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十幾噸沉重的裝置,只能靠人力和從當地借來的板車,一趟趟地往外搬。
車站外,小小的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
整個縣城的老百姓彷彿都跑來看熱鬧了,對著這群從BJ來的“文化人”指指點點,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縣政府派來的幾輛解放牌卡車停在最前面,車身上還掛著“熱烈歡迎中央電視臺《西遊記》劇組蒞臨指導”的紅色橫幅。
一直折騰到深夜,大部隊才在縣招待所和幾家小旅館裡安頓下來。
蘇雲把指揮權完全交給了楊潔和李成儒,自己則婉拒了縣領導“接風洗塵”的宴請,獨自一人在陌生的縣城街頭溜達。
小縣城沒什麼夜生活,九點不到,街上就黑了大半。
只有幾家國營商店的櫥窗還亮著昏黃的燈,偶爾有幾個晚歸的工人騎著腳踏車,車鈴鐺在寂靜的夜裡響得格外清脆。
這種與世隔絕般的寧靜,讓他從香港那場浮華喧囂的大夢裡,徹底醒了過來。
第二天上午,蘇雲沒去劇組的臨時辦公室,而是找了家街邊的小茶館,泡了壺當地的毛尖,要了一碟瓜子,聽著說書先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言講著《楊家將》,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不是催促進度,而是先讓整個團隊從長途跋涉的疲憊中緩過來,適應這裡的節奏和水土。
“蘇……蘇顧問。”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緊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雲回頭,看見李玲玉正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個暖水瓶,顯然是來打水的。
她換下了一身時髦的揹帶褲,穿上了一件劇組發的普通藍色工作服,頭髮也簡單地紮了起來,臉上沒有了初見時的那種傲氣,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有事?”蘇雲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李玲玉把暖水瓶放在腳邊,沒敢坐,只是低著頭說:“蘇顧問,我……我們幾個想跟著劇組進山學習,不想待在縣招待所裡吃閒飯。”
蘇雲打量了她兩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她腳上那雙時髦的白色小皮鞋。
“鞋不錯。上海買的?”
“啊?”李玲玉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是……是的。”
“進山穿這個,一天就能給你磨破了。”
蘇雲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湘西這地方,山路全是青苔,一下雨滑得要命。而且晚上溫差大,蛇蟲鼠蟻也多。你這身打扮,進去就是給蚊子送點心。”
“咱們劇組不需要花瓶。你要是想跟著我們吃這份苦,除了能唱能跳,還得能豁得出去。扛包背線,挑水做飯,什麼髒活累活都得幹。想好了?”
李玲玉看著蘇雲那雙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沉默了。
她以為憑著自己的專業能力和關係,進了劇組至少也是個演員預備役,沒想到對方直接把她當成了要下鄉的知青。
那種從東方歌舞團臺柱子跌落下來的失落感,讓她心裡有些委屈。
但她看著蘇雲那張年輕卻寫滿了故事的臉,又想起這一路上聽到的關於他的種種傳說。
她突然明白了,這或許就是一次考驗。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股倔強。
“蘇顧問,我不怕吃苦。”
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走得很快。
蘇雲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喝茶。
過了不到十分鐘。
李玲玉又回來了。
她腳上那雙漂亮的小皮鞋不見了,換上了一雙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又大又笨的解放膠鞋,鞋幫上還沾著泥。
她把暖水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因為走得太急,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蘇顧問!我鞋換了!現在能進山了嗎?”
蘇雲看著她那副氣鼓鼓又急於證明自己的樣子,終於笑了。
“行了,逗你玩呢。”
他站起身,從牆角拿起一件不知道是誰落在這裡的、又厚又重的軍大衣,直接扔給了她。
“拿著。”
“這……這是?”李玲玉被砸得一個趔趄,抱著那件散發著濃重樟腦丸味道的軍大衣,一臉懵。
“山上晚上冷,當被子蓋。白天墊地上坐,防潮。”
蘇雲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外匯券”,塞到她軍大衣的口袋裡,
“去,帶著你那幾個小姐妹,去供銷社看看,買幾雙膠鞋,買幾件厚實的勞動布褂子。別一天到晚哭喪著臉,跟誰欠你們錢似的。”
“上了我的車,就是我的人,別給我丟臉。”
李玲玉捧著那件沉甸甸的軍大衣,感受著口袋裡那幾張比人民幣還金貴的“硬通貨”,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男人,心裡那種因為“被關係戶”而產生的忐忑和自卑,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謝謝……謝謝老大!”
她脫口而出叫了聲“老大”,然後紅著臉,抱著那件幾乎能把她整個人都罩住的軍大衣,像只受驚又興奮的兔子,一溜煙跑了出去。
茶館裡,楊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你啊……就是個順毛驢。嘴上比誰都兇,心裡比誰都護短。”
蘇雲笑了笑,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湘西那層層疊疊的青山,知道這趟漫長的“取經”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路上的風景,和人,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
第114章 “咱們的‘南天門’……找到了。”【求月票萬2】
在大庸縣招待所休整了一夜後,第二天一大早,蘇雲就體會到了什麼叫“兩眼一抹黑”。
招待所簡陋的會議室裡,蘇雲、楊潔、王崇秋等幾個核心主創,圍著一張從縣文化局“借”來的、比例尺大得離譜的HUN省地圖,面面相覷。
地圖上,“大庸縣”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周圍是大片代表山脈的綠色褶皺,上面零星標註著幾個鄉鎮的名字,至於更深處……則是一片代表著“未知”的空白。
“不行啊!楊導。”
攝像師王崇秋指著那片空白,愁得直撓頭,“這地圖上連個山名都沒有,只有一個模糊的‘天子山自然保護區’的標識。咱們要去哪兒勘景?兩眼一抹黑就往裡鑽,會出人命的!”
