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蘇雲眉頭一皺:“說。”
“楊春霞老師……在化妝間發脾氣,把頭套摔了。”
小張縮著脖子,眼神往楊潔身上瞟,又趕緊挪開,顯然接下來的話讓他很難辦。
“她說……她剛才路過食堂,看見公告欄那張紅紙了。看見朱琳老師當了那個什麼教材組長,全劇組都在捧場……”
“她說,她不是傻子。如果不給她個準話,不把‘女兒國國王’的合同現在就籤死,明天的戲……她不拍了。”
話音一落,屋裡的空氣有些凝固。
楊潔導演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手掌在那張控制檯上摩挲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絲難掩的尷尬和愧疚。
那是被人戳穿了“緩兵之計”後的理虧。
“當初為了請她出山演白骨精,我是……我是說了活話。”
楊潔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發苦,“誰都知道白骨精是個反派,沒人願意演。我要是不答應讓她演女兒國國王,她根本不肯來。可現在……朱琳那丫頭往那一站,那就是國王啊。我總不能為了兌現承諾,毀了女兒國出戏吧?”
楊潔的話說得很慢,像一口氣憋久了,吐出來自己都發苦。
屋裡誰也沒接茬——那張紅紙貼在食堂門口,像一記耳光,已經響過一遍了。
理查德在角落裡聽不懂中文,但看錶情也猜到了七八分,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種“合同糾紛”,在他看來就是最典型的管理混亂。
蘇雲聽完,臉上並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
他當然知道段公案。在前世,兩位藝術家因為件事,直到楊導去世都沒能和解。
“事兒,怪不得她鬧。”
蘇雲從桌上拿起那盒磁帶,在手裡掂了掂,“換了誰,感覺被當猴耍了,都得炸毛。楊導,鍋你得背,但戲,不能停。”
“我去勸勸?”楊潔站起身,有些猶豫,“但我現在去,怕是火上澆油。”
“不用。”
蘇雲擺了擺手,把那盒剛錄好的特效樣片磁帶,“咔噠”一聲,重新塞回了播放機裡。
“解鈴還須繫鈴人。她鬧,是因為她覺得演‘白骨精’虧了,覺得只有演‘國王’才算角兒。”
蘇雲轉過身,看著赫爾曼,指了指螢幕:
“把剛才那段三秒鐘的素材,給我轉錄到盤便攜帶上。馬上。”
赫爾曼愣了一下:“蘇,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
蘇雲看著螢幕上那團驚豔絕倫、妖氣沖天的黑紫色煙霧,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信的弧度。
“我去給她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角兒’。”
“我要讓她知道,在個年代,演一百個千嬌百媚的國王,也不如演一個能上天入地、讓幾億人哪怕做噩夢都忘不掉的‘白骨夫人’。”
“快點,給我帶子。”
赫爾曼愣了一下,手底下卻沒停,熟練地把監視器訊號切到了錄影機上。
螢幕閃爍,進度條走完。
五分鐘後,錄影機“咔噠”一聲脆響,艙門彈開。
那盤黑色的磁帶吐了出來,甚至還帶著機器咿D後的微溫。
蘇雲伸手抽出磁帶,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很輕,但他知道,東西砸下去,分量夠重。
他沒再多看屋裡那一圈神色各異的人,轉身走向門口。
手掌貼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鐵門,用力一推。
“哐當”一聲。
外頭正午毒辣的陽光,混著那鋪天蓋地、令人煩躁的知了叫聲,瞬間湧了進來,把機房裡原本死氣沉沉的冷氣衝得七零八落。
蘇雲站在那一團白得刺眼的光暈裡,腳步沒停,只是背對著楊潔,隨意地擺了擺手:
“楊導,麻煩把茶泡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熱浪裡,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等我回來喝。”
招待所一樓走廊的盡頭,是用兩間客房打通改成的臨時化妝間。
平日裡,兒是整個劇組最熱鬧的地方。
為了省電,大燈通常不開,只靠窗戶透進來的光,照著滿屋子飄飛的定妝粉塵。
姑娘們的笑鬧聲、梳頭師傅的吆喝聲、還有那一排排掛滿戲服的龍門架,把兒塞得滿滿當當,像個沸騰的集市。
但今天,兒靜得像座墳。
門口,兩個負責服裝的小姑娘正貼著牆根站著,手裡攥著幾條花花綠綠的飄帶,大氣都不敢出。
看見蘇雲走過來,兩人像是看見了救星,眼圈一紅,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發出聲,只是拼命朝屋裡努嘴。
蘇雲沒停步,也沒敲門,手掌抵住那扇虛掩的木門,輕輕一推。
“吱呀——”
門軸乾澀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昏黃曖昧。
空氣裡那股子劣質脂粉味兒被高溫發酵過,混著花露水的味道,悶得人胸口發堵。
唯一的聲源,來自屋子正中央。
楊春霞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梳妝檯前,背對著門。
她沒卸妝,臉上還帶著“白骨夫人”那層厚重的底彩,眼線挑得極高,透著股子京劇旦角的凌厲。
但她頭上的髮飾已經摘了一半,那頂費了老勁才做好的“白骨鳳冠”,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桌角,旁邊是一把被摔斷了齒的木梳。
化妝師王希鍾——位後來給《西遊記》塑了一百多個妖魔鬼怪的造型大師,此刻正手裡捏著半管油彩,尷尬地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見蘇雲進來,王希鍾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長出了一口氣,剛想開口打招呼,被蘇雲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雲反手關上門,把外頭那些探頭探腦的視線隔絕在門外。
他沒急著說話,也沒急著上前。
