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148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吃這個。這是香港買的,乾淨,熱量高。”

  卡特琳娜搖搖頭,把嘴裡那口硬飯嚥了下去。

  “理查德,這裡沒有倫敦的下午茶。這是他們的食物,現在也是我們的。”

  不遠處的蘇雲,正蹲在地上吃飯糰。

  他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沒抬頭,只是從兜裡掏出一盒東西,隨手拋了過去。

  一道紅白相間的拋物線。

  理查德下意識接住。

  一盒沒拆封的硬殼萬寶路。

  在這個連自來水都沒有的山洞裡,這盒印著英文商標的香菸,顯得無比荒誕。

  “哪兒來的?”理查德愣住了。

  “朋友從廣州帶的。”

  蘇雲拍了拍手上的飯渣,自顧自地點了根菸。他沒抽那盒萬寶路,抽的是皺巴巴的“大前門”。

  “嚐嚐。雖然不如你在倫敦抽的雪茄,但好歹能讓你那個嬌貴的肺,聞點熟悉的味兒。”

  蘇雲語氣很淡,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理查德看著手裡那盒煙,又看看蘇雲嘴裡那根冒著劣質菸草味的土煙。

  他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不是羞辱,是一種深深的錯位感。

  在這個中國人眼裡,萬寶路不是什麼稀罕物,甚至……還不如他嘴裡那根幾分錢的土煙有滋味。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比任何反駁都更有殺傷力。

  ……

  午休。爭論聲再起。

  這一次,火藥味更濃。

  “楊導,這場戲怎麼能這麼演?”

  飾演唐僧的汪粵,手裡劇本都快捏爛了,“唐僧雖然沒火眼金睛,但他不是傻子!悟空打死的是人,那是活生生的人!他念咒的時候應該是痛心,是憤怒!是恨鐵不成鋼!”

  “不對!”

  楊潔揉著太陽穴,滿臉疲憊,“汪粵,你那是現代人的想法!唐僧就是個凡胎!他親眼看見徒弟殺人,第一反應是什麼?是恐懼!是被矇蔽後的驚恐!是對暴力的排斥!”

  “那我這個角色就立不起來!那就是個糊塗蛋!”

  “立不起來也得按原著來!不能為了顯擺人性就改戲!”

  兩人僵住了。

  一個要人物弧光,一個要原著精神。這是創作理念的死結。

  整個劇組沒人敢吱聲。

  卡特琳娜坐在角落,聽著翻譯小陳結結巴巴的轉述,眼睛卻越來越亮。

  她以為這只是個草臺班子,沒想到為了一個微表情,能吵成這樣。

  “誰來拍板?”卡特琳娜問。

  “Director.”當然是導演。理查德冷哼一聲,“如果連這點權威都沒有,這劇組早晚散夥。”

  蘇雲站了起來。

  他沒直接去勸架,而是先給兩人一人倒了杯熱水。

  “都消消氣。”

  蘇雲把水杯遞過去,“這事兒,我有這麼個不成熟的想法,你們聽聽看。”

  兩人都看著他。

  蘇雲蹲下身,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

  “汪老師想讓唐僧更有‘人味’,對吧?不能光是個唸經的機器。”

  汪粵點頭。

  “楊導擔心唐僧要是知道那是妖怪還唸咒,邏輯就不通了,必須得是‘被矇蔽’的狀態。”

  楊潔也點頭。

  “那咱們折中一下。”

  蘇雲用樹枝點了點那個圈,“動機不改,咱們加個動作。”

  “什麼動作?”

  “念緊箍咒之前。”蘇雲看著汪粵,“您加一個閉眼的特寫。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裡飛快地念一段《往生咒》。然後再念緊箍咒。”

  “這個閉眼,要痛苦,要掙扎。”

  汪粵愣了一下。

  蘇雲繼續說:“楊導您看,他閉眼,是因為‘不忍看’那具屍體,念往生咒是超度亡魂。這說明他還是認為那是人,是被矇蔽的。”

  他又轉向汪粵:“汪老師,從您的角度,這閉眼也能理解成‘不忍看徒弟受苦’。他念咒,既是超度死者,也是在度自己內心的魔。您要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糾結,這不就出來了嗎?”

