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你等一下,過來把箱子打開看一下。”坐在安檢儀後面的安檢員站了起來,緊盯着沈長風。
沈長風嘆口氣氣,走過來,將箱子放平,打了開來。
兩隻透明藍蓋的樂扣盒展現在了幾人面前。
“這邊呢?”安檢員單手扶着腰,又招手示意旁邊的同事過來。
前後的安檢員見狀,都單手扶腰的聚攏了過來,並將通道暫時封閉了起來。
後面的旅客都皺眉站着看。
沈長風只能一邊動手拉開行李箱的另一邊的布簾,一邊道:“我是咱們東樺市局的法醫,這次是去京城辦事……”
跟前的安檢員,有的在聽他講話,有人是盯着他或者箱子的。
而在沈長風打開布簾的一瞬間,就有一人“啊”的叫了出來。
“啊……”
後面的遊客也有人看到的,喊了出來。
沈長風向後退一步,維持冷靜,重複道:“我是東樺市局的法醫!”
這一次,聽他說話的人就更少了。
因爲大家已經清楚的看到自己面前的行李箱裏,放着的是一隻完整的顱骨和幾根粗壯的骨頭。對普通人來說,看到這種東西,大腦處理的慢一些,激烈一些,並無意識的喊出些什麼東西,都屬於是正常的。
“這是什麼?”旁邊的安檢員遠遠的指了一下那明顯的白色人類顱骨。
“我是法醫。東樺市的。”沈長風平心靜氣的,似乎是有點答非所問,但有過類似經歷的他知道,這纔是安檢員想要的。
果然,小腦萎縮了片刻的安檢員明白過來,臉色泛白,道:“你是法醫,所以,這個就是真的人腦袋?”
“嗯。就骨頭。”沈長風儘量輕巧一點的表述,再重複道:“我是東樺市局的,這些是要送到京城去送檢的。”
對面的安檢員忽然渾身一個哆嗦,再盯着沈長風,大聲道:“你的證件!”
沈長風緩緩伸手到兜裏,給拿了出來。
“放着,放上面,我自己看。”對方都不接,就用甩棍扒拉着看。
沈長風也隨他去了。
他現在纔有點後悔沒找人。高鐵站是有專門的派出所的,不過,因爲還是年輕小新人的緣故,沈長風認識的人並不多,找個高鐵站派出所的熟人,還得託人轉一手,多少有點麻煩了。
該說不說,東樺市的高鐵站派出所是有點牛氣的,沈長風這樣的小民警找他們也談不上愉快,還不如正常過站算了。
反正,一驚一乍的也不是自己。
“其他的骨頭也是人的?”安檢員看完了證件,證明了對方真的是法醫,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因爲那證明眼前的骨頭也是真的。
沈長風點頭:“都是。”
“唔……還有什麼?你往下面翻一下。”安檢員強忍不適。
“9片大腦切片、7片心臟切片、5片肺臟切片……”沈長風取出下面壓着的另一個樂扣盒,向腥苏故咀约哼送的病理切片。
“噦……”安檢員勉強看了一眼,就趕緊甩甩手:“再過一遍安檢……”
……
沈長風趕到京城的時候,自家大隊長等人已是先到了。
沈長風也是第一時間看到了名聲顯赫的寧臺縣法醫——江遠。
“沈法醫嗎?咱倆把屍體擺起來吧。”一名年輕的法醫溜邊過來,跟沈長風打了個招呼。
“哦,好。您是……”沈長風帶着小心問。
“我叫苗瑞祥,也是寧臺縣的法醫。”苗瑞祥同樣給着笑。
沈長風立即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您是江主任的師弟,苗法醫,幸會幸會。”
苗瑞祥趕緊跟他握手。他知道自己現在有點名氣了,但名氣這樣子起來,實在是讓他心虛。
兩人一起,就在一張解剖牀上,將骸骨按照順序,一塊塊的擺上去,看上去也初具人形。
等他們擺好了,江遠纔跟着正廣局的大隊長崔啓山,東樺市刑警支隊一大隊的大隊長李光年,一起過來。
這具男屍的現場和第一次解剖的照片,江遠都是已經看過的。至於煮成骨片的狀態,則是二次屍檢造成的。
是的,這具屍體已經經過了二次屍檢,並且進行了法醫人類學的調查,負責的也是當地省廳的專家。
