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181章

作者:志鸟村

  而要說起難度的話,傳統的法醫人類學從來都是極難的。

  太多的模棱兩可,太多的經驗,太多的迴歸公式,有很多東西,正常看書根本都看不明白,甚至作者都表述不明白,非得有師徒傳承才能理解。

  這就好像要形容鼻涕黏在手背上的感覺,以及眼淚抹上去的感覺,以及米飯抹上去的感覺,以及蓴菜湯抹上去的感覺,以及牛肉湯抹上去的感覺。

  人類的詞彙雖然已經很豐富了,但要準確的形容觸感,甚至一一對應,基本是做不到的。

  法醫人類學面對的原本就是這些東西。

  新鮮的骨頭是什麼觸感,燒焦的骨頭是什麼觸感,顱骨摸起來和麪骨有什麼區別,指骨與趾骨摸起來有什麼不同……

  因爲法醫人類學面對的本來就是這些看似簡單又極其細碎的知識,沒有老師手把手的指導,就會非常非常難。

  就江遠所知,山南省叫得響的老法醫有兩位,還經常被部委借去,被其他省的省廳借去用,又或者被自己本市局或縣局的領導交易出去。

  如果說法醫在縣一級比較稀缺,那法醫人類學的法醫,在全國乃至於全世界都是非常稀缺的。

  主要指做的好的,二把刀的是不算的。

  江遠抖開長陽市的法醫做的法醫報告細看,內心給其打分,估計這位的法醫人類學能力,大約在LV2.8到LV3.2的樣子。

  知識儲備量大約在320個王鐘的水平。

  這已經是非常強的法醫了。江遠估計,應該就是山南省的TOP2做的了。

  江遠翻過法醫報告的最上端,果然見鑑定人處寫着名字:張逢天。

  江遠不由道:“張法醫都已經做過鑑定了,也沒必要讓我再看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拿起骨頭,看起了第二遍。

  餘溫書看出了江遠的口是心非,遂道:“張法醫是給出了份鑑定報告,但只是鑑定確認了是人類的骸骨。性別,年齡,身高都不知道,我們現在的主要調查方向,是能達到1000度以上的焚燒爐,大家走訪了很多地方了,也沒有線索……”

  焚屍固然是消滅了大量的證據,但焚屍的過程,其實又創造了新的線索。

  就比如焚屍的方式,手法,設備,燃料等等,全都是問題。

  完全瓷化的骨頭需要1000度用以上的高溫,碳化需要800,而從800度到1000度,恰好是一道坎,一般的民用爐子都是達不到的。

  江遠聽着點頭:“這裏只有顱骨,胸骨和椎骨,確實不太好判斷性別,年齡和身高。”

  餘溫書有點失望,轉而道:“上面的煤塊,或者板結的這些微粒,都讓微量實驗室做了提取,暫時也沒有結果。”

  他其實是有點期待江遠能在法醫學以外,發揮點作用的。

  畢竟,江遠展現出來的大部分破案能力,其實都是法醫學以外的。

  江遠大約的猜到一點餘溫書的心情,沒吭聲也沒表示。

  破案跟很多事情不一樣,並不是你按照領導的期望方式做,或者按照多數人的想象來進行,就一定能做出來的。

  那種我有一個想法,就差一個“CSI團隊”的偵探,距離破案還遠着呢。

  “張法醫的法醫報告,其實寫的也挺詳細了。5,6,7號檢材上下面均可見環狀骨密質包繞骨松質之結構,上下面均較平坦,邊緣處比中間略高,判斷均爲椎骨殘塊。其中 6號椎體後外側有一殘缺橫突孔,判斷爲頸椎,可見脣狀緣增生……”

  江遠評價了一句,又道:“給我來看,這個椎骨也就能看出這麼點東西了,被害人有頸椎病,還有點小嚴重……可惜不夠做篩選的。”

  現代人,誰還沒有一點頸椎病。

  不過,到了增生的程度,至少說明年齡是比較大的了。

  萬寶明就道:“也許可以把年齡放到30歲起?”

  “那不行。”餘溫書斷然否決:“排查的範圍大一點都不怕,最怕的是又漏掉的。”

  江遠問:“現在有做哪方面的排查呢?”