  溶洞裡安靜了幾秒。

  汪粵閉上眼,嘴裡唸唸有詞,模擬著那個畫面。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絕了。”

  楊潔也長出了一口氣,看著蘇雲,眼神複雜:“你這腦子……不做導演可惜了。”

  角落裡,卡特琳娜心臟狂跳。

  她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用根樹枝就解開了死結的男人。這不是簡單的和稀泥,這是對人性的精準洞察。

  理查德臉色難看,像吞了只蒼蠅。

  “精彩的詭辯。”

  理查德忍不住插嘴,“但蘇先生,恕我直言。你們花一上午爭論一個表情。在好萊塢,這種問題有更高效的解決辦法——比如特效。用藍幕,用剪輯,甚至不用演員真的上山。”

  他指著周圍簡陋的裝置:“為什麼要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蘇雲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他沒講大道理,只是用那口流利的“譯製腔”中文,對翻譯小李說:

  “告訴阿什頓先生。他說的技術,我們都知道。”

  “《西遊記》裡那些飛天遁地的鏡頭,最後都會去香港做特效。因為那裡有亞洲最好的機器。”

  蘇雲指了指那些滿身泥濘的場工。

  “但在這個洞裡,我們沒有藍幕。”

  “第一是窮。香港一秒鐘的特效費,夠這幫兄弟吃半個月。”

  “第二,”蘇雲笑了笑,眼神很亮,“阿什頓先生,你眼裡看到的這些‘笨拙’,恰恰是這部戲最值錢的地方。”

  “我們的觀眾,不是要看一隻電子猴子在螢幕上飛。”

  “他們想看的,是一群中國人,怎麼用肉體凡胎,硬生生把一個神話給扛出來。”

  卡特琳娜看著蘇雲。

  昏暗的溶洞裡,那個男人的側臉輪廓分明。他的話不響亮,沒有口號,卻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在地上。

  極致的務實,又極致的浪漫。

  她知道,她那本採訪筆記的第一頁,終於可以落筆了。

  題目就叫:神話的背面。

  傍晚五點,天光收盡。

  楊潔喊了收工。那嗓子啞得像是生吞了把沙子。

  漢子們沒歡呼,只是默默地把那口氣鬆下來。

  那種被掏空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每一張臉。

  下山比上山難。

  路滑,天黑。十幾把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亂晃,像一群沒頭的蒼蠅。

  “踩實了再走!別搶!”

  秦大山的嗓門在山谷裡迴盪。

  理查德幾乎是在挪。

  他那身衝鋒衣早成了泥猴,碳纖維手杖戳在爛泥裡,拔出來都費勁。

  他想抱怨,但看看前面那個扛著三腳架還在幫忙照路的蘇雲,又看看一聲不吭咬牙跟著的卡特琳娜,最後只憋出一個詞:

  “Shit.”該死。

  隊伍中段。

  卡特琳娜肺裡全是鐵鏽味。她覺得自己像臺快報廢的發動機。

  在一個相對平緩的轉彎處,隊伍停下來喘口氣。

  卡特琳娜湊到蘇雲身邊,接過他遞來的軍用水壺,猛灌了一口。涼水激得牙疼。

  “蘇先生,”她喘著粗氣,指了指周圍那些累得像狗一樣的劇組人員,“這就是您說的……那個詞叫什麼來著?笨拙?”

  蘇雲正在擰瓶蓋,聞言笑了笑。

  “怎麼,後悔了?”

  “不。我只是不懂。”卡特琳娜看著他,“在西方,我們講究專業分工。演員在棚裡演,場工負責搬。像這樣……所有人一起遭罪,是不是一種效率的浪費?”

  蘇雲沒急著回答。他點了根菸,火光照亮了他沾著泥點的下巴。

  “林德伯格小姐,你說的那個叫工業流水線。”

  蘇雲吐出一口白煙,“每個人都是螺絲釘,壞了隨時換。高效,但沒勁。”

  他指了指黑暗中互相攙扶的背影。

  “我們這兒,叫把後背交給兄弟。”

  “演員可能體力不行,燈光師可能不懂構圖。但這幫不完美的人湊一塊,為了同一個鏡頭拼命。這過程裡產生的那股子氣,會鑽進膠片裡。”

  蘇雲看著她,眼神很深,“觀眾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子汗味和血性。這才叫活生生的故事。”

  卡特琳娜愣住了。

  她想記下來,但手抖得連筆都拿不住。

  就在這時。

  隊伍後方突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啊——!”

  緊接著是重物滾落山坡的悶響,還有亂石滾動的嘩啦聲。

  “怎麼回事?!”秦大山怒吼,手電光柱猛地掃過去。

  蘇雲把菸頭一扔,拔腿就往回衝。

  出事的是燈光組的小王。

  這孩子實眨噶藗最沉的變壓器箱子。路滑,一腳踩空,連人帶箱子直接翻了下去。

  “小王!”燈光組長嗓子都喊劈了,想往下跳,被旁邊人死死抱住。

  下面是幾十米的陡坡,全是碎石和帶刺的灌木。

  蘇雲衝到邊上,探出身子往下照。

  十幾米下的一棵歪脖子松樹掛住了人。

  小王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箱子,一條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著,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