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一刻鐘後。
尤立祥從專案組裏喊來了兩名年輕民警,準備用來當跑腿,江遠則請來了兩名大隊長,開始安排工作。
“我覺得可以把特情用起來,既然道上有風聲,意味着嫌疑人也是相關人員,很可能就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或者有些線索也是好的。”江遠提出了想法。
兩名大隊長分別來自網安支隊和治安支隊,再找尤立祥問了幾個問題,就自去忙了。
尤立祥信心大增,道:“現在是有點立體作戰那個味了,我們申請資源,最麻煩的就是要等很長時間才得反饋。”
王傳星在旁邊一笑,道:“時間拖的越久,這個成本可就越高。江隊既然入場了,效率肯定是要拉起來的。”
尤立祥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不過,他很快就見識到了王傳星所言的效率。
晚飯時間,另外四地的刑警,一併兩省的幹部,就在青石市刑警支隊的招待所裏聚首了。算算時間,路上的時間就得這麼久,還得是緊趕慢趕的。
“喫火鍋吧。菜單上的各種肉先上一輪。”坐在招待所的包廂裏,點菜的李處瞅了一眼菜單,就遞迴給了服務員,再笑道:“聽說江遠喜歡喫火鍋,我覺得可以配合一下。”
“那我們肯定配合好。”大家話裏有話的完成了破冰聊天。
江遠苦笑,愛喫火鍋這個不能算是謠言,但確實也傳的有點離譜了,只是這樣的場合,帶着情商的他,也只能接受了。
柳景輝跟江遠熟悉,也覺得有點好笑,但這就好像他當年失蹤時發生了什麼,解釋是解釋不清楚的。
柳景輝是跟着省廳幹部一起過來的,屬於是不用白不用的類型。
他等大家稍微聊開一點,就將話題拉到了案子上,道:“咱們請尤大隊,介紹一下今次的案件吧。712專案組是最早接觸這個案件,也是最早決定將這些系列案併案的……”
他稍微說明了一下,也是爲了確立案件的主導地位。否則,到時候五個地方都要以己爲主,溝通的成本就太高了。
尤立祥也沒客氣,道:“那我說一下我瞭解的情況。這起案件,有幾個特點。第一,是案件的發生地點,翠崗縣的嵐花鄉是我們青石市最偏僻的鄉鎮,當地人均收入低,年輕人基本都選擇外出打工,另一方面,當地的生育率還比較高,留守兒童很多。”
尤立祥:“第二,是案犯熟悉我們的監控頭的佈置。翠崗縣的天網建設也是比較慢的,所以大部分的鄉鎮道路都是沒有合用的攝像頭的。儘管如此,主幹道的攝像頭都是可用的,按道理說,也應該能夠找到嫌疑人的車輛。但是,反覆甄別後,我們發現這一點也是做不到的。”
尤立祥看看江遠等人,再道:“所以,最初我認爲,嫌疑人很可能是當地人,或者是附近地區的居民,很可能是偶然性的案件,但是……”
他看看其他幾名刑警大隊長:“跨越兩地,全部選擇的都是類似的地點,這就讓人感覺是準備充分後的案件了。”
腥艘贿厗嘶疱仯贿咟c頭,看着像是讚賞肉味似的。
柳景輝喫了兩口肉,道:“如果說是準備充分的話,應該要將銷售渠道考慮進去纔對。在道上放話,尋找買家,顯得有點業餘了。”
腥遂妒抢^續點頭,又贊成了柳景輝的推理。
尤立祥顯然是考慮過很久的,立即道:“也許是他們做的案子比較多了,或者是發現這一套流程很來錢,而原本的渠道喫不下去了,這纔想着擴展買家。再一個,我發現他們在道上放話,也是很偶然的機會,他們本身傳消息的渠道,還是蠻小械摹!�
“怎麼發現的。”立即有外市的刑警大隊長問。
他們的案子被併案,就是因爲尤立祥發現了併案的基礎,而非己方發現的。
