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最後,”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個工程,不歸任何一個局委辦單獨管理。由我,親自擔任總指揮。所有事情,繞過在座的各位,直接向我彙報!”
這番話,擲地有聲,像三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某些人心裡剛剛燃起的小火苗。
眾人這才明白,向書記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的,要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和這十所學校,死死地綁在一起。
會議結束,整個縣委大院像一臺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開始瘋狂咿D。
而蘇雲,卻在當天下午,接到了向光明請他上山的電話。
還是在天子山頂,那個能看到“神兵聚會”的觀景臺。
沒有了外人,向光明從隨身攜帶的軍用水壺裡,倒出兩杯酒。
“蘇顧問,”他把一杯遞給蘇雲,臉上帶著一絲歉意,“上午讓你見笑了。那群人,一見到錢,就跟蒼蠅見了血一樣。”
“這不丟人,向書記。”蘇雲和他碰了碰杯,一飲而盡,“食色性也。有慾望,才-有動力。關鍵是,得把這股動力,引到正道上來。而負責引路的,就是您這樣掌舵的人。”
“我怕我這舵,掌不好啊。”向光明苦笑,“兩百萬港幣,在這個窮地方,太扎眼了。我怕最後,學校沒蓋好,反而養出一批貪官來,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這,才是他今天請蘇雲上山,真正想說的話。
他興奮,但也後怕。
蘇雲笑了。
他知道,向光明正在面臨所有“改革者”都會遇到的終極難題——如何防止“屠龍的勇士,終成惡龍”。
“向書記,堵不如疏。”
蘇雲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在腳下那塊平整的青石板上,開始刻畫。
“您剛才說的‘監察小組’、‘三支筆簽字’,都對。但那都是‘人治’。人治,總有疏漏的時候。咱們得加一道‘天條’,一道誰也不敢碰的‘規矩’。”
“規矩?”
蘇雲沒有直接回答。
他用那塊尖石,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刻下了幾個字。
刻完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向光明湊過去看。
只見那青石板上,清晰地刻著兩行字:
“貪墨一磚一瓦者,千夫所指,斷子絕孫。”
“捐建人:蘇雲,立。”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撲面而來的、蠻不講理的狠戾!
“這……”向光明愣住了。
“向書記,”蘇雲指著那行字,語氣平靜,
“等第一所學校奠基的時候,您就找全縣最好的石匠,把這塊石碑,給我原封不動地刻出來,立在學校的大門口。”
“我不信馬列,但我信因果。我不相信所有人都高風亮節,但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東西,是人不敢碰的。比如,自家孩子的未來,比如,祖宗十八代的名聲。”
“這,就是我給這個工程,上的最後一把鎖。”
向光明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囂張跋扈的“立”字,看著眼前這個談笑間便佈下“殺局”的年輕人。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端起酒杯,對著那塊“石碑”,恭恭敬敬地,灑下了一半。
像是祭奠,又像是盟誓。
“蘇顧問,”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眼神裡再無一絲困惑,只剩下一種通透的決絕,
“我明白了。”
“咱們這個‘一號工程’,不僅要蓋房子,還要立規矩。”
“不僅要教孩子們識字,還要教某些大人,怎麼做人!”
半個月的時間,在湘西的崇山峻嶺間,如山澗的溪水般悄然流淌。
對於天子山上的《西遊記》劇組而言,這是創作上最純粹、也最艱苦的一段“慢時光”。
沒有了後勤和資金的掣肘,楊潔導演得以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藝術的精雕細琢之中。
他們正在拍攝的,是“三打白骨精”的重頭戲。白骨洞的選景,就在一處險峻的喀斯特溶洞內。
洞內陰冷潮溼,演員們穿著單薄的戲服,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六小齡童吊著威亞,在溼滑的鐘乳石間翻騰,身上添了多少淤青,他自己都數不清。
而山下的“一號工程”,則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快節奏”。
那位名叫赫爾曼的德國工程師,在最初的“下馬威”之後,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像一臺精密的人形機床,每天準時準點地出現在工地上,用各種匪夷所s思的工具和近乎苛刻的標準,“折磨”著大庸縣最好的工匠們。
雖然磕磕絆絆,但那座三層小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變得“現代化”起來。
赫爾曼暫時住在省城長沙的蓉園賓館——
是專門接待外賓的地方,由向光明親自派車接送,每週來大庸指導兩天工作。
這既保證了專家的生活質量,也給了大庸這邊消化和準備的時間。
希望小學的事情,則在一種奇特的“慢”與“快”之間,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資金的到位,讓所有程式上的障礙都迎刃而解。
向光明親自掛帥,從全縣抽調精兵強將,成立了“教育振興工程指揮部”。
勘探、選址、設計……一張張圖紙,一份份報告,像雪片一樣堆滿了他的辦公桌。
他沒有急著破土動工,而是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耐心,反覆打磨著每一個細節。
他知道,蘇雲要的,不是速度,是質量。是能讓山裡娃安安穩穩坐上幾十年的“百年基業”。
這天中午,拍攝間隙。
蘇雲正和楊潔導演蹲在山洞口,就著鹹菜啃著乾硬的饅頭。
一個負責後勤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從山下跑了上來,手裡舉著幾份半個月前從BJ寄來的報紙,像是舉著什麼寶貝。
“楊導!蘇顧問!BJ來的!《光明日報》!”