但專家破不了的案子也是很多的。
東樺市局顯得特別格外積極,積極是有人幫忙,格外是因爲重案且難,特別就是因爲呼喚者爲江遠。
此時此刻,李光年的眼神就特別亮,都期待着剛剛見到屍體的江遠,能夠大展神威,渾身發光的,瞬間解決這起困擾全局上下好幾個月的大案,以去掉大家的一塊心病,還受害人家屬以安寧……
江遠細細的翻看骸骨。
各種照片,他都是剛剛看過的,可以說是記憶猶新,但看照片和實物,中間的差距還是比較大的。不是說不能做,而是實物帶來的信息要多得多。
且不說二維和三維的視角不同,即時操作的區別也非常大。尤其是對江遠這個級別的法醫來說,現場面對實物,遇到有疑惑的地方,完全可以當場切開或探查,再不濟也可以上X光機等儀器,照片或攝像之類的就完全不行了。
另外,組織在不同狀態下的彈性、腐敗程度,出血分佈等等,往往也要法醫觸摸才能確定。
拍攝角度的不同,色彩的不同,光線和分辨率等等也都可能隱藏細節,比如輕度的皮下出血等等,又或者覺得普通的皮下出血不影響進程,那生殖器的皮下出血或眼部的皮下出血呢。
還有些隱祕的針孔,出血點或傷處,經常也會完全顛覆一次屍檢的結果。
總體來說,通過影像還是親手做屍檢,區別就跟通過影像還是親手摸性癖目標類同,看起來一樣的毛,摸起來可是軟硬溼滑截然不同的。
江遠自上而下,依次檢查,速度有快有慢。
沈長風對照着自己檢查時的結論,暗自比較着。
舌骨、鎖骨、頸椎、肋骨、胸骨、腰椎……
江遠看第一遍的時候並不說話,也是免得給了錯誤信息於不太熟悉的東樺市刑警們。
這反而讓李光年等人更加緊張,作爲大隊長的他,是全程負責該案的,此時也是忍不住走到沈長風身邊,低聲問:“你覺得怎麼樣?”
“沒這麼快出結果的。”沈長風雖然是年輕法醫,可也是有基本素質的,低聲解釋道:“法醫人類學本身就很難做判斷的,許多要點都要仔細判斷才能確定是什麼造成的,現在只是現場看一下,不可能直接給結論這樣子……”
李光年認可的點頭,用手輕輕拍了兩下沈長風的肩膀,以示認可。
“是同一個兇手沒錯了。”江遠此時抬頭,給出了結論。
李光年的手,不自覺的又拍了一下沈長風的肩膀,略重。
第1241章 刀
“兇手是右手持刀,先後刺中了死者的腹部和頸部。從照片和骨片來看,刺入的很深,力量很大,肋骨的刺痕在右側,自前向後,略向下傾斜,說明是正面刺入,刀尖向下的,頸椎的刺痕在前側,刺入方向是自上而下,說明兇手刺頸的時候,位於受害者上方,或者受害者處於仰臥位。”
江遠說話的時候動動手指,旁邊的苗瑞祥就趕緊記錄起來。
沈長風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直到旁邊的大隊長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沈長風纔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做記錄,只是整個人還有點懵,怎麼好好的,突然就開始口述屍檢報告了?而且還是這麼專業的分析?是不是有點過於直接了?不需要再三覈對的嗎?
沈長風心裏想着,手裏也實在不知道該記些什麼,眼睛不自覺的瞟向江遠手裏的骨片。
這些骨頭是從他手裏流出來的,許多骨頭,他也是看了好幾遍的,要說的話,江遠的分析他也能背書背出來,但怎麼把骨片上的痕跡跟書裏說的痕跡聯繫到一起,就是個麻煩了,大部分人的骨頭,就跟人本身一樣,可不是潔白如玉的造型。
“所以,兇手很可能是先刺入受害人的腹部的,自上而下的戳到這裏……受害人倒地,繼續刺向頸部,然後纔會有這樣的痕跡。”江遠總結了一下,並且現場比劃了位置。
崔啓山看着,不由道:“這麼說,兇手的身高很高了?要比受害人高二三十釐米?受害人多高?”
