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王洪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王臺長。”
蘇雲的聲音適時地變得柔和,“這錢,我們一分沒裝進自己腰包。我們把它叫‘以文養文’。這是群眾對我們的支援,是老百姓想看好戲的願望。”
“如果您覺得這是投機倒把,那我現在就可以去把這錢退了。”
“但是……”
蘇雲停頓了一下,看著王洪,“這幾十個手印,這幾十顆等著看猴哥的心,咱們怎麼退?”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嘩嘩作響。
王洪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是個保守的人,是個刻板的人,但他不是個壞人。他也有過熱血沸騰的年代。
良久。
王洪把信輕輕放在桌子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消散了一大半。
他抬起頭,複雜的目光落在蘇雲身上。
“你叫蘇雲?”
“是。”
“這張嘴,倒是能去說書。”
王洪冷哼了一聲,但誰都聽得出來,那語調裡已經沒了殺氣,“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臺裡有臺裡的規矩。功是功,過是過。”
他轉過身,對那個還在發愣的小趙說:
“貼畫的事,暫時定性為‘群眾自發贊助’。但下不為例!膠片的事……讓技術部再組織專家論證一下,出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
說完,王洪拿起那封信,猶豫了一下,還是還給了蘇雲。
“信收好。別弄丟了。”
王洪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副威嚴的樣子,大步向門口走去。
路過蘇雲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年輕人,路子野是好事,但別走偏了。這北京城的風大,小心閃了舌頭。”
“謝領導教誨。”蘇雲低頭,看似恭敬,實則不然。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技術部老陳才像一灘泥一樣癱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媽呀……小蘇,你剛才那是……在老虎嘴裡拔牙啊!”
老陳摘下眼鏡,手還在哆嗦,“我都以為今天要完蛋了。你那封信……哪來的?”
蘇雲把信小心翼翼地夾回筆記本里。
他沒告訴老陳,那封信是他臨走前,花了兩根冰棒,讓李成儒找鄰居家小孩寫的。
但那上面的手印,確實是那群買了貼紙的孩子們按的。
真的假的,重要嗎?
重要的是,它戳中了那個年代人們心中最軟的那塊肉——群眾基礎。
“陳工。”
蘇雲坐下來,感覺腿有點軟。剛才那一仗,比修十臺機器還累。
“底片都在這兒了。您趕緊入庫。”
蘇雲從包裡拿出鐵盒,“還有,幫我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老陳現在看蘇雲,那眼神跟看神仙差不多。
“《紅樓夢》劇組,現在在哪辦公?”
蘇雲點了一根菸,手依然有點抖,但眼神已經望向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這第一關算是勉強混過去了。
但他知道,王洪最後那句話不是嚇唬他。
BJ的風,確實才剛剛刮起來。
想要在這個圈子裡真正站穩腳跟,光靠一張嘴和一封假信是不夠的。
他需要盟友。
一個比楊潔更穩、比《西遊記》更受高層重視的盟友。
那就是——王扶林,和他的《紅樓夢》。
在奔赴華僑飯店之前,蘇雲先去了一趟郵局。
他沒有直接去找王扶林,而是給遠在揚州的李成儒發了一封加急電報,電報內容言簡意賅:
“聯合《中國少年報》揚州記者站,發起‘我畫美猴王’全國小學生有獎徵畫活動。一等獎獎勵《西遊記》劇組簽名照一套,優秀獎獎勵‘孫悟空’貼紙一版。將所有來稿信件妥善保管,此乃我等護身符。速辦!”
發完電報,蘇雲才將那封偽造的信重新夾回筆記本。
謊言說了一百遍,就成了真理。而他要做的,是在別人發現之前,讓謊言提前變成現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攔下了一輛“面的”,朝著華僑飯店的方向駛去。
第15章 華僑飯店的爭吵
離開廣電總局,蘇雲沒有回招待所。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技術部老陳偷偷塞給他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東城區,華僑飯店,302會議室。
那是《紅樓夢》劇組的“大本營”。
如果說《西遊記》劇組是一群敢想敢幹的“行者”,那《紅樓夢》劇組就是一群在雲端喝茶的“神仙”。
導演王扶林,那是把英國BBC名著劇模式引入中國的第一人。
圍在他身邊的,全是周汝昌、沈從文這種級別的國寶級大師。
蘇雲要去那裡找那個所謂的“盟友”,無異於一個賣大力丸的,要闖進翰林院去談生意。
……
華僑飯店門口。
兩輛上海牌轎車停在門廊下,擦得鋥亮。
旋轉門裡進進出出的,多是穿著西裝革履的外賓,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咖啡味——那是屬於1982年頂層社會的味道。
蘇雲低頭看了看自己。
腳上的解放鞋沾著保定廠的煤灰,白襯衫領口微微泛黃,褲腳還卷著一道邊。
當他那雙膠鞋踩在飯店大堂厚實的波斯地毯上時,旁邊那個戴著白手套的門童,眉頭極其明顯地皺了一下。
“同志,找人?”門童攔住了他,語氣雖然禮貌,但身體卻擋得死死的。
“找王扶林導演。”蘇雲神色坦然。
“有預約嗎?”
