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首先檢查屍表。”江遠深吸一口濁氣,皺眉一閃即逝,接着沉浸下來,將一個筆記本放在旁邊,邊看屍體,邊道:“死者江建峯,50歲,性別男,身長169,體重188……左臀處有月牙型胎記,長約5釐米……”
“然後是一般狀態記錄。直腸屍溫是……”江遠悶頭做事,一路記下頭皮的情況,禿頂的情況,直到瞳孔、結膜、鼻腔、牙齒……
屍表檢查的大部分都是在現場就完成了,江遠只是按部就班的唸了前面的部分,到了結膜牙齒等部分,則是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種做法,令吳軍頗爲滿意,點頭道:“做的可以……做過解剖沒?”
江遠道:“在學校做過幾例。”
“那不錯。現在好多學校,學生都只能做一例了。”
“我是跟着教授做項目的時候,參與了幾次解剖。”
“哦,開過三腔嗎?”吳軍說的三腔是顱腔、胸腔和腹腔,它們包裹着人體重要的內臟血管和神經,是法醫病理學做死因判斷的重要途徑。
江遠應“是”,且道:“我開過兩次。”
“那你來開。”吳軍將手術刀端給江遠,又道:“你可能知道,但我還是提醒一句,切的時候要注意,別切到自己的手。解剖室的溫度太低了,刀片又快,剛切到的時候,你自己都感覺不到。判斷標準就是有沒有鮮血流出來,屍體是不流血的,所以流血的只可能是你……”
江遠點頭,再看看面前的屍體,調整了一下姿勢,就拿起手術刀,放低刀刃,抵住頸部,一條直線,一直劃到恥骨聯合的上方……
十七叔的身體厚重,需要切的很深,翻出來的脂肪也是又黃又白。
超長的一字型切口,超長超大,遠比影視作品中的屍檢看着要殘酷。這種也是國內法醫常用的術式,與美國的Y字型切口略有不同。
緊接着,江遠開始分離胸部的肌肉組織,接着再沿着肋骨和胸骨相連的軟骨分界線走刀。
屍檢纔開始進行,精神緊張的姑父深吸了一口氣,繼而臉色一變,轉身就吐了起來。
第4章 十七叔的遺澤
江遠和吳軍的表情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吳軍只是掃了一眼地板,確保家屬的嘔吐物沒有污染它,就表示滿意了。
江遠則是一路掀開了胸腔,翻開了腹部,裸露出了死者的腸子……
他做的慢而有序。學校裏的東西,終究還是學校裏的東西,如今算是江遠的第一場實戰,對他來說,也像是一場考試似的。
吳軍配合着他的動作,同時做着記錄工作,更多的則是觀察着江遠的操作。
以他的年紀來說,解剖已經變成了一項重體力勞動,如今能有新同事承擔最繁重的工作,吳軍求之不得。只是,他也得保證工作是有序傳接下去的,最起碼,不能影響到案件本身。
見江遠做的順利,吳軍就讓他進一步的做下去。看着江遠一步步的在死者體內做器官檢驗,每檢查完一個器官,就將之摘除,稱重,再進一步的提取組織樣本等着後續做化驗。
到最後,所有器官都被摘走,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切胃。”江遠說了一句,再取過十七叔的胃部,拿刀劃開。
洋洋灑灑的食物頓時敞露出來,酸腐味直飄,異味再升一檔。
剛剛有些緩過勁來的姑父,只看了一眼,就重新去抱垃圾桶,創造更豐富的氣味去了。
但是,跟他嘔吐出的氣味相比,屍體飄散出的味道始終更勝一籌。
更具體的形容一下,嘔吐不過是活人將腸胃裏的部分東西吐出來罷了,屍檢卻是將死人腸胃裏的所有東西都挖出來。兩者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吳軍轉身取了一個燒瓶,準備盛放胃容物。這裏面的東西,不僅可以幫助標記死者的死亡時間,也有助於判斷死亡地點等信息。
江遠將有些厚重的胃袋晃動了一下,這時候,一團亮晶晶的東西浮了上來,有點像是發光的包子。
江遠下意識的用手觸碰了一下,一行信息就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獲得十七叔的遺澤:蛋炒飯的製作(LV3)——這是江建峯最擅長的菜餚,經過多年的思考與改良,江建峯能夠以標準三分之一的油,三分之一的菜,三分之一的雞蛋來製作一碗香味十足的蛋炒飯,其物料成本遠低於市場平均成本,口感依舊不錯,健康環保,滿足了許多客人。
亮晶晶的糰子閃爍了兩下,轉瞬消失,沒有絲毫的猶豫。
“你看到了沒有?”江遠沒頭沒腦的向吳軍問了一句。
吳軍不明所以:“什麼?”
