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這就跟羊骨頭一樣,假如一次煮兩隻小羊的話,喫完的骨頭混到一起,是很難分辨哪個是哪個的。
江遠搬了把椅子,坐在解剖臺的前端,望着面前的四具屍體,陷入了沉思。
四號屍體依舊是位男性,所以,現在的受害人就變成了兩男兩女,連兇手的性取向都要猜不出來了。
或者,兇手根本不是以性爲目的的殺人,採用社交軟件約炮只是一個騙局?目的是爲了挑選合適的受害人?
若是這個角度的話,換一個心理分析師,此時就該揣測兇手的性功能受損,或者哪時候受到了什麼樣的打擊……
江遠搖搖頭,他的經驗還不足以對付這個命題,還是應該將注意力集中在屍體本身上。
四名受害人的年齡都不大,全部低於30歲,二號屍體倒是有骨折,膝蓋也有磨損,但都沒有嚴重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
這裏有一個極大的問題,是他們都來自外地,甚至有可能來自外國,像麥克一樣。如果不能劃定範圍的話,就算確定了一些人類學的特徵,依舊難以找到屍體的具體身份。
這可以說是法醫人類學的侷限。它是各種條件的集合體,但不像是指紋或DNA那樣,能指向唯一的某個人。
“重新理一遍吧。”江遠從椅子上跳下來,決定重新動手,將屍骨再研究一遍。
遇事不決,重新畫圖,也算是一種解決方案了。
這一看又是兩天。
午後。
柳景輝來到解剖中心跟江遠溝通,就見江遠已經在研究昆蟲了。
“怎麼樣?有新發現嗎?”柳景輝還是有點期待的。
“目前還沒有,我想重新確定一下死亡時間,看看能不能多一些線索。”江遠的死亡時間鑑定的技能是極高的,再用臨時+1的技能補一下,說不定就能有突破了。
他是這麼考慮的,但要說線索,暫時並沒有得到。
“你們呢?有什麼新消息?”江遠問。
柳景輝笑笑,道:“前兩天不是派了人去受害人的住宅看了嗎,滬市的那間,有點東西,但不多。”
“哦,有什麼發現?”江遠沒有跟着去看,主要是因爲正廣局的刑科中心有技術水平很高的現場勘查,至少LV3的級別,保不齊就有LV4,那就跟江遠平齊了,這種情況下,他也沒必要強行親自出馬。
柳景輝道:“受害人的房子租在梧桐區,就是滬市浦西的精華部分,房租很貴,一個月要6萬塊,裝修的很不錯。他失蹤這兩年多的時間,其父母一直給交着租金,雖然用的是公司的錢。”
“世界五百強的福利?”
“世界五百強高管個人的福利吧。”柳景輝沒有就這個話題深入說下去,接着道:“現場取到了很多人的DNA,他家裏還囤積了大量的套子之類的成人用品,再從走訪和錄像來看,這個李邁應該是個花花公子,而且,是雙向插頭,哎……又回來了。”
江遠知道他的意思,李邁既然是雙向插頭,那就說明兇手依然可能是以性爲導向的謿ⅲ{查的線索就又重新回到了原點。
“李浩辰已經在琢磨着寫兇手的心理側寫了。”柳景輝說出今天過來的主要原因。
江遠不由的看柳景輝一眼,問:“有效果嗎?”
“還沒弄出來呢,但大致就是童年受創,從小尿牀那一套。”柳景輝雖然是擅長推理,但他並不怎麼相信心理側寫,言語間也沒有給予太多的尊重。
江遠回想了一下李浩辰的狀態,笑了一下,又漸漸收斂了笑容。
等於說,這兩天的調查,還是沒什麼線索。
“技偵那邊也在搞排查了,這個成本也很大,希望能找到另外兩名受害者的身份。”
四名受害者,現在確定的就是兩人,一男一女,但能從兩人身上找到的共性並不多,更別說牽扯到兇手了。
“我這邊倒是有一點發現,可以做個參考。”江遠從抽屜裏拿了個筆記本出來。
柳景輝直接掏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和筆,道:“你說,我來記。”
“沒那麼嚴肅。”江遠擺擺手,道:“我是看屍體的死亡時間鑑定的時候發現,這三具屍體的死亡時間,明顯是有差的,尤其是二號屍體和三號屍體,雖然都已經白骨化了,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骨質的風化程度有一定的差別,如果死亡時間相差不遠的話,不會有如此明顯的差別的。”
柳景輝聽的精神一震:“三具屍體的死亡時間有明顯的差別?多大的差別?”