在這資訊閉塞的大山裡,報紙,尤其是來自首都的報紙,是比肉還珍貴的精神食糧。
楊潔接過報紙,展開那張還帶著油墨香氣的紙,目光迅速被一個標題所吸引。
——《上攀五嶽,下渡三江,一部〈西遊記〉,一場前所未有的文化長征》
報道的篇幅不長,卻以一種充滿激情的筆調,描繪了《西遊記》劇組走出攝影棚,深入祖國大好河山進行實景拍攝的創舉。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這種不畏艱辛、追求藝術真實的“苦行僧”精神的讚美。
報道的末尾,還提了一句:“據悉,與《西遊記》同期籌備的,還有中央電視臺的另外兩部鴻篇鉅製——電視劇《紅樓夢》與歷史片《末代皇帝》,一個時代的文藝復興,正拉開序幕……”
“寫得好啊!”楊潔看得眼眶都有些發熱,“咱們這苦,沒白吃!全國人民都看著呢!”
蘇雲則笑了笑,他的目光,穿過報紙上那行鉛字,彷彿已經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正在風起雲湧的北京城。
BJ,中央電視臺。
與湘西的崇山峻嶺不同,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的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焦灼的、混雜著藝術狂想與現實壓力的味道。
電視劇《紅樓夢》籌備組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
導演王扶林,正對著一座巨大的、按一比一比例縮小的“大觀園”模型,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模型做得巧奪天工,亭臺樓閣,假山流水,無一不精。但王扶林的心思,卻不在模型上。
他的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演員備選資料,上面幾乎囊括了當時國內所有知名的青年女演員。
但他看一個,劃掉一個。
“不對,不對……”他喃喃自語,“都不是我要的感覺。太‘新’了,太‘亮’了,身上沒有那種古典的、沉靜的、讀過書的味道。”
“寶釵的端莊,黛玉的靈秀,鳳姐的潑辣……這些都不是演出-來的,是得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他把手裡的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扔,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蘇雲那兩百萬美金的投資,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創作自由,也給了他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景,可以造。錢,可以花。但這‘人’,上哪兒找去?”
“王導,您喝口水。”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工作服,扎著馬尾的邱佩寧,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過來。
她沒有回總政歌舞團,而是被王扶林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子清冷和書卷氣,破格留在了籌備組,擔任導演助理兼場記。
她不拍戲的時候,就負責整理資料,抄寫劇本。
“這是剛收到的,從全國各地文工團、戲劇學校寄回來的演員推薦表。”邱佩寧把一摞新的檔案放在王扶林桌上。
王扶林嘆了口氣,隨手翻開一份來自“JX省崑劇團”的推薦信。
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一張黑白一寸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兩條麻花辮,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脫的嬰兒肥。
她沒有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鏡頭。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一汪清泉,眼神裡,卻又藏著一絲江南煙雨般的、淡淡的愁緒。
那是一種未經雕琢的、渾然天成的古典美。
王扶林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拿起那張照片,對著光,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像是發現了一塊絕世的美玉。
“這個……這個小姑娘叫什麼?”
“何晴。”邱佩寧看了一眼表格,“江西崑劇團的學員,工五旦。”
“何晴……”王扶林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猛地一拍桌子,“給江西發電報!馬上!就說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要‘借調’這個演員!讓她下週就來BJ報到!”
他像是怕這塊寶玉會飛走一樣,語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急切。
與此同時,北京電影製片廠的一間放映室裡,則進行著一場更“國際化”的討論。
義大利導演貝納爾多·貝託魯奇,正和他的團隊,反覆觀看著一部關於清朝歷史的紀錄片。
與此同時,北京電影製片廠的一間放映室裡,則進行著一場更“國際化”的討論。
義大利導演貝納爾多·貝託魯奇,正和他的中方團隊,為《末代皇帝》的演員進行最後的“磨合訓練”。
主角尊龍已經就位,他那兼具東西方神韻的獨特氣質,讓貝託魯奇非常滿意。
現在,他們需要解決的,是如何讓這位在西方長大的演員,真正理解並融入到紫禁城那段沉重、複雜的歷史中去。
故宮的拍攝許可也正在協調,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向著那個註定要震驚世界的奧斯卡之夜,緩慢而堅定地前進著。
JX省崑劇團,練功房。
空氣裡,混合著松香、汗水和老舊木地板的味道。
十八歲的何晴,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牡丹亭》裡杜麗娘的水袖身段。
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顰一笑,都帶著一種超越了年齡的古典韻味。
但她的心裡,卻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煩惱。
崑曲太“雅”了,也太“冷”了。臺下的觀眾,越來越少。她不知道,自己這條路,還能走多遠。
BJ,那個在報紙和廣播裡聽到的、遙遠而又璀璨的首都,對她來說,就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就在這時,練功房的門被推開了。
團長拿著一封電報,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驚訝和不捨的複雜神情。
“何晴!何晴!你過來一下!”
整個練功房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還在喘著氣的少女身上。
“團長,怎麼了?”何晴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