江遠頓時知道,那發光的糰子只有自己看得到,於是隨口拉開了話題,且道:“胃容物看起來很多,消化的也很不充分。”
“確實。”吳軍點頭贊同,繼而道:“接下來我來吧。”
當此時,吳軍是不可能將一起命案的全部法醫工作,交給一名新人來做的。尤其是到了要確定死亡原因和死亡時間的時候,他對江遠就不夠放心了。
江遠有點捨不得的將位置讓了出來,怎麼說都是自己十七叔,自己切感覺可以更用心一點……
相比之下,吳軍就做的快多了。
只見他迅速的做了幾處縫合,就找了塊屍磚,墊在死者脖子底下,開始做脖頸的檢查。
頸椎處的傷口,很快暴露在了大家的面前。
吳軍仔細觀察一番,道:“絞刑骨折。給拍張照,多角度的,這個就是致命傷了。”
江遠也不用摘手套,稍微沖洗了一下,就拿起桌邊的照相機,啪啪的拍攝起來。
此情此景,十七叔估計也不在乎感染了。
拍完了,江遠才仔細觀察了頸椎處。
絞刑骨折實際上是樞椎,也就是第二頸椎的骨折,因爲早年常見於絞刑而得名。
不過,絞刑骨折並不僅僅發生在絞刑時,人類脆弱的結構,使得各種外傷都有可能引起樞椎的骨折。就眼前的案例來說,就是水果刀戳入了頸部,結果導致了樞椎斷裂。
“不幸中的小幸。”吳軍嘖嘖兩聲。
絞刑骨折是最快的死法之一,大部分時候,一劈兩半的樞椎,會扎穿腦幹,一瞬間就帶來了死亡,不帶走一絲恐懼。從這個角度來說,似乎也是有一點點的幸叩摹�
吳軍最後又摘取了死者的腦組織,做過檢查,再拿了屍檢單給小姑父簽字:“結束了,你再籤個字,就可以回去了。”
小姑父這時候也吐乾淨了,又不敢看,低頭問了幾句,就寫上了名字,逃出瞭解剖室。
吳軍見多了類似的場景,不以爲意的笑笑,再喊江遠一起收拾停當,重新將縫好的屍體放回冰棺。
第5章 嫌疑人
屍體是早上發現了,解剖完已經快到下午了。
換好衣服,吳軍拉着江遠,找了個沒人的地方,低聲道:“找幾個紙板啥的,生個火。”
“生火?”江遠的腦海中還全是屍檢的畫面,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找來給你說。”吳軍擺擺手。
江遠悶頭出門,找了兩個紙箱子過來,交給了吳軍。
吳軍將之撕吧撕吧的,再用打火機點燃,等火苗起來了,才搓搓手,道:“咱們跨個火堆,去個晦氣。”
“這……不必了吧。”江遠猶豫。
“你別不信,我見的事多了……”吳軍說着,就從一邊一路小跑,像是隻柯基似的,使勁的從火堆上跨了過去。
“你也來。”吳軍招招手,示意江遠也跨火堆。
江遠無奈道:“今天是我十七叔,沒必要的……十七叔平時人也挺好的,每次回村裏,跟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笑呵呵的……”
“那他昨晚要是交了新朋友呢。”吳軍站在火堆的另一邊,火光印着他的臉,影子都在晃動。
江遠斟酌兩秒,助跑兩步,一個跨步,越過了火堆。
一直到兩個紙箱子都燒敗了,吳軍才點起一支菸,幽幽的看着火堆熄滅,再對江遠道:“我去給黃隊報告一聲,你把這裏收拾了,去食堂看看還有菜沒有。沒有就買點泡麪啥的,拿到解剖室旁邊的辦公室去,咱們對付着喫些。當警察的就這樣,你以後也就習慣了。”
“好。”江遠也不囉嗦什麼,就應了下來。
“食堂往這邊走。”吳軍指了一下位置,正好電話接通了,遂向江遠點點頭,就抓着話筒,道:“黃隊,確定是第二頸椎骨折,沒有其他的傷情。死亡時間大約是早上7點左右……沒有其他的死前傷口,但有死後移動的痕跡……”
江遠聽了幾耳,到吳軍報告完了屍檢的情況,就去借了工具打掃了灰燼,再往食堂去。
屍檢解剖也是體力活,他早已是飢腸轆轆了。
殯儀館有食堂,有餐廳,有小超市。
餐廳超市針對的都是死者家屬,價格不菲。許多來得早的,天不亮就上山來,等到中午的大有人在,挨不住的就要挨宰。
食堂則是給員工們用餐的,面積不大,收費不高。法醫算是殯儀館的編外人員,江遠進到裏面,亮了證件,就得到了一張臨時餐卡。
到了餐廚前,卻見打飯的是名長馬尾的小姑娘,剛站起來,也沒戴口罩,就給出一臉笑容:“就剩這點菜了,也不知道你們要來。你是縣局新來的法醫吧?”
