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嗯?”
“你早就料到了?”楊潔指了指那邊的熱鬧。
“這才哪到哪。”
蘇雲把魚刺吐出來,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齡的從容,“楊導,等這部戲播出了,這幾張貼紙算什麼。到時候,全國人民都會為您鼓掌。”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別倒下。”
楊潔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愁色並未完全散去。
她壓低聲音:“錢是解了燃眉之急,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賣貼紙是奇招,不能常用。劇組這個吞金獸,光靠咱們這點小打小鬧,填不飽肚子的。”
蘇雲放下筷子,表情嚴肅起來:“您說到點子上了。”
貼紙生意解決了溫飽,但《西遊記》的拍攝才剛剛開始,後面的特效、威亞、龍宮戲,需要的是百萬級的外匯和頂級的裝置。這些東西,揚州沒有,只有BJ有。
而要想在BJ那個圈子裡站穩腳跟,拿到資源反哺西遊,光靠楊潔導演的關係不夠,他必須借勢——而此時正在籌備、且被高層更重視的《紅樓夢》,就是最好的跳板。
“所以,”蘇雲看著楊潔,一字一句道,“我得去一趟BJ。”
“去BJ?”楊潔一愣,“去幹嘛?送樣片用不著你親自去。”
“送樣片是幌子。”蘇雲壓低聲音,“楊導,咱們劇組現在就像是在沼澤裡行軍,雖然往前走了幾步,但腳下沒根。我這次去BJ,就是要去給我們這支隊伍,找一塊能站穩腳跟的‘石頭’。”
“什麼石頭?”
“《紅樓夢》劇組。”蘇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打聽過了,王扶林導演那邊,雖然也缺錢,但他們的‘級別’比我們高。他們有紅學大家做顧問,有上面的領導親自關懷。他們遇到的問題,是怎麼把‘雅’的東西拍出來;我們遇到的問題,是怎麼‘活下去’。”
“我去BJ,就是要去‘偷師’,去看看他們是怎麼拿到批文、怎麼跟上面要資源的。必要的時候,我甚至想辦法把他們也拉下水,成立一個‘古典名著電視劇互助委員會’之類的東西。”蘇雲半開玩笑地說,“總之,咱們不能單打獨鬥了。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這番話,徹底把楊潔鎮住了。
她本以為蘇雲只是個懂技術、會搞錢的“救火隊員”,沒想到他想的,是“合縱連橫”的戰略層面。
“你有把握?”楊潔的聲音有些乾澀。
“沒把握,但總得試試。”蘇雲笑了,“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被王扶林導演當成騙子趕出來。但萬一成了呢?楊導,咱們以後拍戲,就再也不用為了一卷膠片發愁了。”
楊潔沉默了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她看著蘇雲,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許,“家裡我頂著。你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隨時回來。西遊記劇組,永遠是你的家。”
楊潔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對了。”
楊潔壓低了聲音,“剛才臺裡來電話了。”
蘇雲筷子頓了一下。這才是他最關心的。這筆錢,動靜太大,上面不可能不知道。
“怎麼說?”
“臺裡的口氣變了。”楊潔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本來是要質問我們‘私自印刷’的事。結果一聽說咱們用這筆錢解決了去九華山的路費,還解決了全劇組的伙食。”
“那位副臺長在電話裡沉默了半分鐘,最後說了句:‘只要不進個人腰包,為了藝術,可以特事特辦。’”
“而且……”
楊潔看著蘇雲,“臺裡對你那個‘以文養文’的提法很感興趣。說是讓你下次去BJ,專門給臺裡的幹部講講課。”
蘇雲笑了。
這一步棋,活了。
他不僅洗白了這筆錢,還給自己在央視高層那裡掛上了號。
“講課就不必了。”
蘇雲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我就是個幹活的。只要臺裡別讓咱們去喝西北風,我就知足了。”
這頓飯,劇組吃了一個小時。
沒人催工,沒人抱怨。
大家臉上都掛著油光,那是希望的光澤。
而蘇雲知道,揚州的副本,算是徹底通關了。
接下來。
該去那個風起雲湧的中心——BJ了。
那裡,有著更大的舞臺,更狠的角色,還有那個拿著紅梅筆記本等他的姑娘。
三天後。揚州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嗚嗚”地響徹站臺。
劇組的大部隊已經先一步坐大巴去了九華山,開始下一階段的勘景和準備工作。
蘇雲臨走前,已經將九華山拍攝可能遇到的所有技術難點和預算方案,都做成了一份詳細的計劃書交給了楊潔。
送行的人只有李成儒。
這哥們現在已經是揚州這一片有名的“猴王代理人”了。
“蘇老弟,真不讓我跟你去BJ?”
李成儒幫蘇雲把行李塞上行李架,一臉的不捨,“這揚州雖好,但也沒皇城根兒熱鬧啊。您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你現在還不能走。”
蘇雲拍了拍那個已經有了點“老闆相”的李成儒,語氣嚴肅,“你我分工不同。你現在的任務,比跟我去BJ更重要。”
“什麼任務?”
