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下有只猫
“hetui ~”
戈壁灘上的土非常鬆軟,踩上去就像踏進雪地裏。
天邊是無盡的晚霞,如同一片赤紅的落葉墜到鋪着黃塵的地上。
劇組幾十號人,分了好三輛大巴,陸遠和黃博不在同輛車上。
找到對方時,這吊人正蹲在招待所的臺階上,拎着瓶礦泉水漱口,聽見身後的動靜,扭頭道:“幹嘛呢,鬼鬼祟祟。”
他不知幾時剃了個大禿瓢,一臉褶子,眯着小眼睛,牙齦外露,模樣愈發磕磣。
“博哥,你嘴角咋了,中午沒注意到。”陸遠好奇問道。
黃博咧了下嘴,道:“說來也倒黴,來之前被一孫子給揍的。”
“快講講,讓我樂呵下。”他笑了笑。
剛張嘴,一陣風不巧的刮來,伴着黃沙,他彎下腰:“呸呸呸。”
黃博臉上頓時掛起幸災樂禍的笑,遞過礦泉水,解釋道:“寧導說我笑起來太溫和,身上沒殺氣,我就一直尋思該怎麼讓角色立住,這不,過年那會,找到老家一大哥,天天跟着他琢磨什麼叫殺氣。”
他以往塑造的多是市井、混混、城市無產者,就算演流氓也是那種難成大器的小笨佟�
而這回在《無人區》中飾演殺手,話不多,表情不多,卻是個狠茬,骨子裏帶着殘暴。
陸遠漱完口,託着下巴打趣道:“你這也沒練出來啊,大學那會我就說過你笑起來有點傻,怎麼着,管虎喊你去演傻子了吧,還不信。”
這人去年跟着管虎拍了部《鬥牛》,搭檔是閆倪,演了個在農村放牛的傻子牛二。
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來自農村的流浪漢,愣是在碎石子路上跑了幾天幾夜,最後變成了一個滿身塵土、頭髮打結,一身異味兒的樣子。
黃博瞪了他一眼,道:“你還想不想聽後續。”
“聽聽聽,我閉嘴,你說。”
“結果,那天晚上和大哥在夜總會喝酒,還點了倆陪酒妹妹,喝着喝着他就和旁邊的人打了起來,打得滿頭是血。”
“然後你上了。”陸遠一邊和路過的楊新明揮手示意,一邊問。
黃博道:“上個錘子,我好歹是公腥宋铮f一被曝光咋辦,他們打的那叫一個兇啊,我躲在後頭連架都沒敢上去勸,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從哪冒出個倒黴玩意,抽冷子給了我一拳,牙都鬆了,後來大哥逮住對方纔知道,我身旁的妹妹是人家老相好。”
“這不是無妄之災嗎。”
“對啊,我也納悶,爲了你嫂子我可是一直守身如玉,連妹妹的手都沒摸。”
陸遠擺手道:“行了,不用在我這假正經,我又不會和嫂子講。”
“嘿,你這人,說真話你還不信。”
倆人正聊着,徐錚頂着個鋥亮的大光頭走過來,道:“附近轉轉去不去?”