“是。你怎麼知道的?”江遠笑了一下,再低頭看餐,只剩下一點炒青菜和炒豆芽,賣相都不怎麼好的樣子。
“就聽說新來的法醫長的特別高,而且,來我們食堂的,除了殯儀館的,就是民政局和宗教局的人,都是有數的。”長馬尾小姑娘笑出了酒窩,又道:“你不着急的話,我給你下點面?”
江遠的目光隨之落在了食堂後部的小廚房。就是兩組簡單的爐竈,有些配菜就盛在旁邊的框子裏。
看着後廚的環境,江遠不由心裏一動:“有米飯嗎?我自己做個炒飯可以嗎?”
長馬尾的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抬頭瞅着江遠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的樣子,轉瞬笑道:“我們小單位不講究,不過,願意自己做菜的可不多,你會用這種爐竈嗎?”
“會。”
“那進來吧。”小姑娘將右側的蓋板給抬了起來,又仰頭看着江遠,笑道:“就算是自己炒飯,也是要按照蛋炒飯的價格刷卡的。”
“好嘞。”江遠應了一聲,進到小廚房裏,拿起大勺,一時間竟是覺得莫名的趁手。
長馬尾幫忙取了米飯和雞蛋過來,江遠用兩個蛋殼交替顛倒的方式取了蛋黃,並將之打散倒入四五碗分量的米飯中,接着開火,倒油,翻炒……
江遠在學校裏,最多就是方便麪里加個蛋的廚藝,這會兒玩起顛勺,竟是頗爲嫺熟。
長馬尾小姑娘看着他的動作,眉頭微蹙,待看到江遠放菜的時候,忍不住道:“你多用些食材也沒關係的。”
江遠愣了一下,大勺一勾一放,依舊只取了一丟丟的蘿蔔丁,且道:“沒必要,足夠了。”
長馬尾:“不用這麼客氣。”
江遠:“不客氣。”
兩人的對話莫名結束。
江遠一心一意的做炒飯。他本身是沒什麼做飯技術的,全靠十七叔的遺澤,此時也是完全重複十七叔的做法……萬分吝嗇的使用着食材。
長馬尾姑娘看着看着,竟然有了一絲絲的心酸感……這麼節省的蛋炒飯,過去的生活一定很艱辛吧。可惜了。
“給你留一份嚐嚐。”江遠計算着做了三人份的蛋炒飯,舀出自己和吳軍的份,再給小姑娘舀了一碗。
“其實不用……我都喫過了。”長馬尾姑娘看着碗裏金黃剔透的蛋炒飯,更是感慨,一個雞蛋做出來的蛋炒飯,竟然夠三個人喫,屬實離譜。
“別客氣。”江遠笑笑,也沒多說,提着飯盒離開。
看着江遠出了食堂門,長馬尾姑娘再低頭看蛋炒飯,倒是覺得賣相不錯。回身拿了勺子,取了一半,放入嘴中咀嚼,卻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沒想到還挺好喫的。”長馬尾姑娘暗自唸叨兩句,決定留一小半給廚師嚐嚐。做好了決定以後,就愉快的抱起另一半大肆“品嚐”起來。
……
“味道挺好啊,這殯儀館的廚子,水平還提高了?”吳軍喫了一口江遠帶回來的炒飯,就讚了起來。
“食堂就剩下一點青菜了,我炒的炒飯。”江遠刨了兩口炒飯,向停屍間的位置舉了舉碗,對十七叔表達敬意。
吳軍眼前一亮:“你早說有這個天賦啊……”
“我只學了炒飯。還是向十七叔學的。”江遠打斷吳軍的話。
吳軍一愣,再看炒飯,猶豫了幾秒鐘,再搖搖頭,狼吞虎嚥將之喫完,又喝了兩口茶,道:“咱們一會回去,你把照片整理整理,屍檢單填滿了,再看有回來的同事,主動幫幫忙。”
江遠應了一聲。
吳軍瞅瞅江遠,再緩緩道:“劉隊在死者的餐館廚房裏,發現有清潔劑的痕跡,之後還發現了血跡,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死者妻子……”
“十七嬸?”江遠臉上帶着些意外,但並不濃重。
丈夫死了,殺人的是妻子,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很大概率的事,江遠也只能嘆息一聲。
吳軍見江遠情緒尚算穩定,點了點頭,道:“二隊的帶着人找兇器去了,隊裏的同事都去了現場,咱們回去守家。”
“好。”江遠應了一聲,三兩口就刨光了碗裏剩下的飯。
第6章 指紋鑑定
刑警隊的院子,比平日裏冷清了許多。
寧臺縣這種幾十萬人的縣城,大案要案發生的概率並不多,一年到頭,也就是十起八起的非正常死亡,最後會變成刑事案件的,也就是所謂的兇殺案的,大約就是一兩起的樣子。
正因爲如此,哪怕今次的案件似乎案情簡單,刑警隊也是全員出動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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