  “一個是失蹤人口,一個是焚燒爐,都沒有結果。”餘溫書嘆口氣:“現在連受害人都沒辦法確定。”

  如果確定了受害人,說不定就能通過受害人的社會關係來破案,就跟剛剛偵破的513案一樣。

  當時的專案組如果不是被高度疑似隨機殺人的模式給迷惑,換一個偵破方向,原本是能夠通過死者的人際關係,挖掘出兇手的。

  當然,不管哪種,難度都是非常大的。

  眼前的這個案子也是一樣,僅僅就是這麼一些骨片,想要找到兇手,幾乎可以肯定是大海撈針的過程。

  餘溫書所要求的,其實也不過就是劃出海域的面積罷了。

  可以把海域畫的大一點,但總得是人力所能達到的程度。而且,得是長陽市刑警支隊的人力所能達到的程度。

  “我得好好研究幾天。現在沒辦法給出結論。”江遠給出的答案,有點出乎餘溫書的預料。

  “呃……就這麼幾片骨頭,還要研究好幾天的嗎?”餘溫書有點遲疑。

  之前的法醫張逢天其實也就看了一兩天的時間,就這麼多的東西,看的久了,難不成可以看出花來?

  江遠道:“就因爲骨片非常少,能給出的信息是有限的,而大部分結論,其實張法醫都已經得出了。現在的關鍵,就在於如何破解微末的信息,從而給出更多的信息……”

  餘溫書聽的點頭,這麼說來,江遠的思路還真的是蠻清晰的。

  江遠繼續道:“有椎骨和胸骨,按道理來說,其實是應該能夠判斷出年齡和身高的,性別也應該能夠判斷。但這個骨頭燒的太厲害,歸根結底,其實是收縮率不知道,導致張法醫沒辦法做推斷。”

  江遠看看餘溫書,道:“骨頭被焚燒以後,會縮小,縮小多少,就是收縮率的問題。目前比較少人做收縮率方面的研究,老外有個叫赫爾曼的算是做過,提出燒骨的收縮率在8%到14%之間,但他應該就做到700度了,更高的溫度,他沒有做,其他人也沒做過。”

  “有了收縮率,就可以算出新鮮骨頭原本的大小。然後就可以推斷身高,年齡和性別。但也不是很準確。最好是從燒骨直接做迴歸方程出來……”

  江遠說着,聲音也略小了一些。

  這工作可是相當繁瑣的。

  餘溫書更是聽的有點呆:“那怎麼辦?”

  “您能申請到屍體嗎?做實驗的那種?”江遠問。

  餘溫書一攤手:“別說我沒申請過,這種科研項目,總要很長的時間吧。”

  “說的也是。”江遠嘆口氣,道:“那我估一個?”

  “估一個?”

  “我可以估算一個值,但這個值不保險,用不用,您參考一下吧。”江遠其實從系統這裏,已經有得到接近正確的估值,但這個東西,國內外的研究確實少,大家的估算數值都有不同,採用哪個,不採用哪個,都有問題。

  這也是法醫人類學太難了,纔到LV3的程度,就已經開始出現分歧了。

  等於說,單就這個技能來說,全世界的法醫們,繼承和發揚的水平都不高。

  對話進行到這個程度,會議室裏的幾十號人都聽出來了,江遠其實是有想法的,但是不拿穩,有風險。

  而這種不拿穩和風險,不光是破案和經費的問題,後續還要牽扯到排查使用的人手。

  讓少則上百人,多則上千人,爲你的估算跑斷腿,結果估算是錯的,這種責任,江遠是真的背不起的。

  起碼得餘溫書拍板了纔行。

  餘溫書聽明白了,略做思忖,果斷道:“行。你估算吧,現在也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了。結論是啥?”

  “我最早明天給您。我算完了給您說。”江遠說着,抱着證物箱,拿了檯筆記本,到角落裏去了。

第273章 獅頭

  江遠目前掌握着LV3的法醫人類學,以及LV3的法醫臨牀學。

  相比同級別的法醫,他掌握的能力有一點優勢,就是知識體系極其完備。

  是法醫人類學LV3範疇內的東西,他就是知道的。是法醫臨牀學LV3範疇內的知識,他也一點都不落。

  這一點,其實也是非常bug。

  等於說,現在若是基於法醫人類學LV3的水平,出一套卷子,江遠基本能答個100分出來。

  但現實的情況是,大部分人,哪怕是專家級的法醫,其實也是有點偏科的。

  像是山南省自己的TOP2的法醫張逢天,他的法醫人類學或許也有LV3的水平,但讓他考LV2的卷子,那肯定都是滿分,考LV3級別的卷子的話,就可能是80分,或者90分的樣子。