“幹嘛?”陸遠從兜裏掏出墨鏡戴上,大抵是焗了油,頭皮隱隱反光。
徐錚在《無人區》裏的角色是個小有成就的律師,和年底相比,清瘦了許多。
他義正言辭道:“我後面和餘楠有一段脫衣舞的戲份,想着先了解下和內地不同的異域風情,做好準備,免得到時候不能給出恰當的反應。”
陸遠意味深長地打量了眼他,這理由當真冠冕堂皇。
他扭頭看向黃博:“去不去。”
這貨抓了抓頭上青皮,乾咳一聲道:“想來導演肯定希望我們提前瞭解一番。”
正如黃博跟着大哥練習所謂的殺氣以失敗告終,徐錚的異域風情同樣不了了之。
原因大抵是沒找準地方,質量太差,徐光頭提不起興趣。
關鍵時刻,還是導演寧昊出手。
到達鄯善的當天夜裏,他將幾位演員聚在一起,開始介紹接下來一個月的安排。
先是給每一位演員準備了足量的“美黑霜”,要求他們在一個月內將皮膚曬成古銅色。
寧昊拍攝《無人區》的初衷,是想搞明白人性中的善與惡,原罪與救贖。
不似“瘋狂”系列的黑色幽默,引人發笑,而是更多的把內核指向了對社會、制度、人性的探討。
他想用人性做個實驗,如果把一個人從城市裏脫離出來,扔到一個沒有社會的地方會怎麼樣。
所謂無人區不是沒有人,而是裏面的人沒有正常人所具備的人性,不能被稱之爲人。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關於動物的故事,他將人物角色“動物化”,重點剖析人性中的醜惡。
在劇本中對人性做了一些討論,用動物形象的方式揭示了“無人區”中最真實的人性。
因此對演員來講,飾演《無人區》要做減法,得不斷把身上那些外在的東西都抖落掉。
爲了沾染上無人區的地氣,脫掉帶有都市氣息的外衣,他給大家劃好分工。
黃博、楊新明被送到屠宰場體驗生活,日常便是殺豬培養殺氣。
與楊新明一起飾演黑店夫妻的郭虹被安排在一個無人的礦山上。
巴多和王雙寶兄弟則被要求跟着大貨車跑長途拉貨。
餘楠飾演的角色是一個被販賣到荒漠的舞女,被髮配到髮廊體驗生活。
要求和髮廊妹們同喫同住,和她們一起喫飯打牌做指甲,尋找風塵女子的感覺。
陸遠則被要求前往花鳥市場,和當地的販子廝混,熟悉他們的語言,行爲習慣。
他和徐錚、黃博三人除了要體驗自己的角色生活之外,還被安排在草原上學習騎馬。
寧昊的原話是要他們充分感受戈壁的孤獨。
徐錚和黃博都有過騎馬的經驗,但是面對每天近八小時的練習要求,依舊覺得喫不消。
加上當地時不時颳起風沙,糊在臉上,生疼。
以至於最開始的幾天倆人下了馬背不會走路,連喫飯也只能乾站着。
“臥槽,你扶着我點。”下了馬,沒走兩步,黃博腳下一軟,忙喊。
陸遠翻了個白眼:“你特麼下回就不能換個人,每次上廁所都要我跟着。”
這破地方,溫差特別大,白天極熱晚上極冷,還經常刮龍捲風,關鍵是沒地方上廁所。
大多數時候都是儘量找一個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就地解決。
“咱倆是不是大學同窗,能不能講點情誼。”
“你每回都是這個藉口。”
黃博果斷跳過這茬,問:“怎麼你瞧着沒事,你大腿根不疼嗎?”
“以前拍唐人古裝劇的時候,騎的次數比較多,已經習慣了。”陸遠解釋道,騎馬方面他稍微有些心得。
倆人稍微走遠點,停下仰頭四顧,只能偶爾看見一隻蒼鷹,在蔚藍的天空下盤旋。
陸遠放開他,自顧自地躲到一邊,隔着三米,同樣拉開褲鏈。
黃博淅淅瀝瀝放着水,嘴裏吹着口哨,眼睛往身旁瞥了瞥。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大抵是因景生情,他問道:“你曉得孫尚香爲什麼會嫁給劉備嗎?”
陸遠正在腰射,哪裏有空搭理他這莫名其妙的問題,沒多作思考,敷衍的回了句:“政治聯姻唄,還能爲什麼,難不成圖他年紀大?”
“嘿,你不懂了吧,因爲他二弟,天下無敵!”黃博抖了抖。
陸遠愣了兩秒,挺着腰下意識轉身。
三米開外,黃博腿也不軟了,慌亂跳到一旁,大喊:“臥槽,你特孃的別對着我。”
“騷瑞啦。”
過了幾秒,陸遠又笑起來:“劉備,字皇叔,二弟天下無敵,博哥你可真對得起自己的姓氏。”
“你丫滾犢子。”
第236章 好兆頭
“這樣可以嗎?”