“守住咱們的‘糧道’。”蘇雲指了指他懷裡那個裝滿賬本的皮包,“揚州是咱們的根據地,貼紙生意是咱們的生命線。你得在這裡,把這套模式做得更深、更透,甚至把它複製到周邊的城市去。”
“我呢?”蘇雲笑了笑,“我是咱們的‘外交官’和‘軍火販子’。我去BJ,是去打通上層關係,是去搞那些咱們現在買不到的頂級裝置和資源的。”
“等我在BJ站穩了腳跟,把‘悟空文化’的牌子立起來了,”蘇雲看著李成儒,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構想,“到時候,你帶著賬本,帶著錢,風風光光地回BJ找我。你就是咱們公司的第一任總經理。”
這番話,說得李成儒熱血沸騰。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個小跟班,而是參與一場偉大事業的合夥人。
“得嘞!您就瞧好吧!”李成儒重重地點了點頭,“您在BJ開疆拓土,我在這給您守好大後方!哪怕少了一分錢,您拿我是問!”
火車緩緩啟動。
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節奏聲。
蘇雲看著遠去的西遊劇組,心裡清楚:光靠賣貼紙的那點錢,救得了燃眉之急,救不了長久之計。
《西遊記》後面的特效、威亞、龍宮戲,需要的是百萬級的外匯和頂級的裝置。
這些東西,揚州沒有,只有BJ有。
而要想在BJ那個圈子裡站穩腳跟,拿到資源反哺西遊,光靠楊潔導演的關係不夠,他必須借勢——而此時正在籌備、且被高層更重視的《紅樓夢》,就是最好的跳板。
“猴哥,等我回來。到時候,我送你上一副真正的筋斗雲。”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
那裡放著朱琳送給他的打火機,還有那個紅梅筆記本。
而在筆記本的夾層裡,壓著那張三千塊的存摺。
這筆錢足夠他在那座古老的城市裡,撬動第一塊磚。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蘇雲看著窗外飛逝的麥田,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個雨天,已經白髮蒼蒼的楊潔導演,為了幾千塊錢的《西遊記》周邊版權費,跟電視臺打官司的新聞。
他親眼看著這個傾注了無數人心血的偉大IP,在後來的幾十年裡被各種粗製濫造的遊戲、電影反覆消費,版權混亂,賺得盆滿缽滿的卻都不是最初的那批篳路藍縷的創作者。
想到這裡,蘇雲攥緊了拳頭。
“這一世,我不僅要讓這隻猴子飛起來。”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我還要給他造一座堅不可摧的花果山,把所有屬於他的榮耀和財富,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BJ……”
第13章 進京
“東方紅,太陽昇……”
伴著京城站鐘樓那渾厚且帶著明顯電流雜音的報時聲,綠皮火車像是條跑累了的老狗,吭哧吭哧地噴出了最後一口白煙,緩緩停靠在了一號站臺。
車廂門一開,一股混雜著煤煙味、旱菸味和北方特有的乾燥塵土味的氣浪,瞬間倒灌進來。
蘇雲被人流裹挾著擠出了車廂。
京城的風,是硬的。
不像揚州的煙雨那般軟糯,這北方的風裡夾雜著細沙和散不盡的煤煙味,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生疼。
1982年的京城站,剛剛翻修不久。
巨大的雙塔鐘樓巍峨聳立,那是這座城市的門面,也是無數逐夢者仰望的第一眼威嚴。
“哐當——”
隨著最後一聲沉重的撞擊,綠皮火車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像個疲憊的老人癱軟在鐵軌上。
車門一開,人潮如洩洪般湧出。
穿著藍灰中山裝的幹部、揹著鋪蓋卷的民工、提著網兜裝臉盆的學生……無數種方言在站臺上炸開,匯聚成一股名為“生活”的洪流。
蘇雲隨著人流被擠出了出站口。
他緊了緊身上的帆布包——那裡面裝著《西遊記》的底片和他的全部身家。
站在廣場上,他眯起眼,看向遠處那行著名的標語:“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紅底白字,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這就是京城啊……”
蘇雲從兜裡掏出一根在火車上被壓扁的“大前門”,想點,卻被風吹滅了三次火柴。
“借個火?”
旁邊一個帶著紅袖箍的老大爺湊過來,手裡遞過一個防風火機,“外地來的?介紹信帶了嗎?住哪兒啊?”
這一連串的盤問,瞬間把蘇雲拉回了現實。
這裡是皇城根兒。
這裡的每一雙眼睛,都帶著審視。在這裡,你不是什麼“技術顧問”,也不是什麼“蘇老闆”,你只是個沒戶口的盲流。
蘇雲連忙賠著笑,把那根沒點著的煙遞給大爺:“大爺,我是央視劇組來送審樣片的。這是介紹信。”
老大爺接過那張蓋著“中央電視臺”紅章的紙,反覆看了三遍,臉色才緩和下來,把火機打著送了過去。
“去廣電總局那邊吧?坐10路車,別坐反了。”
“得嘞,謝您。”
蘇雲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入肺,驅散了一夜硬座的寒意。
他沒急著走,而是站在廣場邊,看著那一輛輛駛過的“大通道”公交車和偶爾飛馳而過的紅旗轎車。
他在找一種感覺。
一種把自己從“揚州模式”切換到“京城模式”的感覺。
在揚州,靠技術和江湖義氣能吃得開;但在這裡,在這座權力與規則構築的迷宮裡,技術只是敲門磚,真正能保命的,是懂規矩,是識時務,是聽出那每一句官腔背後的潛臺詞。
“呼——”
蘇雲吐出最後一口煙,將菸蒂在垃圾桶上按滅。
“進京趕考嘍。”
……
復興門外大街,廣播大樓。
那座蘇式風格的建築,莊重得有些壓抑。門口站著的武警,身姿挺拔如松。
蘇雲不是第一次來,但這一次,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
傳達室的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姓張,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神情嚴肅,透著一股子京城大單位特有的“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