“二號先死,死後兩週左右,一號再死亡,然後是三號,大約在一號死亡兩週左右的時間。”江遠頓了頓,道:“昆蟲的代系也有問題。我其實是從昆蟲的代系異常,反向找到的原因。”
“也就是說,兇手殺死了二號以後,還沒有挖坑掩埋,等了兩週左右,等到一號了,再次出手殺人,仍然沒有挖坑掩埋,再等到三號來了,再殺死,然後一起埋了?那他屍體放哪裏?”
“不能確定,很有可能是曝屍荒野。”江遠也沒有想明白,只道:“一些昆蟲的卵和蛆蟲,還有成蟲階段,是需要地上環境的,三具屍體的昆蟲體系很混亂,仔細梳理來看,至少說明它們不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被統一埋葬的。”
“先丟在地面上,過後再將骨頭之類的一起埋到土裏?”柳景輝不禁搖頭:“這個工作量很大吧,不會在地面上留下痕跡嗎?”
“也許留下了,但兩年多的時間,也看不出來了。”江遠同時介紹道:“放到炎熱的地表環境下,一具屍體14天就可以白骨化了。”
柳景輝問:“味道呢?還有可能會被人看到吧。”
“也許吧。”江遠搖搖頭,關於這部分,他也還沒想明白,或者說,有其他的蹊蹺之處。
“這樣說來的話,我們還要找一個棄屍的第一現場?”柳景輝當場就相信了江遠的論斷,要是換一個人的話,聽到這樣離譜的技術結論,多少得論證一段時間的。
柳景輝就省去了這個步驟了,直接就着這個爲基礎來思考。
這一次,柳景輝想了很久,並掏出隨身的平板電腦,不停的翻看現場的照片。
看着看着,柳景輝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污水潭的照片上,道:“這片荒地,我們都用地毯式的搜了好幾遍了,唯獨這幾個污水坑,自始至終都沒有仔細的探查過。”
第670章 我先伸左腳
案發現場空地處的污水坑很湥娣e不小,得有幾百平米的樣子。
連續四個污水坑,相距不遠的互相點綴着,中心深度都在半米到一米之間,但如果積水再多一些,這四個污水坑說不定就能匯聚成一個大的積水潭了。
劉晟站在岸邊,兩眼木然的放向遠方,即使如此,那燻人的味道,依舊不斷的往鼻子裏鑽。
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經做過這樣的實驗,將自家垃圾產出的液體收集起來,放置到精選的玻璃燒杯中,然後端坐在燒杯的正面,用手在燒杯上方扇動,令燒杯裏的味道鑽入鼻腔——就是那個味!
“現在京城的罪犯都不知道在搞什麼,要麼垃圾山,要麼下水道,現在還有污水潭的。就不能弄點乾淨的案子!”劉晟開口就是抱怨,滿腔的臭味亟待吐出。
站在半人高的水潭裏,手拉手摸淤泥的民警爬上來,沒好氣的看一眼劉晟:“劉大,要不然你下池子,池子裏不臭。”
“池子裏不臭是什麼原理?”劉晟給逗笑了。
渾身淤泥的民警道:“池子裏滑溜溜的,滿腦子都是噁心,一點都想不起要喊臭的。”
劉晟聽的訕笑兩聲:“兄弟們辛苦了,一會完事了,我找支隊長批籤,咱們公款喫喝。”
“公款喫盒飯嗎?”
