比這吉普車的鐵皮座還要硬,“還有五里地就到麻家村了。待會兒要是讓那個洋鬼子看笑話,你這縣官員的臉,可就真沒地兒擱了。”
向光明一激靈,抹了把臉:“放心,我心裡有數。那麻支書是個老油條,但膽子小。理查德那個英國佬中文不靈,靠嘴翻不了天。”
蘇雲淡淡道:“他這回學精了,身邊帶著翻譯。別把他當啞巴。”
蘇雲把進度表摺好,揣進兜裡。
聽不懂沒關係,錢聽得懂。
有時候,錢就是世界通用的語言。尤其是對於窮怕了的人來說,美元的味道,比紅燒肉還香。
二十分鐘後。
吉普車在麻家村那座廢棄的宗祠前停下。
原本應該熱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卻靜悄悄的。
只有攪拌機孤零零地立在那兒,身上沾滿了乾結的水泥灰。
幾個光膀子的民工正蹲在牆根底下的陰涼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神色有些躲閃。
蘇雲推門下車,腳剛沾地,眉頭就鎖了起來。
他沒急著進屋,而是徑直走到了牆角那一大堆用來砌牆的河沙前。
彎腰,抓起一把。
溼漉漉的,有些黏手。
他用力一捏。
“噗。”
那團沙子沒有散開,而是像泥巴一樣黏成了一團。
“老向。”蘇雲拍了拍手上的泥,聲音不大,卻讓剛下車的向光明心裡“咯噔”一下。
“這就是你給我找的‘上等河沙’?”
蘇雲把那團泥沙扔在向光明的皮鞋邊上,“含泥量超過20%。這玩意兒要是砌進牆裡,不出三年,牆體就得酥。到時候房子塌了,砸死裡面的孩子,這筆賬算誰的?”
向光明的臉瞬間紅成了豬肝色。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手指都在抖。
“這……麻支書跟我打包票說,是從大河裡撈的洗水沙……”
“他放屁。”蘇雲冷冷地吐出三個字,“這是就近在爛泥溝裡挖的。省錢,省事,還能報高價。”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不遠處那扇緊閉的祠堂大門。
“看來,咱們的理查德先生,是聞著味兒了。”
祠堂偏殿,被臨時改成了工程指揮部。
屋裡沒開窗,悶熱得像蒸唬旌现还闪淤|捲菸和汗臭味。
麻支書蹲在一條長板凳上,手裡夾著一根帶金圈的“555”香菸——這顯然不是他抽得起的檔次。
他那張黑紅的臉上滿是糾結和貪婪,綠豆眼滴溜溜地轉,時不時瞟向坐在對面的理查德。
理查德是打著“國際捐助方來回訪、要拍紀錄片”的旗號進來的,麻支書聽見“外匯”“採訪”,腿肚子都軟了半截,卻又捨不得那點甜頭。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卡其色獵裝,雖然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但他依然保持著一種“文明世界審判者”的傲慢姿態。
他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旁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速寫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英文。
“麻先生,”理查德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旁邊還跟著個從省城臨時僱來的大學生翻譯,“您剛才說,這些沙子……是蘇先生讓你們用的?為了……節約成本?”
翻譯把話翻了一遍。
麻支書吸了口那根“洋菸”,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眼神閃爍:“啊……這個嘛……反正是上面撥的款,款子緊,咱們就得……就得變通嘛。蘇顧問是大老闆,他只要進度,咱們就得趕工……”
這是典型的農村狡黠。
他不敢直接說是自己貪了材料款,於是含糊其辭,把鍋往“上面”甩。反正蘇雲是資本家,資本家為了省錢偷工減料,這邏輯在村裡人聽來天經地義。
理查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在速寫本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標題:
《Shadow of the Charity: Cutting Corners and Corruption》(慈善的陰影:偷工減料與腐敗)
“還有,”理查德乘勝追擊,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搬磚的半大孩子,“那些孩子……他們為什麼不上學?為什麼要在這裡工作?是不是蘇先生……逼迫他們?”
麻支書一聽這話,更來勁了。
要是能把這事兒說成是“被逼”的,那他在村裡私自剋扣工錢的事兒就能掩過去了。
“唉!可不是嘛!”麻支書拍著大腿,一臉苦相,“咱們這窮啊,蘇顧問說要趕在九月開學前完工,咱們全村老少都得上陣……孩子們也是沒辦法……”
“Great.”