“受害人大概一米七二。”東樺市刑警支隊一大隊的大隊長李光年立即開口道。
崔啓山眼前一亮,仿若福爾摩斯:“如此算來,兇手是名身高一米九以上,很可能是兩米高的巨漢了?這樣的人的話,遇到的人說不定都會有點印象,雖然過的時間久了點,但如果適當引導的話……最起碼,監控視頻裏看,應該也很突出了……”
“也有可能,兇手殺人的時候,受害人是坐着的。”江遠打斷了崔啓山的美好幻想,再道:“右側第8肋,腰椎前緣有斜向切痕,方向和水平呈20度左右向下,胸骨劍突則無損傷……所以,兇手站立而受害人坐姿。”
崔啓山眼中的光,像是聽說相親對象不在編一樣,迅速的熄滅了。
“那也不說兇手的身高比受害人的坐姿高20公分了。”蕭思舉一反三:“兇手很可能是彎腰戳刺的。”
“確實,兇手的身高,暫時不好判斷。”江遠點點頭。
沈長風趁着幾個人說話的時間,眼睛不斷的靠近江遠手中的骨片,並漸漸將自己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你做什麼怪呢?”李光年“啪”的給了他一巴掌。
沈長風被打的險些室顫,臀肌緊縮,道:“我是想看看右側第8肋骨。”
江遠聽到了,將之遞給了沈長風。
沈長風有點不好意思的接過,一邊放在燈光下看,一邊小聲道:“這個劃痕……邊緣好像也不是很銳利……”
“確實容易混淆。”江遠默認普通法醫達不到LV1的法醫人類學技術,這也不是什麼貶低,法醫人類學的難度本身就很大,實際應用對普通法醫來說並不廣,更像是彙編之於程序員,你懂算你厲害,不懂其實才正常。
早期的法醫可能經常遇到舊案陳屍,但沒有系統性的培訓,對法醫人類學的掌握也不會有多高,現在的法醫,日常遇到最多的其實是傷情鑑定,是諸如自殺和交通意外這樣的非正常死亡,偶爾有些激情殺人的案子,也就是大城市的法醫,一年下來能做幾十次的解剖。
對沈長風這樣的法醫來說,普通的謿讣推胀ǖ淖鰧茩z就可以了,法醫人類學其實是用不上的。
江遠看沈長風有興趣,遂道:“通常來說,確實是要邊緣銳利纔好判斷是銳器刺傷的劃痕,但這個案子有兩點,第一點,兇器可能本身就不是特別鋒利,有可能是把沒怎麼磨的鈍刀,或者其他別的什麼東西。第二點,你可以做SEM。”
沈長風訕笑兩聲:“我們也沒有掃描電鏡。”
雖然便宜的掃描電鏡有十幾萬的,但政府採購不是這麼算的,不同地區的警局和實驗室的經費分配也是不一樣的,沒有掃描電鏡的警局是絕大多數。
江遠身爲縣局法醫,也知道此點,和善的點點頭:“那就立體顯微鏡,主要是看底部骨小梁,如果是整齊截斷的,沒有腐蝕跡象,那就是刀痕,否則的話,就有可能是動物撕咬什麼的。不過,這個劃痕是比較難判斷的,可以結合其他位置的傷痕來判斷。”
沈長風本以爲會被雕,聽着江遠的說明,一下子鬆了口氣,同時也有了信心,道:“比如腰椎,椎體前緣L1到L3,但這個劃痕感覺是斜的。”
“兇手攪了一下。”江遠說的略平靜。
沈長風立即有了畫面感:“一刀戳進去,然後攪和幾下?”
