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念旧歌
“這道菜,是當年孔府接待欽差、狀元這種貴客時才上的大件兒。”
孔繁印伸出敦實的大手,在空中比划起來,
“你們想象一下,俺們先把一隻肥鴨的骨頭,從脖子那兒的開口給它掏得乾乾淨淨,鴨皮還不能破。這鴨子,就是‘父’。”
他又伸出另一隻手,比劃了一個小點的形狀。
“然後再找一隻鴿子,用同樣的法子,把它的骨頭也去了。這鴿子,就是‘子’。”
“所謂‘帶子上朝’,就是把這鴿子的肚子裏塞滿火腿、乾貝、香菇這些提鮮的寶貝,再把這整隻‘有料’的鴿子,嚴絲合縫地塞進同樣去了骨的鴨子肚子裏!”
“最後,用高湯慢火煨上幾個時辰,直到鴨和鴿子全都酥爛入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孔繁印一番話,說得簡單直白,但聽在直播間數千萬觀械亩溲Y,不亞於一場驚雷。
【臥槽!鴨子裏面塞鴿子?擱這兒玩俄羅斯套娃呢?】
【好傢伙,這哪是做菜,這是做外科手術啊!還是連體嬰分離的逆向手術!】
【鴿子:我當時害怕極了,我爹把我塞進了他肚子裏!這爹能處嗎?!】
【鴨子:別看我,我也是被逼的。】
【我終於明白爲啥叫帶子上朝了,這不就是‘懷胎上陣’嗎!孔家人的幽默感真是領先了一千年!】
陳品也被這天馬行空般的菜式設計給驚到了。
他看着孔繁印,忍不住感慨道:
“孔大哥,這菜光是聽着就覺得工程浩大啊!”
“可不是嘛!”
孔繁印笑道,
“從收拾到脫骨再到煨燉,沒個五六個鐘頭下不來。也多虧了陳老師你們提前打了招呼,俺早上就專門給你們備上了一份,現在火上正煨着呢!我去給你們端出來!”
說着,孔繁印擦了擦手,轉身走向了後廚深處的竈臺。
趁着這個空檔,陳品又把鏡頭拉了回來,臉上掛着那副熟悉的、準備開課的樂子人笑容。
“家人們,趁着孔師傅取菜,咱們的‘品氏小課堂’第二講,現在開課。”
“剛纔咱們說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背後的一大原因,是古人牙口普遍不好。有人可能不信,覺得聖人、文豪,那都是養尊處優的,還能缺了看牙的錢?”
“這你們就想簡單了。”
陳品直接舉證。
“明朝的萬曆皇帝,夠尊貴了吧?真龍天子!考古學家後來檢查他老人家的遺骸,發現他生前就患有非常嚴重的齲齒和牙周病,去世的時候,嘴裏好多顆牙都沒了。”
“連皇帝都這樣,普通老百姓的口腔狀況,就更別提了。”
他一攤手,總結道:
“所以啊,咱們華夏菜系,尤其是耗得起功夫、講究排場的官府菜和宮廷菜,纔會把‘軟爛’、‘精細’這兩個特點,發展到一種極致。因爲他們真的需要!”
這番話,讓直播間裏剛剛還在驚歎菜式新奇的觀校忠淮伪焕亓爽F實。
【我靠!皇帝也爛牙?我還以爲他們天天用金牙刷刷牙呢!】
【這麼一說我突然懂了,什麼叫‘御膳’?就是專門給牙口不好的皇帝老兒做的高級料理!】
【破案了!徹底破案了!中華美食的精髓之一,竟然是源於古代的‘牙科危機’!】
“危機?這詞用得好!”
陳品臉上笑意更濃。
“那你們想不想知道,在沒有現代牙科的古代,遇上這‘牙科危機’,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
“東漢‘醫聖’張仲景,夠權威了吧?他在《金匱要略》裏,記載了一種補牙的方法,用什麼呢?雄黃。”
“家人們,雄黃是啥?稍微加熱一下,那玩意兒的氧化產物就是砒霜!劇毒!”
“你琢磨一下那個畫面,牙疼得要死,郎中過來跟你說:‘別怕,來,我給你拿砒霜糊上,糊上就好了!’你敢讓他治嗎?”
【!!!】
【臥槽!砒霜補牙?是嫌命太長了嗎?牙疼是小,命沒了是大啊!】
【郎中:請選擇你的死法,A.疼死,B.毒死。】
【我瞬間覺得我那顆蛀牙眉清目秀了起來,至少它沒讓我面臨生死抉擇。】
“這還不算最慘的。”
陳品繼續加碼。
“《晉書》裏記載,東晉有個名將,叫溫嶠,文武雙全,一代人傑。最後怎麼死的?拔牙,感染,中風,然後就……就沒了。”
“家人們,一個在戰場上刀林箭雨都闖過來了的猛將,最後因爲拔了顆牙,把自己給交代了。你們就能想象,在沒有抗生素的古代,一次小小的口腔手術,風險有多大。”
爲了讓觀杏懈猩淼母惺埽惼吩掍h一轉。
“我再說個大家都能懂的——智齒。”
“在座的各位,長過智齒、被智齒髮炎折磨過的,請在彈幕上扣個‘1’!”
