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單以年齡來說,李真的年紀快有江遠三倍那麼多了。論資歷,李真更是吳軍同輩的法醫,放在他們年輕的時候,這樣的資歷,都可以指着鼻子罵了。
現在當然不行了,再者,江遠是省廳的人帶來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李真也是要給足面子的。
但是,這些人情世故之外,李真對江遠可是一點都不看好。
年輕人沒經驗,從李真的角度來看,那都是客觀事實。年輕法醫,見的屍體少,做的屍體少,那就是沒經驗。
而做法醫的,許多其實就是從實踐出發,講究的是細節,體察的更是人生,就好像一個人的膝蓋磨損,也許是因爲工作,也許是因爲跑步,也許是因爲生病,李真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來實習的法醫自然是兩眼懵逼。
這還是法醫病理學,再進一步到法醫人類學,細緻的東西就更多了。李真的經驗都不足以支撐。
而江遠……
李真只是暗自不屑一顧罷了。他也不想說什麼重話,就看着江遠做事,只等着他滿足了,禮送出境即可。
江遠也不太需要李真幫手,對方不搗亂,不囉嗦,他就阿彌陀佛了。
雙方相得益彰,倒是讓解剖室裏的氣氛顯的非常的和諧。
照例的體表檢查,沒有提供多少的信息。江遠迅速的過度到了骨頭的階段。
屍體的腹腔和胸腔裏已經沒東西了,顱腔——腦袋直接都不在了,盆腔其實也是亂糟糟的,應該是遭到了野獸的撕咬,但大部分的骨頭還是留着的,足夠拼出骨盆的樣子來。
李真做的主要工作,就是拼出了骨盆,從而確認了屍體的性別和生育狀態,但依然……這是基本的法醫工作,談不上出校参茨芙鉀Q問題。
江遠理着骨頭,腦中做着思考。
法醫人類學與其他的法醫技術相似又不同的地方在於,法醫人類學更講究某一個點,而不是面。
簡而言之,法醫人類學的全面是爲部分來服務的。
或者說,法醫人類學其實很難做到面面俱到。
畢竟相隔的時日久了,更好的辦法,是通過骨頭,確定一些信息,並由此信息來推斷死者的身份。
而不是不停的嘗試掌握更全面的信息,有些信息,終究是很難捕捉到的。追求獲得全面的信息,本身就是不恰當的。
對江遠來說,他面前的屍體,能夠提供的信息其實已經不少了。
但是,距離鑑定出她的身份來,似乎還很困難。
“沒有顱骨還是很麻煩。有顱骨的話,通過牙齒之類的,說不定就能找到死者的身份了。”李真突然感慨了一句,也是給江遠遞一個臺階。
用他說給徒弟的話:做不出來就別做了。
一門心思的愣做,是許多年輕法醫容易犯的通病,就好像只要我不停的做,不停的做,就能做出答案似的。
以李真的經驗,沒思路愣解剖,十有七八是白乾。
就像面前的江遠這樣子,也許有什麼想法吧,但沒經驗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做得出東西來。
尤其是看江遠做着做着,開始翻翻胳膊,搬搬腿的,李真更是覺得好笑。
做屍檢哪裏有這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純屬……
“馬凡綜合徵吧。”江遠突然直起腰來,說了一句。
李真年紀大了,過了好幾秒才醒悟過來,重複了一遍:“馬凡綜合徵?”