“沒有。我是央視技術部介紹來的,送資料。”蘇雲扯起了那面還沒涼透的虎皮。
門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的懷疑並未消散,但聽到“央視”兩個字,還是側了側身:“三樓左拐,聲音輕點,裡面全是老專家。”
蘇雲點點頭,挺直了腰桿走進去。
他知道,這種地方,你越是縮手縮腳,別人越拿你不當人。
你若昂首挺胸,別人反而摸不清你的底細。
剛上三樓,還沒走到302,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就穿透了厚重的木門。
“……胡鬧!這是胡鬧!”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咆哮,“大觀園是《紅樓夢》的魂!如果不實景搭建,難道要在攝影棚裡掛幾塊布來拍?那是對曹雪芹先生的褻瀆!”
“吳老,您消消氣。”
另一個溫和卻透著無奈的聲音在勸解,那是王扶林,“我們也想建,可是錢呢?臺裡給的總預算只有五百萬。建個大觀園,光徵地、土木就要花掉一半!剩下兩百多萬,怎麼拍幾十集電視劇?難道讓林黛玉喝西北風?”
“那我不管!沒有大觀園,這戲不如不拍!”
“那就去借景!蘇州園林那麼多……”
“借景?蘇州哪個園子能裝得下大觀園的氣象?省親別墅怎麼拍?怡紅院怎麼拍?拼湊出來的東西,那是大雜燴!”
爭吵陷入了死迴圈。
這就是80年代最大的困局:雄心勃勃的藝術追求,撞上了捉襟見肘的經濟現實。
蘇雲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他嘴角微微上揚。
若是別的難題,比如紅學考據,他這個半吊子肯定扭頭就走。
但若是談“錢”和“基建”,這不就是撞在他槍口上了嗎?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敲門。
“篤篤篤。”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進!”王扶林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門開了。
屋裡煙霧繚繞,比《西遊記》劇組的煙味更重,但也更高檔——這裡飄的是“中華”和雪茄的味道。
長桌兩邊坐著七八個人,大多是戴著厚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學者。
蘇雲一進去,就被這群“文曲星”的目光鎖定了。
那種壓力,比面對王洪副臺長時還要大。
因為這群人代表的是文化正統,是鄙視鏈的頂端。
“你是?”王扶林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眉頭微皺。
“王導好,各位老師好。”
蘇雲並沒有像在楊潔面前那樣表現得“江湖氣”,而是收斂了鋒芒,表現出一種謙遜的“書卷氣”。
“我是《西遊記》劇組的顧問,蘇雲。受技術部委託,來給您送一些關於膠片處理的新方案。”
“《西遊記》?”
剛才那個咆哮的老者——著名的紅學家吳祖光,哼了一聲,“就是那個在那兒上躥下跳拍猴戲的劇組?楊潔也是,好好的京劇不拍,非要搞什麼特效,聽說還去賣貼畫?簡直是有辱斯文!”
這話說得刺耳。
這就是當時的現狀:文人圈子裡,很多人是看不起《西遊記》這種“通俗神話”的。
蘇雲沒生氣。
他知道,要征服這群人,光靠嘴皮子不行,得靠“降維打擊”。
他把那份膠片方案放在桌角,並沒有急著走。
而是看似無意地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張《大觀園設計草圖》。
“這圖……畫得真好。”
蘇雲輕聲感嘆,“可惜,如果只用來拍戲,拍完就拆,或者是荒廢了,那這幾百萬砸進去,確實是有些浪費。”
“你說什麼?”
王扶林猛地抬頭,眼神銳利,“誰說拍完就拆?我們是想永久保留!但是……沒錢維護啊。”
“王導,各位老師。”
蘇雲轉過身,面對著這群掌握著話語權的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