  總有一些特別細節,比較偏門,或者冷門小械闹R,是他未曾細緻學習或研究過的。

  這在日常工作中,其實不受什麼影響。

  刑事案件向來不是隻有一條路的。許多案子,在某些人眼中,只有一條線索,或者一條線索都沒有,但在另一些人眼裏,可能就有多條線索。

  像是普通的刑警,到了犯罪現場,就是找DNA,找指紋,找監控,找手機,實在不行就找目擊證人,只有極少數人,能關注到足跡,而能注意到血液的形態,而非血液本身的,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了。

  但對江遠來說,這些都是他射程內的目標,任選一個薄弱環節,他都能有所突破。

  等於說,犯罪嫌疑人需要將這些環節都注意到了,而且是達到相當的隱蔽程度,纔有可能逃脫懲罰。

  同樣的,對於山南省TOP2的法醫張逢天。他的技術手段卸啵珌K不意味着他需要掌握所有的相關知識——尤其是燒骨收縮率這種尚未有明確結論的小兄R,他就算立即開始查詢論文和專注,打電話諮詢等等,沒有幾天時間,也是弄不太清楚的。

  至於最終選擇哪種收縮率更合適,依舊只能有一個大概的概念,並不能得出準確的結論。

  等於說,張逢天即使從燒骨收縮率出發,開始補足自己的知識短板,首先就要耽擱好幾天的時間,其次,他得出的結論依舊是概率性,等於依舊有出錯的可能。

  跟江遠類似,這種情況下,還得餘溫書拍板做最後的負責人。

  即使如此,他最終也不過才能給出受害人可能的年齡,性別和身高……

  作爲成名已久的大法醫,張逢天大概是不願意走這條路的。

  江遠倒是無所謂。

  他現在有點小名氣了,但還沒有偶像包袱,也不應該有偶像包袱。

  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裏,江遠先用尺子將每個骨片量了一遍。

  收縮率就在一兩個百分點上面打轉,要是用此前測量的數據,出了差錯,就太糟心了。

  江遠自己量了幾遍,記錄下來,接着又分析每個骨片的碳化或瓷化的程度。

  碳化800度,瓷化1000度,但這兩個數值,都是超過現有文獻的水平,也都是超過一般民用爐的水平的。

  江遠在直面上勾畫片刻,給瓷化的骨片,估了一個17%的數值。

  接着,再給碳化的骨片,估了一個15%的數值。

  這樣逆算,就可以得出新鮮骨片的長度寬度等數據。

  接着再套用迴歸方程,就可以得出死者的身高。

  至於性別,則要看幾個特徵點如何。

  總結下來,這一串的計算中間,得有三次是估值,稍微歪一點點,最後的結果就可能大相徑庭了。

  江遠越發的理解張逢天的保守,但做案子,如果怕出錯,那是沒法做的。

  做刑案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試錯的,就好像看監控的,查指紋的,都是一次次的發現出錯了,死衚衕了,纔會抽身選擇別的更難的路走下去。

  法醫人類學也是一樣的。

  估錯了,就重新來過。

  儘管如此,江遠還是做的很細緻,以儘可能的減少誤差。

  ……

  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都能看到江遠的工作狀態。

  這時候,513案已基本結束了,大家也沒有其他事幹,只好各自研究這樁現案。

  擅長做PPT的就比較舒服了,案件的證據再少,也不影響他們做PPT。

  實在沒事做的警員,直接出門擼鐵去了。

  長陽市局的條件較好,辦公樓裏就有健身房配備着,鍛鍊乃至於私教也都不花錢,只要人去即可。

  江遠將燒灼過的骨片,翻來覆去的看着。

  他的筆記本上面,也漸漸的列出了數值:

  性別:女。

  身高:165-172釐米。

  年齡:22-25歲。

  等江遠寫下最後一個條目的時候,會議室裏已基本無人了。

  “回招待所休息吧。”江遠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了支隊長餘溫書。再喊上魏振國。

  魏振國揉揉眼睛,看了眼表,笑道:“晚飯時間都過了,我睡着了?”

  “沒打呼。”江遠寬慰了一下他。

  “骨頭弄清楚了?”魏振國見江遠已經收起了證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