“那不會,至少也是……起碼得是火鍋這個水平的。”劉晟說的也不是很確定,支隊長陶鹿以前就不是個大方的人,最近越發的摳了,尤其是這種計劃外的支出,基本是能不出就不出的樣子,一副被寧臺人掏空的沒出息的樣子。
劉晟嘆口氣,實在不行,大隊裏也有點經費,但要這麼霍霍下去,也喫不了幾次火鍋了。
“老劉,下池子了。”不知什麼時間,崔啓山穿着長腿雨鞋,套着防護服過來催促起來。
京城分局的大隊長和縣城裏的中隊長是差不多的隊內地位,都屬於基層骨幹力量,少不了身先士卒之類的環節,手拉手的蹚抽水池子,也不算純粹演給旁邊拍攝的攝影師看的。
刑警隊本身其實就有刑事攝影的專業技術人員,早些年的時候,這個崗位還頗受重視,因爲膠捲和錄像帶都很貴,最貴的時候,一卷彩色的柯達膠捲和一名民警半個月的工資差不多了,不得有專人好好的拍攝出來。
現在是爲了避免很多扯皮的事情。尤其是命案,都是按照高標準的條件來搞的,拍照攝像反而有利於證據的固定,審判的進行。
就是苦了一些老警察——小警察們入職的時候就是這麼個環境,循規蹈矩的做事就是了,前代的中老年人反而有些不習慣,尤其是喜歡走捷徑的,這時候就只能抱怨了。
劉晟和崔啓山手牽手的蹚着池子。
這是最後一個污水池了,有三四十米的長度,二三十米的寬度,面積跟一個游泳館的池子差不多,最深的地方有半米,大部分地方都只有二三十公分,濃稠的不知名的有機物在池子裏生長着,腳下的淤泥能陷進去半個小腿。
劉晟一邊走一邊念:“我雖然蹚過垃圾山,但我還是得說,這個池子是真的噁心。”
“你們大隊的跟着你混,也是夠慘的。”
“邭舛选>褪沁氣不好。”
“你們要是再這麼邭獠缓孟氯ィ銈兙鸵蓯撼舸箨犃恕!贝迒櫳浇o劉晟這邊起了個名字,覺得挺貼切的,露出了中年知識分子的油膩笑容。
劉晟道:“你們是挖屍大隊嗎?”
崔啓山一愣,轉瞬轉移話題道:“咱們這次最好是挖到屍體,要不然,這破案子不知道要拖多久。”
說話間,劉晟將腳從地下拔出來,道:“陶支真的是死摳,就不能先抽水?”
“你知道抽這麼四潭水要多少錢嗎?”崔啓山哼哼了兩聲。
劉晟撇撇嘴,他不知道具體的價格,但肯定很貴沒錯了。這邊的污水要用專門的污水車抽,抽完了也不能隨便排出去,得去專門的地方交錢排水。
當然,更簡便的辦法是找幾個抽水機,就地倒騰一個池子出來,但這種行爲,既破壞了犯罪現場,又不合規,依舊上不了檯面,還容易被周圍的居民投訴。
“但最終還是要抽的。”劉晟道:“發現了東西要抽,沒發現東西還是要抽。”
“發現了東西就可以跟局裏申請特別經費了吧。”崔啓山挺能理解支隊長的,畢竟,他未來也是期望能做支隊長的。
“哪裏有那麼好發現的,你不知道我們在垃圾山上,刨的都能蓋座房子了,結果還什麼都沒發現。”
崔啓山笑笑:“也沒那麼難,找屍體就是不斷的嘗試,有時候左腳踩出去,就能碰上……”
崔啓山停頓了一下,左腳擰動了兩下,再脫手從腳下取出了一截骨頭。
“像人骨頭嗎?”崔啓山問旁邊的劉晟。
劉晟盯着這段大骨頭,默默點頭,然後盯着崔啓山的左腳看了好一會。
……
吸污車嗡嗡的工作着。
一羣刑科技術員圍着污水潭的周邊,一點點的往裏搜查。這一次的勘察就要細緻許多了,許多淤泥也被撈了起來,一桶桶的過篩。
陶鹿站在柳景輝和江遠身邊,遠眺着這邊的工作,自覺情緒穩定了許多。
“雖然可能多了一具屍體,但應該能提供不少有用的線索了,希望這次能有所突破了。”陶鹿笑呵呵的道:“柳處的方案,還是很有點講究的。”
柳景輝笑一笑,說起來,他以前也是很少出省的,名氣只在山南省內打轉,比不得陶鹿。
不過,推理是不用在乎名氣的,只要採用正確的方式,正確的利用了證據,就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應該不止多一具屍體。”柳景輝得意之餘,又小小的預言了一把。
陶鹿沒有意外,只問:“理由是什麼?”