理查德打了個響指,眼裡的興奮掩都掩不住。
偷工減料、童工、壓榨……
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足夠在BBC或者《泰晤士報》上發一篇重磅報道了。
到時候,那個被捧上神壇的蘇雲,那個所謂的“東方神奇製片人”,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善者。
《西遊記》的海外發行?做夢去吧!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
理查德和麻支書同時回頭。
只見那扇原本緊閉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陽光夾著灰塵湧入,蘇雲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手裡捏著的那團泥沙,卻在地上砸出了沉悶的一聲響。
“繼續編。”
蘇雲跨過門檻,皮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晰的脆響。
身後,向光明黑著臉,手裡拎著一根從工地上撿來的螺紋鋼——他當然不敢打人,但這架勢足夠嚇人。
麻支書嚇得手一抖,那根剛抽了一半的“555”掉在了褲襠上,燙得他嗷地一嗓子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著火星。
理查德倒是鎮定。
他合上速寫本,站起身,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蘇先生,你來得正好。”
他指了指那支還在轉動的錄音筆,“我剛剛得到了一些非常……令人震驚的證詞。關於這座所謂的“新校房”,似乎並沒有你宣傳的那麼完美。”
蘇雲沒理他。
他徑直走到那張破桌子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長腿交疊,目光冷冷地鎖死在麻支書身上。
“麻老三。”
蘇雲叫出了支票本上的名字,“剛才理查德先生問你,沙子是不是我讓你換的?孩子是不是我逼著幹活的?”
麻支書縮著脖子,眼神亂飄,不敢看蘇雲,也不敢看向光明。
“蘇……蘇顧問,這……這就是話趕話……”
“啪!”
蘇雲猛地一拍桌子。
這一聲巨響,把屋裡所有人都震得一哆嗦。理查德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向書記。”
蘇雲頭也不回,伸出一隻手。
向光明立刻上前,從公文包裡掏出那份昨天才簽好的《工程責任清單》,還有一本剛從工地工頭那裡搜出來的《材料入庫賬本》。
“念。”蘇雲只有一個字。
向光明深吸一口氣,翻開賬本,咬牙切齒地念道:
“7月24日,入庫河沙10噸,單價12元,合計120元。經手人:麻老三。備註:優質水洗沙。”
唸完,向光明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發票——這是他剛才在村口小賣部,逼著那個賣沙的拖拉機手交出來的。
向光明把拖拉機手堵在村口,當著民工的面問了三遍價錢,那人哪還敢嘴硬,只能把壓箱底的票據掏出來。
“實際採購:爛泥溝土沙,單價4元。麻老三,中間這8塊錢差價,進了誰的狗肚子?!”
麻支書的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貪汙。
這在這個年代,那是重罪。尤其是貪汙公款,夠判好幾年的。
理查德愣住了。
他聽不懂向光明的方言咆哮,但他看懂了那個賬本,和麻支書那副如喪考妣的德行。
翻譯小聲在他耳邊解釋:“理查德先生……好像……好像是這個村長貪汙了錢,買了劣質沙子。蘇先生是在查賬……”
蘇雲轉過頭,看著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理查德先生,這就是你所謂的‘獨家新聞’?”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支書,“一個偷工減料、中飽私囊的村霸,為了掩蓋罪行,在你面前編造謊言。而你,這位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像個傻子一樣,把他當成了‘受害者’?”
理查德的臉漲紅了。
“那……那童工呢?”他強撐著爭辯,“我親眼看到那些孩子在搬磚!這違反了國際勞工公約!”
“童工?”
蘇雲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外面。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那些孩子在幹什麼。”
窗外,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幫著大人把磚頭碼放整齊。
他們乾得很賣力,每搬完一摞,就會從大人手裡接過一塊水果糖,或者幾分錢的零花錢。臉上全是汗,但笑得很開心。
“在這個村子,這一塊糖,這幾分錢,可能是他們這一個月唯一的零食和文具費。”
蘇雲的聲音很沉,“這不叫強迫勞動,這叫生存。他們的父母為了趕工期,為了讓孩子早點坐進寬敞的教室,全家上陣。我給的是計件工資,多勞多得。這錢,我不給,他們才真的沒飯吃。”
他轉過身,一步步逼近理查德。
“你用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西方標準,來衡量這片土地上的掙扎?”
“你看見的是壓榨,我看見的是他們想活得像個人的拼命。”
理查德喉結滾了一下,想反駁,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牆上。
蘇雲的氣場太強了。
那是一種混雜了泥土腥味和鋼鐵硬度的氣場,直接碾碎了他那種虛浮的優越感。
蘇雲沒再理會這個啞口無言的英國人。
他轉身看向地上的麻支書。
剛才還想耍滑頭的麻老三,此刻已經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蘇……蘇顧問,我錯了!我把錢吐出來!我這就吐出來!”
他知道,向光明是真的會把他送進局子的。
蘇雲蹲下身,視線與麻支書平齊。
他伸手,幫麻支書把領口扣好,動作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