“嗯,不攪不好拔刀。”江遠的表情更加冷酷一些,道:“受害人身體不錯,兇手既然手持利刃,戳到他腹部以後,他應該還是有反抗之力的,所以,兇手很可能是在遭遇反抗後,使勁的攪了兩下,受害人受痛,反抗下降,兇手拔出刀,直接戳刺頸部,導致受害人氣管破裂,血湧入肺中,機械性窒息而死。”
“這樣的話,死者所在的地點就是棄屍地點,不是第一現場了?”李光年說着又開始模擬江遠說的動作,一臉的沉痛。
江遠點點頭,順道給旁邊的李光年解釋,道:“法醫人類學還是比較偏門的。”
假如將人體的每塊骨頭看作是一個月的生命週期的話,檢查人體全身200多塊骨頭,就像是在考察一個人200多個月的生活,看200多月的生活,哪裏出了問題,甚至是導致死亡的原因。
像是右側第8肋骨,就像是在看一個人的15歲的第8個月的生活,這一天裏,他遭遇了較大的挫折,留下了一條痕跡。
對應在骨頭上,這就是一條劃痕。
就法醫來說,找到這條劃痕是一件事,判斷這條劃痕的性質又是一回事,最後要確認它是刀痕,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
屍體暴屍於外,免不了遇到各種挑戰,什麼昆蟲、老鼠、鳥類、流浪貓狗等等,都有可能侵犯屍體,並不是看到劃痕什麼的,就可以判斷是銳器傷了。
李光年自然聽明白了江遠的解釋,笑笑道:“這個案子,我們其實也請了其他的專家的,分析的都沒有您這麼清楚。當時的專家也表揚小沈,說小夥子把現場保護的不錯,可惜正好是雨天……”
江遠沒有繼續其他專家的話題,轉頭道:“我覺得,這個案子可以嘗試從兇器入手。”
李光年忙道:“您說。”
江遠:“首先,這個案子的形態,其實不像是蓄忠丫玫闹殺,沒有另外兩起雨夜案的乾淨利落。所以,這個案子,可以認爲是兇手更初級的狀態,而後面的兩起案子,至少從手法上看,更像是升級了,當然,受害人的性別不同,反抗力度不同……”
“更換性別,也可以是升級的一種方式。”柳景輝此時插了一句,道:“殺過人才知道,殺女人比殺男人容易。”
在場幾個人都輕輕點頭。
江遠再道:“這樣看的話,兇手的兇器,有可能不是很專業的刀具,這個,我要回頭繼續畫一下來確定。現在,我建議先着重調查受害人死亡前幾天的生活痕跡,接觸過的人等等……”
第1242章 激盪風雲
“哎呀,突然就感覺激盪起來了!”
李光年搓着沈長風的脖子,語氣是感慨萬千的,道:“雨夜殺人,受害人先後有三人,兇手的手段殘忍,還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目前找到的屍體還都是腐敗狀態的,江主任本人還沒能參與首次解剖,雖然如此……但是……”
沈長風畢竟是被自家大隊長訓練了好幾年的,立即條件反射的叫了出來;“對啊對啊,激盪!情緒都變得激盪起來了。”
“那你在這邊好好陪一下江主任,有什麼需要的事情就趕緊幫忙辦,需要對接了,你也趕緊操辦。”李光年迅速的放出一串命令。
“是。”沈長風習慣性的就接了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討價還價。
“江主任,那我們就去調查受害人死亡前些天的情況了。”李光年笑着表示告退。
“特別要注意他身邊的各種人的職業。尤其是會接觸到各種刀的這些,嗯,愛好也要關注一下。”江遠提醒。
“我明白。現在有些人喜歡舞刀弄槍的,就像有些宅男,高達都玩不明白,就開始買霜之哀傷,魔獸周邊有什麼好買的……”李光年說兩句,擺擺手,走了。
崔啓山等人也陸續離開。
沈長風等人都走了,房間裏就剩下自己、江遠、苗瑞祥、牧志洋、溫明和一具屍骸這麼少的人之後,小聲道:“我們大隊長特別喜歡江主任,以前沒機會接觸您的時候,就唸叨過您的故事了,這次見到了,就特別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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