“恩,身材較高,四肢細長,皮下脂肪也很少……”江遠數着符合的項目,又拉着屍體的胳膊向下,道:“雙手過膝。”
這幾樣,每一樣聽起來都挺好,但合併到一起,就足以讓人懷疑馬凡綜合徵了。
在現代人羣中,馬凡綜合徵的發生率已經相對較高了,許多人身邊都有該遺傳病的攜帶者。由於病徵比較符合現代人的審美,一些馬凡人還很受歡迎。特別是在年輕時期,許多人都因爲修長的四肢和身高被選爲邉訂T。
但是,馬凡綜合徵帶來的破壞性也是非常直接的。
各種骨骼病變,比如漏斗胸,或者脊柱側彎。還有主動脈和二尖瓣相關的心臟病,以及眼睛的病變等等,都讓馬凡人極其痛苦。年紀越大,傷害越高。
李真回憶着馬凡綜合徵的相關要點,然後一一對比。
眼睛病變……腦袋不在了。
心臟病……心臟被掏走了。
脊骨和胸骨……人家好着呢。
幾處容易被提醒到的點,都出了問題,不過,想要證明是馬凡綜合徵並不難,難的只是想到去證明它。
李真和江遠的目光,都放在了死者的手部。
江遠戴着手套,抓着死者的手,讓她的手部攥出一個奶拳來——與正常的握拳手勢不同,江遠此時要求她大拇指在內,另外四指在外的握拳。
在此拳姿下,死者的大拇指的指尖,伸出了尺側緣,也就是小拇指所在的一側的手掌邊緣。
江遠的眼神不由亮了起來。
這如果是要下臨牀詳啵沁�得做點檢查,再做做測試。
但在法醫的解剖臺上,這個發現已經是足夠了。
爲了保險起見,江遠又抓起死者的右手,用它去環繞左手。
這個動作,正常人的大拇指和食指要麼碰不到一起,要麼也只能輕輕碰到。但馬凡人的大拇指可以用輕鬆的蓋住食指……
“確實是馬凡綜合徵。”李真不禁有些懊惱: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對法醫來說,馬凡綜合徵絕對不是什麼陌生的症狀,當然,對李真來說,是有一定難度的,廊古縣極少有人攜帶有馬凡綜合徵的基因,或者攜帶了,卻沒能死在本縣。
李真在此前的解剖中,也都遇到涉及馬凡綜合徵的屍體,一時間想不起來,也屬於正常……吧。
“我給柳處打個電話。”江遠脫下了手套。
李真沉默不語。
屍體就在這裏呢,人家看出來了,他沒看出來,就是純純粹粹的技術碾壓。他也無言以對。
同樣是沒有頭顱的屍體,李真想的始終是“沒牙齒太可惜了”,“體內也沒有植入物”,最終未能發現馬凡綜合徵,也沒什麼奇怪的。
……
另一邊,接到電話的柳景輝也有點發愣。
他的腦子稍轉,就明白了江遠發現的價值,問道:“是不是查一下醫療記錄,再能篩到這個人?”
“失蹤人口記錄裏,找年齡30歲以上,有生育史,身高165釐米以上,有馬凡綜合徵的女性,人數應該不多。”江遠都沒說的很細,有馬凡綜合徵打底,找到人應該很容易。
柳景輝應了下來,掛斷電話,再看着前方有些發呆。
在他對面,興高采烈的雞販子又捆好了一隻大公雞,還自賣自誇道:“我們廊古縣的雞,自古就有名,我這些雞都是從鄉下收的,少說養了一兩年的,你看這個爪子,你看這個嘴……”
他將手裏的紅冠花羽大公雞湊到柳景輝面前,手指不停的點着。
柳景輝咳咳兩聲:“老闆,我這邊計劃有變……”
雞販子的臉色一沉,手裏捏的雞都不敢叫了:“這些可都是我爲了你從鄉下收上來的。”
“我知道,主要是我這邊……”
“我給你講,人活着,就要喫雞。”雞販子甩動着大公雞,讓它點起頭來,又道:“雞,對男人好。”
第103章 又是驢友
江遠得到馬凡綜合徵的結論之後,依舊緩慢而細緻的做着屍檢。
在異地做屍檢不容易,化凍開了,就最好是一次做完,否則等再凍起來了,再做再化更麻煩。再者,二次屍檢三次屍檢,也容易給自己和後面的人增加難度。因爲二次三次屍檢的法醫,還要額外判斷一次傷害是案件帶來的,還是前述法醫帶來的。
另一方面,確定屍體的身份是一回事,他也還是想要再找到一些證物的。
總不能,真的再走一趟老獵道吧。
江遠真心希望自己的辦公地點能固定一點。
屍檢做到半下午,廊古縣的法醫李真就扛不住了,手拄着解剖臺,身子都靠了上去,想要借力休息。
江遠就看着半濁的浸泡過屍體的液體,沾溼了他的衣服,浸潤了之後,就滴答滴答的流下來。
“李老師,衣服溼了。”江遠不得不提醒了一句,順便用水沖沖腳下。
李真有點恍惚的站了起來,忙擺手道:“老了,沒睡午覺,都困的不行,我一會洗把臉就好。”
就眼下的環境,洗把臉都難。當然,這麼糟糕的環境,還有睡意也是厲害。
江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道:“我加快速度,咱們儘快結束。”
“那最好。”李真說着又道:“其實找到屍體的身份,應該就夠了。”
“恩,光靠屍體的身份,怕是破不了案子。”江遠這次沒順着他的話說,只道:“兇手很可能還是隨機殺人的。”
“隨機殺人是比較麻煩。”
“確實。”
說到這裏,解剖室裏又安靜了許多。
說是儘快,還是又做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纔到收尾。
李真再去叫了殯儀館兼職的技術員過來幫忙,三個人一起忙活,將屍體重新收入冰棺,再清洗解剖臺和地面。
濃烈的臭味略去,江遠再看看李真的衣服,道:“您這衣服,洗起來可麻煩了。”
“沒事。”李真說了一句,卻是眼睛一眨,道:“正好,教你一招我的祕笈。”
“祕笈?”