化妝室內,陸遠放下手機,抬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上半身穿着一件老式的棕色外套,白襯衣打底,脖子上戴着大金鍊子。
頭髮留得很長,亂糟糟的,皮膚是古銅色,整個人糙了許多,顯得頹廢,髒亂。
鬍子拉碴,他伸手托起下巴,想來這模樣回到京城,瑤瑤大概是不會認他這個舅舅吧。
“嗯,和黃博他們相比,還是白了些。”
演員們體驗生活時,化妝師和服裝師們陸陸續續趕到。
他們也沒閒着,不斷地和演員導演協商,根據每個人的特點,討論出最合適的造型。
化妝師是個臉上有兩坨高原紅的姑娘,聞言看向鏡子裏皮膚更黑的自己,總感覺對方話裏話外是在炫耀。
她有些後悔,不該昏了頭跟着劇組來到大戈壁,老人們都在講寧昊是個拍戲不要命的,打了雞血般,能二十四小時不睡覺。
後續兩個月的拍攝,條件有多麼艱苦可想而知。
她在心裏暗自忐忑,嘴上卻奉承道:“陸老師你的底子好,正式開拍時得使用些特殊的粉底。”
陸遠笑了笑,道:“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啦。”
如外界傳言一樣的隨和,化妝師姑娘盯着他古銅色的臉龐,笑道:“不麻煩。”
當知道陸遠加盟這部戲時,她有些不敢相信。
實在是寧昊的電影裏,就沒有好看的角色,啓用的演員,也都是那種醜醜的。
從《瘋狂的石頭》到《瘋狂的賽車》,主角長得一個比一個磕磣。
陸遠和整個劇組畫風不搭,張三又是個沒幾場戲的配角。
爲了符合角色形象,這一個月來可勁的糟蹋自己,在她看來屬於得不償失。
難不成真的像媒體爆料的那樣,和華誼決裂後他已經接不到什麼資源了。
她張嘴想問,但還是忍了下來,劇組忌諱很多,胡亂打聽演員的事情便是其中之一。
陸遠不清楚對方在想什麼,實際上對他而言,加入劇組只是個意外。
無人區的總投資1600萬元,甚至比不上一部中等製作電視劇,給到他的片酬也不多,僅50萬。
他不缺一個配角的戲份,也不缺這點片酬,更何況影片能不能上映都不好說。
但拍一部戲,並不能僅僅關注眼前的得失。
一方面,黃博在關鍵時刻想拉他一把,這份情得記下,對方的好意不能輕易拒絕。
另一方面,寧昊這位新銳導演背後還站着韓三坪。
他不記得哪家媒體曾報道過,韓三坪對寧昊講:“你以後的電影,沒錢就來跟說,我來投,賣多少錢不重要,關鍵是要能掙錢,哪怕是你只掙1毛錢,我也願意給你投。”
對寧昊的重視可想而知。
韓三坪私下人品如何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其對內地電影產業的發展確實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
作爲國有電影集團中最大的一家,中影在實現產業化發展方面扮演着關鍵角色。
而作爲中影董事長,韓三坪的影響力和地位可見一般。
陸遠遲早要走向大銀幕,牽線搭橋自然得提前做好準備。
三月初,初春之際,籌劃許久的無人區,終於迎來開機。
一個月的實地體驗,腥丝嗖豢把浴�
行裏有句話,演員越遭罪,導演越欣慰。
最終呈現出來的結果讓寧昊相當滿意。
原本慈眉善目的楊新明,皮膚變爲黑紅色,糙了許多,亂糟糟的頭髮和鬍子,看上去老了十歲不止。
在屠宰場接連殺了一個月的豬後,耷拉着眼皮,拎着把殺豬刀,莫名狠辣。
徐錚減了二十來斤,看上去確實瘦了不少,戴着假髮,框着眼鏡,一身黑西裝,透露着律師獨有的那種精明和鬣狗式的貪婪。
多布傑是黑老大,私下裏是個性子和善的人,如今剃了個板寸,兩鬢斑白,穿上一身黑色皮大衣,站在那裏,似一匹戈壁裏的獨狼。
郭紅飾演的老闆娘,波浪卷,假齙牙,面無表情,渾身藏着兇悍。
黃博頂着個大禿瓢,滿臉褶子,歪着嘴,很醜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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