蘇雲也有些頭疼。
他雖然知道張家界未來會成為世界級的景區,也模模糊糊記得“天子山”、“袁家界”這些名字。
但具體到哪座山、哪個角度最適合拍“南天門”,他也是一頭霧水。
這就是重生者的侷限性。他知道金礦在哪兒,但不知道具體的礦洞入口。
“小蘇,”楊潔導演看向他,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這個無所不能的年輕人身上,“你不是說……這邊有奇景嗎?”
“有是肯定有。”
蘇雲苦笑了一聲,用手指在那片綠色的區域上畫了個大圈,“問題是,它在這片方圓幾百公里的原始森林裡。咱們這點人,沒個嚮導,進去就是給野豬送點心。”
“那怎麼辦?總不能白來一趟吧?”
“急什麼。”
蘇雲站起身,把那張幾乎沒用的地圖捲了起來。
“咱們現在不是單打獨鬥的草臺班子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蓋著央視紅頭大印的介紹信,在手裡拍了拍,臉上露出了那種熟悉的、狐狸般的笑容:
“走,楊導。咱們去縣委大院,拜山頭!”
大庸縣縣委大院,是一座典型的80年代政府建築,灰磚牆,紅漆窗,院子裡種著幾排高大的梧桐樹,地上還能看到沒掃乾淨的落葉。
當劇組的吉普車開進去時,立刻吸引了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
在得知是“中央電視臺《西遊記》劇組的領導”來訪後,縣委辦公室的主任親自跑出來迎接,一路把他們引到了縣官員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但很乾淨。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辦公桌上壓著一塊巨大的玻璃板,下面壓著各種檔案和家人的黑白照片。
縣官員姓向,是個皮膚黝黑、看起來很精幹的本地幹部。他熱情地給兩人倒上熱茶,握著楊潔的手,激動地說道:
“楊導演!歡迎歡迎!我們大庸縣雖然窮,但山好水好!你們能來我們這兒拍《西遊記》,那是看得起我們,是給我們全縣人民臉上貼金啊!”
“向書記客氣了。”
楊潔跟這種地方幹部打交道還是有些拘謹,只是簡單地說明了來意,“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進山裡勘景,但是對地形不熟,想請縣裡幫幫忙,看能不能給我們推薦一位熟悉山路的嚮導。”
“勘景?那沒問題啊!”
向書記一口答應,但隨即又面露難色,“不過……咱們這山,大得很,裡面岔路也多。不知道幾位同志具體想找個什麼樣的景?”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
蘇雲知道,如果他直接說“我要找幾百座石峰聚在一起的地方”,對方肯定也聽不懂。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本印刷精美的《青春萬歲》掛曆。
就是當初在上海讓他賺得盆滿缽-滿的那本。
“向書記,這是我們劇組自己做的一點小紀念品,您留著做個紀念。”
蘇雲把掛曆遞了過去。
向書記接過來一看,眼睛都直了。
掛曆上,龔雪穿著健美操服,青春靚麗,笑容燦爛。
那精美的印刷質量,鮮豔的色彩,對於這個連彩色電視機都罕見的小縣城來說,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
“這……這太貴重了!”向書記嘴上推辭著,手卻沒鬆開。
“不貴重。”
蘇雲笑了笑,開始“畫餅”,
“向書記,我們這次來勘景,其實也是帶著任務來的。”
“我們不僅要拍《西遊記》,還想順便幫大庸縣拍一本像這樣,能反映咱們湘西大好河山、風土人情的風景畫冊。”
“您想啊,等《西遊記》一播,全國人民都知道了你們這兒有神仙洞府。到時候,咱們再把這本畫冊一推,那得有多少遊客擠破頭要來?”
“這叫什麼?這叫‘文化搭臺,經濟唱戲’!”
“文化搭臺,經濟唱戲?”
向書記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金子一樣,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作為一個地方主官,他最愁的是什麼?不就是怎麼發展經濟,怎麼讓老百姓富起來嗎?
眼前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就給他指出了一條聞所未聞、卻又充滿誘惑的金光大道!
“蘇……蘇顧問是吧?”
向書記的態度瞬間變了,從剛才的客氣,變成了尊敬,甚至是崇拜。
他把那本掛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像是對待一份重要檔案。
“您放心!別說一個嚮導,您要十個、一百個,我今天就給您從全縣最好的獵戶裡挑!”
他立刻拿起電話,接通了林業局和武裝部。
“喂!是老張嗎?我是向光明!馬上給我從民兵連裡,挑二十個最能爬山的小夥子!再把咱們縣最好的老獵人秦大山給我找來!對!馬上!中央來的貴客,有重要任務!”
掛了電話,向書記又親自給蘇雲和楊潔續上水,熱情得判若兩人。
“蘇顧問,楊導演,你們先喝茶。人,半小時內保證到齊!”
“關於那個畫冊的事……您看,咱們是不是可以再深入地聊一聊?”
蘇雲和楊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他們知道,這山頭的“土地爺”,算是拜下來了。
而且,收穫的,可能遠不止一個嚮導那麼簡單。
下午,勘景小隊正式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