尤立祥沒什麼磕絆的道:“我在暗網發現的,他們傳消息的範疇,主要還是集中在人口販賣的前科犯這裏。要不是有一個線人找過來,我們可能也要過很久才能發現。”
“這樣的話,前科犯,你們應該也是掃過一遍了。”
“當然。我們第一時間就搜尋了前科犯。但這麼多的縣市,前科犯的數量也比較大了。再者,也不一定就是案犯自己放出來的消息,有可能是二道販子。”
這一次,柳景輝都變得認真起來:“你這個想法,是非常有價值的,確實有可能這樣,人口販賣的鏈條很長,不能認爲全部信息都來自於案犯。恩,來自第一線的思考,果然不太一樣。”
人口販賣跟普通的犯罪形式不太一樣,它本質上是一門生意,而且不是直接面對消費者的生意。盜搶兒童的犯罪分子或犯罪團伙,往往傾向於將兒童賣給下家,賣給同行,而不像是毒品生意那樣,以終端消費者爲主。
由於全國各地的發展程度不同,這門生意還是有非常大的空間存在。加之,還存在有自願出售孩子的情況,這就使得人口販賣的市場屢禁不絕。
一個人販子,如果有渠道的話,很可能不親自參與盜搶,只是倒手一次,就可能有幾萬元的收入,這筆錢對於很多人,對於很多人在不同的狀態下,是很有誘惑力的。
江遠都不由高看尤立祥一眼。
在柳景輝進入狀態以後,仍然能夠有來有往的刑警可以說是非常厲害了。當然,尤立祥並不是基於純推理,而是根據自己對轄區的瞭解,以及對相關案例的分析,得出來的想法。
但是,一線跑的刑警多了,尤立祥能夠脫穎而出,業務方面是真的出色。
他這樣的陌刀手,放到戰場上,砍普通的布衣罪犯,估計能砍到體力耗盡爲止。
一桌人沉默的喫着火鍋,各自陷入了思考。
拐賣兒童的案件是特別難偵破的。它的案件破獲率,是遠低於命案破獲率的。
不是因爲重視不夠,很多時候,確實是缺乏線索。
用比較殘忍但理性的話來說,命案是有屍體可以作爲證據和線索的,拐賣兒童的案件,最重要的證據和線索,本應該是被抓走的兒童。
“這條暗網的渠道,傳遞信息的渠道,能不能查上去,或者把人誘出來也行。就算是他們的上家所爲,也可以順藤摸瓜。”玉涴市的刑警大隊長提出想法。
“我們試了一下,沒成,網安可以嗎?”尤立祥轉頭提問。
江遠點點頭,對旁邊的王傳星道:“問一下網安,看他們能不能做到。”
尤立祥眉毛一挑,這能不能做到,跟“有沒有辦法”之類的說法,可是大不一樣。
來自不同縣市的幾名刑警大隊長互相看看,都體會到了江遠這邊的力度。
幾個人因此整理思路,紛紛開始提出意見:
“找車還是很有必要的。我們現在沒有找到車,可能只是方法不對。這個車在兩省六地出現,它都是用外地牌照嗎?目擊證人都沒有注意到車輛的牌照問題,說明這個車很可能在套牌使用,或者說,用的就不是一輛車。”
“在陌生的鄉鎮作案,還是蠻有風險的,我覺得應該是多人作案。很可能去的都是某個團伙成員熟悉的地方。”
“這樣的話,團伙是如何組成的?刑滿釋放人員?”
“還有一重關鍵,這個團伙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沒再犯案了,他們是就此收手了,還是準備繼續作案?或者,已經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正所謂三個臭皮匠,愁死一桌人。
幾個人商量到這裏,突然就有點喪失食慾了。
“線索確實比較少。”江遠這時看向柳景輝,問:“要不要請徐處看一下?”
第1018章 徐處
“現在千絲萬縷的,請徐處不太合適吧。”
玉涴市的刑警大隊長知道己方是要分擔經費大頭的,聽到徐泰寧的名字就敏感肌了。他也得爲接下來10年的案子考慮。
江遠道:“徐處也是擅長抓線頭的,他做排查之前,往往都是有整理的動作的。先詢問一下好了。柳處您來溝通?”