他走到角落,拉過一把摺疊椅,把手裡那盤黑色的錄影帶隨手往膝蓋上一擱,掏出煙盒,磕出一支菸,叼在嘴裡。
“咔噠。”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照亮了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煙霧緩緩升騰,在昏暗的光線里拉出一道灰藍色的線。
“王老師,您先去歇會兒。”
蘇雲的聲音不大,夾著菸捲,顯得有些含混,“我想跟楊老師聊聊戲。”
王希鍾如蒙大赦,放下手裡的油彩,衝楊春霞的背影點了點頭,又朝蘇雲拱了拱手,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
門再次合上。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和鏡子裡那張畫著濃妝、面無表情的臉。
楊春霞透過鏡子,看著身後那個年輕男人。
她沒回頭,手裡拿著一張卸妝棉,手指用力得有些發白。
“蘇顧問是來做說客的?”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京劇演員特有的丹田氣,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像是個硬邦邦的石子,“如果是替楊導演來畫餅的,那就算了。我楊春霞雖然不是什麼大腕,但在上海京劇院也是有頭有臉的。被人當猴耍了一次,若是再信第二次,那是我自己賤。”
她把卸妝棉往桌上一拍,轉過身,那雙畫著飛揚眼線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雲。
“當初說好的,我演白骨精,就把女兒國國王給我。現在呢?那個朱琳一來,前呼後擁,連教材組長都當上了。全劇組都在傳,她才是‘御用’的國王。蘇顧問,您是生意人,講究個契約精神。種過河拆橋的事兒,您覺得合適嗎?”
番話,憋在她心裡很久了。
那是作為一名成名藝術家的自尊,被欺騙後的反噬。她不在乎片酬,她在乎的是個“說法”,是個“面子”。
蘇雲聽著,臉上既沒有愧疚,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靜靜地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按滅在腳邊的水泥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楊老師,您是唱京劇的。”
蘇雲站起身,手裡拿著那盤錄影帶,一步步走到梳妝檯前。
他把錄影帶放在那頂被摔在地上的鳳冠旁邊,發出一聲輕響。
“在戲臺上,角兒分兩種。”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依然美豔卻帶著怒氣的臉,語氣平淡,“一種,是靠‘扮相’吃飯的。那是花瓶,那是皮囊。卸了妝,觀眾就不認得了。”
“另一種,是靠‘本事’吃飯的。哪怕臉上塗成了大花臉,哪怕演的是個丑角兒、反派,只要往臺上一站,那一嗓子喊出來,全場的叫好聲能把屋頂掀翻。那叫‘能耐’。”
楊春霞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演女兒國國王就是靠臉?”
“我沒個意思。”
蘇雲笑了笑,眼神卻變得銳利,“我的意思是,演國王,您也就是個‘美’。世上美的女演員多了去了,朱琳是一個,您是一個,以後還會有無數個。十年後,觀眾可能會記得有一個漂亮的國王,但未必能分得清那是誰演的。”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那盤錄影帶。
“但演個白骨精,我有把握,讓您成為‘唯一’。”
“不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反派,而是……讓人怕得發抖,卻又美得讓人窒息,哪怕過了三十年、五十年,只要一提起‘白骨精’三個字,所有人腦子裡,只能浮現出您張臉。”
楊春霞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蘇顧問,您張嘴,比楊導演還能忽悠。一個妖精,還能演出花兒來?不就是吊著威亞飛兩圈,臉上塗得白一點嗎?”
蘇雲沒反駁。
他轉身,走到化妝間角落的那臺為了方便演員看回放而架設的14寸彩色電視機前。
電視機下面,連著一臺笨重的錄影機。
他把帶子塞進去,按下“播放”鍵。
一陣雪花點閃過。
“楊老師,有些話,我說沒用。”
蘇雲退後一步,抱著胳膊靠在牆上,“您自己看。”
螢幕閃爍了一下,畫面跳了出來。
沒有聲音。
只有畫面。
楊春霞原本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但只一眼,她的目光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螢幕上,是黑夜。
一片怪石嶙峋、陰森恐怖的黑松林,霧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樹根間流淌。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了。
那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她平時在監視器裡看到的那個有些滑稽、吊著鋼絲晃晃悠悠的自己。
螢幕裡的那個“她”,穿著那身黑色的紗衣,站在懸崖邊。
風不是鼓風機吹出來的亂風,而是帶著一種詭異律動的陰風。她的衣袂翻飛,每一根頭髮絲都像是活的。
最震撼的是那一瞬間——
當她揮袖轉身時,身體周圍並沒有噴出那種廉價的乾冰白煙。
而是從她的毛孔裡、指尖上,滲出了一絲絲黑紫色的、粘稠的霧氣。
那些霧氣纏繞著她,包裹著她,像是一條條護主的毒蛇。
她的臉,在側逆光的雕刻下,美得驚心動魄。那雙畫著高挑眼線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寒光。
緊接著,她整個人化作了一道流光,不是那種生硬的剪輯消失,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一樣,優雅、詭異、絲滑地散開,與背後的黑松林融為一體。
只有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