“像這種衣服啊,先不要着急拿回去洗,最好是晾一天再洗。”李真扯着身上的手術服,笑笑道:“這樣能最大程度的消味。”
“咦,這樣子?”江遠訝然。
李真點頭,道:“解剖方面,沒什麼能教你的,送你一招祕笈吧。”
李真說完,倍感滿足,覺得自己又拾起了老法醫的風範,就開開心心去洗澡了。
江遠一切收拾停當,再回到招待所,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雞湯味。
“江遠回來了。正好回來喫雞。”柳景輝從院子另一頭的廚房鑽出來,熱情的向江遠招呼招呼。
“還有大公雞?”江遠訝然。正常人不是應該買點別的食物來喫了嗎?
柳景輝似乎猜到了,笑呵呵的道:“也有別的,但雞肉有雞肉的香嘛,我還買了辣椒,這次做個辣雞,好喫的很。老劉他們現在也就會做這個。”
這邊的招待所是四層小樓和兩層小樓圍成的院子,非常簡單但實用。同時跟着柳景輝走出廚房的,還有幾名同來的技術員,大家在旅途中建立了友誼,錘鍊了燉煮大公雞的技術,如今一併發揮了出來。
“而且,這次還買了母雞,老母雞,專門燒湯喝,煮了四五個小時了。”柳景輝得意的笑容中帶着疲憊。
江遠保持禮貌的坐下來,禮貌的喝了一點湯,禮貌的問:“查出受害人是誰了嗎?”
“查出來了。”柳景輝的表情凝重了一些,坐到了江遠對面,道:“受害人名叫蘇琴。外省人,她有馬凡綜合徵,所以有保持體育邉拥牧晳T,喜歡登山,是個驢友。但人際關係方面,比較孤獨。直系親屬都不在了,母親已經去世,父親離婚再娶也沒有聯繫了,報失蹤的還是她的表哥。”
“又是驢友?”江遠搖搖頭,再問道:“孩子呢?她是有生育過的。”
“跟前夫離婚了,小孩跟前夫,雙方幾乎沒有聯繫,也不在一個城市。”柳景輝頓了頓,道:“另外一個比較重要的線索,蘇琴並不是單獨出來玩的。”
“同行者回去了嗎?”
“沒有,就是同行者報了失蹤,才通知了她的表哥。”
“沒人知道她們來了吳瓏山?”
“他們在當地報案,應該只做了登記。”
“後來呢,應該可以查手機記錄吧。”
“也就查到了平洲。家屬後面來報過案吧。”柳景輝沒多說,顯然也沒去深究着詢問。
江遠“恩”的一聲。經歷的案子稍微多一點就會發現,大部分案件,偵破了的,就是簡簡單單的偵破了的。偵破不了的,就是各種不恰巧,不順利,不合適,不方便。一個案子辦下來,總是有些因緣巧合,又有些必然在裏面。
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一天特別不順,於是從早上起來,做什麼都不順。而有一天特別順的時候,就是做什麼都很順利。
當然,做刑警的,並不需要一天到晚都很順,只要在關鍵的時刻,順那麼一次,案件就能偵破。
而做俚模梢皂樢淮蝺纱危樢荒陜赡甑模灰幸淮尾豁槪偷眠M去。
不過,跟大部分案子類似,在這個案子裏面,肯定是有人偷奸耍滑了,但柳景輝不會說這些,江遠也懶得問。
這個世界上的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偷奸耍滑的,包括蘇琴的家人在內,她的表哥,他的前夫,作爲家人來說,也一樣偷奸耍滑了。
“同行者的情況是什麼樣的?”江遠追問了一句。
柳景輝抿抿嘴,道:“孫靜怡。名字是這個,也有離婚史,也有一個孩子,但家人關係緊密一些,大概是在失蹤三天後報警的。正常邏輯,兩人應該是一起遭遇不測了。”
“恩。”就現在的信息來看,吳瓏山裏的冤死鬼,恐怕不在少數。
“咱們接下來做什麼?”江遠看向柳景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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