“能行,我跟老徐對齊一下。”柳景輝笑着應了。
江遠點點頭,感覺略略有些放鬆,抓緊夾了兩塊肉,再招呼腥耍骸皝韥韥恚蹅兿葐耍瑔孙柫嗽偬幚戆缸印!�
江遠讓服務員多調了兩份醬,換着蘸肉喫,喫的頗爲開心。
同桌的也都是肉食動物,但他們就沒有江遠和柳景輝的心態了,一個兩個的,喫着喫着都“玩”起了手機。
不一會兒,首先就見青石市刑警支隊的支隊長方剛闖了進來,顯然是接到了被玩的手機的信息。
“怎麼好好的,又談到徐處了?”方剛也沒有什麼前戲能做的了,就全靠硬氣。
柳景輝這時候跟徐泰寧的電話已經打完了,過來先笑道:“這個案子涉及到的地方太多了,一團亂麻的,請徐處分析分析,找找線頭也是好的。”
“我以爲這種不是您擅長的?”方剛無底線恭維柳景輝。
柳景輝一笑,再道:“這些都是要搞實打實的調查的,調查是個什麼結論,我也不能瞎猜。但老徐,他有時候真能猜出來。”
方剛訝然:“這麼誇張?”
預設調查結果,這個說起來似乎是不應該的,但這種想法本身就屬於理想型,就像是經濟學裏的理性人假設。好在刑事偵查不講什麼理性人,大概是因爲刑事偵查裏就沒有理性人。
對於每一名案件的負責人來說,給出調查方向的時候,多數是有一個期待的。有些調查範圍是有棗沒棗打一杆的,有些調查範圍是極其期待的,但這種想法,正常情況下,都只侷限於期待,有的指揮員還會刻意的摒棄這種期待,儘可能的迴歸理性。
柳景輝的說法裏,徐泰寧能做到的顯然不止於此。這就讓方剛特別好奇,還有點想學得祕笈的意思。
柳景輝卻只是一笑,道:“實地調查的多了,練出來的吧。”
“啊……就這麼簡單?”旁邊的尤立祥也豎着耳朵在聽。
方剛卻是嗤的一聲:“這可是最難的。”
柳景輝也點頭:“所以說,咱們自己沒有機會練成的,讓老徐看看,先篩一下方向。”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嗎?”尤立祥此時也已是放下了筷子,略微有些急切。
作爲支隊長的方剛看了尤立祥一眼,道:“這麼着急請戰?”
“我不是想催……那個……”尤立祥趕緊解釋道:“據我所知,徐處那邊做事情,都是比較講究面面俱到的,那我們這邊……我主要是擔心,就算最近一個月沒有案子發生,那……他們是不是正在搞銷售?”
“這飯沒法喫了。”柳景輝也放下了筷子。
要說這種猜測,柳景輝怎麼可能想不到,但想到了跟說出來,還是有區別的。
說這些盜搶兒童的傢伙在搞銷售,那銷售的就只能是兒童了,偏偏柳景輝還得解釋一句:“銷售是不可能銷售了,搞這一套的,孩子到手了以後,第一時間就會送出去,因爲留在手裏很危險,尤其是第一層的這些,都要儘可能的減少跟受害者的接觸時間。”
既然開始說了,柳景輝就繼續道:“所以他們纔要提前聯繫好買家,也等於是讓買家承擔一定的風險,這樣更好轉移出去。”
“咱們現在知道盜搶兒童的人開的是輛灰色麪包車,但買家開什麼車,用什麼交通工具就不知道了,再下一家,就更難確定了。”
“但是,如果找不到孩子,嫌疑人就很難定罪了。這些中途倒手的人,打的也就是這樣的主意。”
尤立祥是聽的最認真的。他在712專案上投入的時間和情感極多,此時認真的道:“參與的人越多,應該就會有更多的消息露出來吧。”
“參與者都是利益共同體了,怎麼會隨便漏消息出來。而且,中間環節的很多人,就是全靠這種模式生存的,從一個地方抱一個孩子過來,轉頭賣給另一個人,中間漲多少錢,全看自己叫價,能找到多少人來接,也看自己的本事。”柳景輝對人販子的神態,同樣瞭解頗多。
“即使他們的消息是在內部傳播的,也應該會泄露出來……”
“那不說證據之類的話,等到那個時候,還能找得到孩子嗎?”柳景輝的問題不算尖銳,屬於是在場腥硕寄芟氲玫剑踔炼贾赖拇鸢福皇谴蠹叶疾活娨饧毾肓T了。
這也是人口販賣的案件中非常令人厭惡的一個環節。
