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楊潔導演滿臉欣喜,旁邊還站著春晚總導演黃一鶴。
兩人的氣色都不錯,尤其是楊潔,比起半年前那個為了幾十塊錢愁得掉頭髮的樣子,現在紅光滿面,走路帶風。
畢竟手握兩百萬港幣的“鉅款”,腰桿子比誰都硬。
“楊導,黃導。”
蘇雲把行李箱扔進吉普車後備箱,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笑著打趣:“怎麼勞駕二位親自來接?看來劇組的小日子過得不錯,都有閒工夫來接機了?”
“託你的福!”
楊潔大笑一聲,那笑聲爽朗得像個女俠,一邊給蘇雲拉車門一邊說:
“那兩百萬簡直是及時雨!咱們剛從雲南拍完《波生月》回來,那外景,那服裝,全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現在臺裡誰不羨慕咱們《西遊記》劇組是個大戶人家?”
“那是好事。”
蘇雲坐進後座,接過楊潔遞來的軍用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不過,您二位這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是為了哪般?”
“唉,別提了。”
開車的黃一鶴嘆了口氣,方向盤打得有些急,“錢是不缺了,可事兒多了。我是為了春晚那個張明敏愁,老楊呢……她是被人‘罵’愁了。”
“罵?”蘇雲挑眉,“誰敢罵咱們的財神奶奶?”
“不是罵我。”
楊潔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委屈,“是罵咱們‘亂花錢’,罵咱們‘搞特技是歪門邪道’。最近臺裡有些老專家,看了咱們拍回來的樣片,說孫悟空飛來飛去太假,說妖精穿得太花哨,不像名著,像……像地攤上的連環畫。”
“他們說,有錢也不能這麼造,要把錢花在‘藝術’上,而不是搞這些‘光怪陸離的噱頭’。”
蘇雲聽明白了。
這是典型的觀念衝突。
在這個年代,傳統的戲曲審美和正在萌芽的影視特技,必然會撞得頭破血流。
保守派看不慣那些新東西,覺得那是對經典的褻瀆。
“沒事。”
蘇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楊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觀念這種東西,靠嘴說是說不通的。”
“得靠震。”
“把他們震懵了,他們自然就服了。”
……
廣播大樓,一號演播大廳。
一場名為“內部審查”的春晚彩排正在進行。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味道,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臺下坐著一排穿著中山裝的審查員,手裡拿著筆記本,鋼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審判犯人。
舞臺上,張明敏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他穿著那件在香港買的、略顯廉價的灰色西裝,因為緊張,後背已經溼透了貼在身上。
在這個滿是李谷一、蔣大為這種國家級歌唱家的舞臺上,他這個來自香港電子廠的業餘歌手,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像只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停停停!”
臺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劉顧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樂隊:
“小張啊,你這個唱法太軟了!‘長江長城’這種詞,要唱出氣勢!要像美聲那樣把胸腔開啟!你這樣哼哼唧唧的,像什麼樣子?簡直是靡靡之音!”
張明敏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
他是唱民謠出身,哪裡懂什麼胸腔共鳴?
越試越亂,越唱越虛。臺下傳來了不耐煩的嘆氣聲和翻紙聲。
“行了。”劉顧問擺擺手,像是在趕蒼蠅,“老黃呢?我看這節目懸。實在不行就換人吧。春晚是嚴肅的政治任務,不能為了搞統戰,就降低藝術標準。”
張明敏臉色慘白,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誰說要斃了?”
就在這時,演播廳的大門被“砰”地推開。
蘇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黃一鶴和楊潔像左右護法一樣跟在他身後。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雲身上。
那個傳說中的“蘇顧問”,那個給臺里拉來幾百萬贊助的“財神爺”,回來了。
蘇雲徑直走上舞臺,無視了臺下那群審查員。
他伸手幫張明敏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幫兄弟整理行裝。
“緊張?”
“蘇……蘇老闆。”張明敏眼圈瞬間紅了,“我給您丟人了。他們說我不專業……”
“你是來唱歌的,不是來考音樂學院的。”
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你的技巧,確實不如這裡的任何一個人。但你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沒有的。”
“那就是——鄉愁。”
“他們是站在長城上唱長城,你是站在海那邊的孤島上望長城。”
“那種望而不得的痛,那種血脈裡的燙……不用演,也不用技巧。把它喊出來就行。”
說完,蘇雲轉身,對著樂隊指揮打了個堅定的手勢。
“這一遍,我來盯著。”
前奏響起。激昂的鼓點,悲壯的小號,像海浪一樣拍打過來。
張明敏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忘掉了什麼胸腔,忘掉了什麼美聲。
他只記得羅湖橋邊的那聲“歡迎回家”,只記得那五萬塊安家費沉甸甸的分量。
“河山只在我夢縈……”
第一句出口。
略帶沙啞,不夠圓潤,但卻像一把粗糲的砂紙,瞬間磨痛了人的心。
“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
這句歌詞,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演播廳凝固的空氣裡。
沒有花哨的轉音,就是直白,就是赤裸,就是那顆撲通撲通跳著的、滾燙的心。
“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當副歌爆發的時候,臺下的劉顧問摘下了眼鏡,神色複雜地看著臺上那個身影。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是被純粹的情感擊潰後的嘆息。
一曲終了。
臺下先是死寂,隨後掌聲雷動。
這一次,沒人再提什麼“靡靡之音”。
因為在絕對的真彰媲埃械募记啥硷@得蒼白無力。
……
彩排結束後。
演播大廳裡的人慢慢散去,樂隊收拾譜架,工作人員捲起電纜,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汗味和燈光烤出來的焦熱。
張明敏被幾個人圍著,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遞水,有人低聲誇讚。
他還沒完全緩過神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眼眶依舊是紅的。
蘇雲沒有再多說什麼。
該說的,在臺上已經說完了。
他走出廣播大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的BJ,白天像蒸唬寡e卻帶著一點燥熱散不去的悶。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昏黃的光把馬路照得發白。
司機把吉普車開過來,蘇雲卻擺了擺手。
“我自己走走。”
司機愣了一下,也沒多問,把車停在路邊。
蘇雲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領帶早就鬆開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
汗順著後背往下淌,有些黏膩,但他卻覺得比在臺上站著的時候輕鬆得多。
口袋裡的傳呼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直接按掉了。
又走了一段,他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路,路盡頭是一家不大的招待所。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把月光遮得斑駁陸離。
夏夜裡蟬聲一片,叫得人心煩又心安。
朱琳就坐在樹下。
她穿得很簡單,一件溕牡拇_良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深藍色的長裙垂到腳踝,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兩瓶北冰洋汽水,瓶蓋已經撬開了,氣泡早就散乾淨,瓶身上掛滿了水珠。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結束了?”
“嗯。”
蘇雲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拿起一瓶汽水喝了一口。
溫的,甜得有些發膩。
“我剛才在院子裡聽見一點動靜,”朱琳笑了笑,眉眼彎彎,“挺熱鬧的。”
“是挺熱鬧。”蘇雲放下瓶子,玻璃磕在木桌上,發出輕響,“差點沒過。”
“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有用嗎?”他也笑,整個人鬆弛下來,“緊張的時候,事情也不會聽你的。”
兩人都沒再說話。
蟬聲一陣一陣,遠處偶爾有汽車碾過馬路的聲音。
院子裡那盞燈有點老了,燈罩裡飛蟲亂撞,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朱琳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這半年,到底在忙什麼?”
問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早就想問,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蘇雲靠在竹椅背上,仰頭看了一眼樹葉間漏下來的燈光,覺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