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我明白了。”老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我下午就去組織城建、電力開個協調會,把方案落實。”
蘇雲也在同一時間下了山。
他需要解決一個比徵用地皮更迫切的問題——通訊。
在這個年代,想從湘西深山裡打一個通到香港的電話,難度不亞於重新修一條路。唯一的希望,在縣郵電局。
蘇雲帶著向書記親筆寫的條子和央視的介紹信,找到了郵電局的局長。
局長很客氣,一路綠燈,把他帶到了長途電話總機房。
那是一個充滿了“滴滴答答”聲的房間。
一整面牆的接線板,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女話務員正戴著耳機,熟練地插拔著接線頭。
空氣裡有股機器黃油和老舊電木混合的味道。
“我要打香港。”蘇雲對負責登記的話務員說。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姑娘,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帶著職業性的麻木。
“香港?那要透過省裡轉接,再走廣州出關。線路很忙,要先登記排隊。”她遞過來一個本子,“下午三點以後再來看看吧,不保證能接通。”
沒有加急,沒有特權。
在這裡,所有人都是一條條等待被連線的線路。
蘇雲沒說什麼,道了聲謝,便安靜地登記下來。
他知道,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規則。急也沒用。
你只能適應它,然後,在規則的縫隙裡,尋找最高效的那個解。
山上,拍攝工作因為要等一個特定的光線,暫時停了下來。
劇組的人三三兩兩地在寨子裡休息。
朱琳坐在秦大山家的屋簷下,繼續看她的《紅樓夢》。
沒過多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像只怕人的小貓,又湊了過來。是阿朵。
她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差不多大的、臉上掛著鼻涕的半大孩子。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遠遠地站著,用那種黑白分明的、充滿好奇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朱琳和她手裡的書。
朱琳索性合上書,對他們招了招手。
“你們想知道這裡面講的什麼嗎?”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阿朵膽子大點,點了點頭。
朱琳笑了。她沒有講什麼寶黛釵的複雜故事,而是撿起一根樹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很簡單的東西。
“你看,這是一座山。”
她又在山的旁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這是水。”
接著,是太陽,是月亮,是樹木。
她把這些畫,和書本上的方塊字,一一對應起來。
孩子們看得入了迷。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每天看到的東西,可以變成一種奇妙的符號。
漸漸地,圍過來的孩子越來越多了。
李玲玉也覺得有趣,湊了過來,她不會教字,就教孩子們唱《甜蜜蜜》。
龔雪也來了,她給孩子們講起了“孫悟空”的故事。
沒有課桌,沒有黑板,甚至沒有書本。
就在這土家寨子的屋簷下,藉著一片泥地,一個臨時的、也是最純粹的小課堂,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孩子們那一張張專注而又懵懂的小臉上。
那一刻,空氣裡彷彿都流動著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
朱琳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某個地方,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填滿了。
她忽然覺得,這或許比在鏡頭前扮演任何一個角色,都更有意義。
第118章 縣委大院裡
從天子山回到大庸縣城,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吉普車駛入縣委大院時,向光明甚至沒回家換身衣服。
他身上的解放鞋還沾著山裡的黃泥,褲腿上濺著星星點點的泥漿,臉上也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眼神裡的那股灼熱。
他的心裡,正燒著一團火。
“小李,馬上通知所有相關局委辦一把手,十點鐘,二樓小會議室,開緊急協調會。一個都不許請假。”向光明一邊大步流星地往自己辦公室走,一邊對緊跟在身後的秘書小李吩咐道。
“向書記,會議主題是?”
“‘一號工程’。”向光明丟下這四個字,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坐在角落裡整理檔案的小張抬起頭,看到書記風風火火的背影,心裡有些犯嘀咕。
縣裡最大的工程就是年底要竣工的化肥廠,那也不是“一號”啊。
這趟山裡之行,到底發生了什麼?