瞬間,滿屏的“111111”幾乎把畫面都給淹沒了。
“看看,羣谢A多廣泛。”
陳品笑道,
“現在你長智齒,發炎了,臉腫得跟豬頭一樣,疼得滿地打滾。怎麼辦?去醫院,掛號,拍片子,打麻藥,醫生三下五除二給你撬出來,再開點消炎藥、止痛藥,回家躺兩天,你又是一條好漢。”
“現在,請各位發揮一下想象力。”
“把你扔回古代,還是那個場景,智齒髮炎,臉腫得像發麪饅頭,疼得想拿腦袋撞牆。你面前沒有牙醫,沒有X光,沒有麻藥,更沒有抗生素。只有一個拿着生鏽鐵鉗子的‘郎中’,和一碗不知道是啥玩意兒的草藥湯……”
陳品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恐怖的畫面,已經通過他的描述,在數千萬觀械哪X海裏活了過來。
直播間的畫風,在這一刻徹底扭轉。
【別說了!別說了品一口!我智齒的傷口已經開始幻痛了!】
【我錯了,我再也不抱怨看牙貴了!跟古代老哥們比,我們這看牙簡直是天堂級VIP服務!】
【我這就給我牙醫發個信息,跟他說一句‘謝謝你’!感謝現代醫學!感謝我的牙醫沒用砒霜給我補牙!】
【看完這期節目,我決定了,以後一天刷三次牙,牙線、漱口水、衝牙器全套搞起!我這口牙要用到一百歲!】
就在直播間觀屑娂姟罢勓郎儭保两趯糯啦〉目謶趾蛯ΜF代醫學的感恩中時,後廚深處,傳來孔繁印洪亮而喜慶的吆喝聲。
“上菜咯——!‘帶子上朝’來啦!”
這聲吆喝,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牙齒的痛苦中拽了回來。
只見孔繁印師傅穩穩地端着一個巨大的白瓷海碗,在一片升騰的、散發着濃郁肉香的白汽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道怎樣的菜啊!
海碗裏,滿滿的都是濃稠如琥珀的湯汁。
湯汁的正中央,安然“臥”着一隻鴨子。
那鴨子形態極其完整飽滿,通體被煨燉成了誘人的醬紅色,油光鋥亮。
它就那樣靜靜地趴在湯裏,腹部高高鼓起,彷彿懷揣着什麼絕世珍寶。
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在數千萬道目光的聚焦下,孔繁印將那隻大海碗鄭重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他從旁邊的案几上,拿起了一雙早已備好的烏木鑲銀筷,卻只取了其中一根。
“陳老師,家人們,都瞧好了!”
孔繁印對着鏡頭,臉上是樸實又自信的笑容,
“都說俺們這菜是‘形整而質爛’,到底有多爛,一根筷子,就能見分曉!”
他一手扶住海碗,另一隻手只用指尖捏着那根烏木筷,筷子尖,緩緩對準了那隻鴨子飽滿滾圓的腹部。
第242章 悟了!古人沒牙的祕密,竟是爲了乾飯!
孔繁印臉上是那種樸實到了極致的自信。
他一手扶住巨大的白瓷海碗。
另一隻手,只用三根手指,輕巧地捏着烏木筷的末端。
筷子尖,對準了那隻鴨子飽滿滾圓、微微鼓起的腹部。
沒有刺。
沒有戳。
甚至稱不上是一個“捅”的動作。
他只是那麼往前,輕輕一鬆。
直播間裏,數千萬觀械耐锥荚谶@一刻凝固,他們預想中筷子被堅韌鴨皮彈開的畫面,根本沒有出現。
下一秒。
“噗……”
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響。
那根烏木筷,沒有遭遇任何阻礙,乾脆利落地,沉入了鴨腹之中。
緊接着,孔繁印手腕微轉,橫向一劃。
一道口子,無聲地在鴨腹上裂開。
滾燙的、濃縮了無數精華的湯汁,化作金色的洪流,從裂口處洶湧而出!
一股霸道到不講道理的複合肉香,裹挾着高溫蒸汽,瞬間侵佔了整個直播間!
這香味簡直是開了強制登陸的流氓軟件,不給你任何反應時間,直接竄入每一個嗅覺細胞裏,瘋狂宣告自己的存在。
隨着湯汁的奔湧,鴨腹內,一隻同樣被煨燉得形態完整、皮肉酥爛的鴿子,緩緩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父與子。
在這一刻,真正地“面聖”。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血腥,只有一種爐火純青的技藝所帶來的,近乎於“道”的視覺震撼。
【我……我他媽……我的語言系統因爲過度震驚而宕機了!】
【這不是筷子,這是降維打擊用的二向箔吧?!一筷子下去,鴨子的三維結構都給展開了!】
【鴨子:我不是被筷子捅了,我是被超度了!我悟了!】
【鴿子:感謝老爹送的豪華單間,冬暖夏涼,就是有點費爹。】
【孔師傅!我求你了!別做菜了行嗎?!你去我們小區當保安吧!我們小區下水道堵了半年了,你去拿筷子給它捅一下,求你了!】
陳品也被這堪稱藝術的一幕鎮住了。
他深吸一口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氣,拿起勺子,先小心舀起一勺外層的鴨肉。
那與其說是肉,不如說是一團被湯汁浸透了的、凝固的“肉雲”。
送入口中。
不需要咀嚼。
甚至不需要舌頭去碾壓。
口腔的溫熱,就是最後一道指令,那塊鴨肉“轟”地一下,徹底消融。
鴨肉的醇厚與高湯的鮮美,融爲一體,化作一股溫暖的洪流,順着食道一路向下,貼着每一個味蕾,每一個細胞。
這是一種純粹的、極致的、被時間熬煮出來的味道。
陳品又將勺子探入鴨腹,舀起一塊內層的鴿肉,連帶着火腿碎與香菇丁。
如果說鴨肉是溫柔的雲,那這塊鴿肉,就是綿密的絲。
它同樣軟爛到了極致,卻又保留了一絲禽類特有的、更加細膩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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