“如果只多一具屍體的話,兇手把它們全都埋了就得了,單獨留下來,沒必要。”
陶鹿不由點頭:“沒錯,是這個道理的。”
“再多一具屍體的話,就十具屍體了。”黃強民從另一端冒了出來,面對站在溗叮曇羝届o而有力,彷彿就在自己的主場一樣。
陶鹿訕笑兩聲:“剛好。”
“恩。”黃強民似是而非的應了一聲,嘴角也是22.22度的禮貌翹起,很矜持的將自己的大白牙藏在嘴脣後。
“五號屍體是一名女性,現在蒐集到的骨頭還不全,但也有八成了,目前看來,她的死亡時間比一二三號更早。”江遠現場做着分析,但並沒有給出具體的死亡時間。
這次的骨頭的情況本身就比較複雜,所以他之前也是用的比較級。將相同區域,受相同環境影響的屍體的死亡時間先後列出來,而不是具體的死亡時間。
陶鹿琢磨着問道:“現在這具屍體是浸在水裏的,一二三號屍體呢,是否也長期浸過水?”
“沒有長期浸水的痕跡,短期的話……就很難確定了。”江遠說完解釋一句:“曝屍在野外的話,淋雨或短時間內浸入水中,也是不可預料的。”
兩三年前的屍體,基本依靠法醫昆蟲學來判斷死亡時間的,而昆蟲是不在乎這種程度的積水的。它們見的多了,有的還更喜歡產卵於這種溼潤的環境。
“可以確定的是,一二三號屍體,都有被二次移動。說明兇手不止一次的來往於此了。”柳景輝的話,讓陶鹿的眼神亮了起來。
“你細說。”陶鹿道。
“兩年多三年前,長期來往於此處空地的人員,大概率爲男性,這個範圍我覺得可以了。”柳景輝做了一個簡單的總結,接着道:“我覺得可以優先考慮工作的原因,其次是生活。另外,這個人能將三個人的骸骨一根不剩的撿到墓穴裏,應該是挺細心細緻的,或者,是他並不是隨意的拋屍的。”
說到此處,江遠似被提醒,點頭道:“骸骨是完整的,沒有丟失的骨頭,說明至少不是隨意的拋在空地上的,否則流浪狗流浪貓,或者烏鴉之類的鳥類,都有可能損壞屍骨。”
“拋屍了,又沒有完全拋?”柳景輝得到肯定的答覆,不由冥思苦想起來,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環境。
第671章 六具
“屍體。”
一名警員喊了一聲,將腥说哪抗馕诉^去。
只見隨着最大的污水潭的水位降低,一隻竹筐露了出來,裏面是一堆白森森的骨頭。腥藨{經驗判斷,以現實爲基礎做推理,再根據方位朝向和天氣的變化等因素綜合考慮,猜測這大概率是人類的骨頭。
咕嘟。
陶鹿嚥了聲口水:“還真的有?”
黃強民亦是有點驚訝:“不愧是幾千萬人口的大城市。”
不誇張的說,每天進出京城的人口量,都比寧臺縣的人口多。正廣局能有那麼多的經費,也是理所應當。屬於是來錢多,花錢也多的地方,就好像現在,十具屍體的額度,轉眼間就湊滿了。
當然,連續偵破兩起命案積案,本身已經是許多刑警大隊一年的工作量了,至於大家現在面對的已然是六具屍體的涉外兇殺案,只要能夠偵破,就足夠令所有參戰人員吹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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