向光明所謂的“一號工程”,正是那個還在蘇雲腦子裡的“前線後期基地”。
在他眼裡,這是大庸縣幾十年都等不來的一艘能衝出窮山惡水的“大船”。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全縣所有的“水手”都統一思想,把勁兒往一處使。
他知道,這不會容易。
十點整,二樓小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財政、城建、電力、公安……各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都到齊了,人手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杯,茶葉的香氣和菸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構成了80年代機關會議室特有的氣息。
向光明坐在主位,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地把劇組要在縣城建一個世界先進水平的“後期製作基地”的事情,言簡意賅地通報了一遍。
通報完畢,會議室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沒人是傻子,所有人都聽出了這件事背後蘊含的巨大機遇。
但同樣,每個人心裡也都在迅速盤算著自己那個攤子上,將要面臨的困難和風險。
第一個開口的,是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老劉。
老劉和向光明搭班子多年,性格沉穩,做事四平八穩,從不出錯,也從不冒尖。
他是體制內最典型的那種“守成派”。
“書記,這絕對是件大好事,我個人是舉雙手贊成的。”老劉先是定了調,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起來,“但是,有幾個程式上的問題,我們得先理順。”
他習慣性地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棟三層小樓,是縣政府的固定資產,當初立項是作為新辦公樓。現在要變更用途,給一個‘外來單位’長期使用,這需要縣常委會透過,還要向市裡報備。流程不能錯。”
“另外,蘇顧問提到的那些‘高精尖’裝置,價值不菲。它們的安保、消防,甚至包括恆溫恆溼的特殊要求,我們縣現有的條件,能不能滿足?出了問題,責任誰來負?這些都需要有明確的章程。”
老劉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沒有反對,只是把一個個現實的、程式上的“軟釘子”,擺在了桌面上。
緊接著,電力局長也開了口,他的表情比老劉更苦。
“向書記,老劉說得對。我補充一點,電力。劇組那些裝置,我估摸著都是‘電老虎’,而且對電壓穩定性要求極高。咱們縣的電網,您是知道的,一到用電高峰,不跳閘就燒高香了。要保證他們萬無一失,就得上專門的穩壓器和備用電源。這東西,別說咱們縣,就是市裡都不一定有現貨,得向省電力公司打報告申請,週期很長。”
財政局長則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個數字,但向光明一看就明白了。
——縣財政賬上,能動用的機動資金,不到五萬塊。
連買穩壓器的錢,可能都不夠。
一個接一個的難題被拋了出來,會議室裡的氣氛,從一開始的期待,慢慢變得有些壓抑。
小張坐在角落裡做著會議記錄,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感覺,書記那團火,快要被這一盆盆冷水給澆滅了。
向光明始終沒有打斷任何人。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畫著圈。
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同志們,你們說的,都是事實。困難,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反駁,而是認同。這讓原本有些緊張的局長們都鬆了口氣。
“但是,”向光明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不能因為路難走,就不出門了。大庸縣窮了這麼多年,我們這一代人,總得乾點什麼,給後人留點念想。”
他沒有講大道理,而是換了個角度。
“老劉,你說的程式,對,必須走。今天下午,你就牽頭,組織相關部門,把常委會的報告拿出來。安保消防,你讓公安局和消防隊出方案,要用最高標準!”
“電力,老張,你馬上打報告,我親自去省裡給你跑!錢不夠,我也去省裡哭窮!”
“至於那棟樓……”
向光明頓了頓,看著眾人,突然笑了。
“我昨天跟蘇顧問聊天,他無意中提了一句,說他們那套裝置,光是保險,就得在香港的保險公司買幾百萬的額度。”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還說,等基地建好了,他們東方傳媒集團,可能會考慮在咱們這兒,再投資建一個‘影視拍攝服務公司’,專門負責以後來這兒取景的港臺劇組的後勤服務……”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幾百萬的保險”和那個“影視拍攝服務公司”給砸暈了。
他們之前想的,只是怎麼“伺服”好這個劇組。
而向書記描繪的,卻是一個能下金蛋的“產業”!
“當然了,這些都還是蘇顧問的初步想法,能不能成,還得看咱們的找夂娃k事效率。”
向光明放下茶杯,做了最後的總結。
“我的意見是,特事特辦,一路綠燈。所有部門,三天之內,必須拿出具體的、可執行的方案來。”
“誰有困難?”
他再次環視一週。
這一次,再沒有人說話了。
那壺本來以為會涼掉的茶,不知不-覺間,又被熱情續滿了。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壓力和興奮的神情。
老劉走在最後,他走到向光明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書記,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我還是覺得,得穩妥點。”
向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道:
“老劉,有時候,不跑起來,連胯在哪兒都找不著嘍。”
老劉愣了一下,搖搖頭,嘆了口氣走了。
向光明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位老搭檔的“釘子”雖然拔掉了,但根還在。
不過沒關係,飯要一口一口吃,思想也要一點一點扭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郵電局的號碼。
“喂,我是向光明。幫我查一下,中央電視臺劇組的蘇顧問,是不是在你們那兒打電話?……在就好。跟你們局長說一聲,照顧好貴客。另外,幫我接省委辦公廳……”
他知道,山上的蘇雲在想辦法連線世界。
而他,則要在這縣委大院裡,為那條即將到來的資訊高速公路,掃清所有的障礙。
第119章 書記開道;老兵把關
大庸縣郵電局,長途電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