江遠也不想多聊了,起身道:“頭腦風暴到此結束,大家先回去做一下人員安排,等徐處這邊的反饋回來了,咱們再決定具體的偵查方向,分配人員。”
刑警們都沒有囉嗦的,紛紛告辭離開。剛剛還熱氣騰騰的包間裏,轉眼就只剩下火鍋自己在冒氣了。
江遠沉默着跟柳景輝回返。這一波,幾乎沒有需要他的技術的地方。
但是,指揮一支龐大的支隊級的專案組,卻是現場這麼多人裏面,只有江遠能做的。哪怕柳景輝都不行。
因爲專案組的負責人,他是既需要向上負責,又需要向下負責的。
刑警跟普通的私企工作是很不一樣的。不論這份工作有多少外來的誘惑,內生的矛盾,但面對一個案件的時候,“能夠偵破”這件事情始終是非常重要的。
刑警們通宵達旦的守在車裏,一天天的熬在辦公室,冒着生命危險追捕的時候,是需要一些內在的動力的。
如果對專案組的負責人不信任,不相信他能帶領專案組走向勝利的話,那案件的走向往往會非常扭曲。
隱然間,江遠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聲望,甚至於習慣了帶領這種規模龐大的專案組。只是在技術優勢體現不出來的時候,江遠略略有些焦慮。
……
徐泰寧的回覆很快,跟柳景輝交流了幾句,就讓開了免提,跟江遠一起說了起來。
“我看了相關的線索,如果讓我選的話,我會試着把幾個城市的旅館酒店,全都排查一遍。”徐泰寧知道江遠想要的,只是自己擅長的部分,所以說的也很直接。
江遠問:“爲什麼是旅館和酒店?”
“因爲他們在這麼多的地方流竄作案,基本可以肯定是要住店的。很少有人能夠接受說,每天跑幾百公里再返程。從安全性上講,也不適合,要快速返回就要上高速,對他們還是有一定的危險性的。”徐泰寧認真的說。
“這麼大的範圍,怎麼排查?”
“這就只能靠工作細緻了。我認爲可以從這輛灰色的麪包車入手,因爲不止有一個人報告了這輛車。其實,我覺得甚至可以把目標放在這輛車上,通過交通系統來調查它不好查,通過旅館和酒店來查它,說不定反而容易!”
“明白了,我把它安排在內。”江遠也不敢將全部的賭注下在這裏,但徐泰寧的觀點,還是非常有說服力的,不愧是用幾句話就能讓領導打錢的男人。
第1019章 要素
一口氣查6個市多個縣的旅館酒店外加民宿等,可以說是非常龐大的排查了,但在徐泰寧這裏,大概就是灑灑水。
徐泰寧本身還有工作在做,也不可能爲了這麼小的排查工作跑過來——他要是來的話,肯定是要主持整體的排查工作,單單只是排查嫌疑人的住宿地點,也確實用不着徐泰寧。
江遠就將任務拆解給六個市縣的刑警隊自己去做。涉及到兩省多市,統一行動的難度也確實是有點大了,請省廳出面也只能溝通,統一領導則要更高級的單位出現了。
這時候,就要看幾個刑警隊本身的能力了。
有一說一,指望六隻刑警隊都非常靠譜,其實是件非常不靠譜的事。一個組織比一個人還要複雜,從簡單的角度來說,人會有頭疼腦熱,組織也會有它的變化期。至於更復雜一點的狀態,更是會影響到工作效能。
所以,爲什麼說徐泰寧的方案,總是能讓領導慷慨解囊,哪怕是最吝嗇的領導,聽到徐泰寧的方案,往往都忍不住的動心。
像是今次的六縣計劃,其實並不需要六隻刑警隊都很靠譜。
按照徐泰寧的方向來排查,要麼就是走空——方向錯誤了,案犯根本沒有將車停在最近的縣市,人家就是每次都回一個固定的巢穴,或者整晚開車到犯罪地點,不提前抵達,搶完了孩子就跑,再或者直接睡在車上之類的,都可能排查不到。
要麼,人販子沒有這麼艱苦樸素,那他們就不止會在一個地方住宿,而是會在每個地方都會提前住下來,踩點之後,再執行盜搶孩子的工作,搶完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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