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之風起2005 第163章

作者:树下有只猫

  很多時候,劇組會錯開時間,工作人員熬夜提前佈景,演員早上到場立刻開拍。

  正常情況下,經驗豐富的統籌往往會將外景戲放在中期或者後期。

  因爲前期無論工作人員還是演員,都處在磨合階段,很難全身心地投入拍攝,拖延進度在所難免。

  而且每次重拍都要再次佈景,費時,費力,費錢,不討好。

  可這次姜韋卻一反常態的將外景戲放在了前期。

  他是名經驗豐富的導演,按道理不可能出這樣的岔子,除非另有打算。

  在趕往郊外的車上,稍作思考,陸遠便想明白其中緣由,根本原因還是錢。

  兩千萬的投資,扣去雜七雜八的,還得預留一部分用作宣傳。

  拍攝途中不會順風順水,誰也無法保證等拍攝進展到後期能剩下足夠的錢用來拍外景。

  張婧說的好聽會追加投資,但合作多年,青雨傳媒是個什麼家底姜韋心裏清楚的很。

  潛伏的外景並不算太多,大部分鏡頭都在室內拍攝。

  與其面臨後期被砍的風險,不如早點開拍。

  這是橫店郊外的鄉間小路,陸遠趕到後見到了自己戲裏的假夫人。

  秦海露飾演的翠萍斜躺在大板車上,手邊放着個長煙袋,粗布褲褂,臉曬得黑紅,滿臉土,高顴骨,模樣要多艱苦就有多艱苦。

  接下來要拍的是餘則成和馬奎接翠萍的戲份。

  餘則成前期是軍統的馬前卒,在看到軍統的腐敗不堪,又見識了自己的上司呂方宗被軍統祕密處決後。

  深感黨國眼中的勝利只是獨裁的勝利,恰逢此時又知道與自己相戀一年的未婚妻左藍的真實身份。

  內因外因的雙重驅使下,他改換門庭,棄暗投明,化作“峨眉峯”長期潛伏在軍統內部。

  內戰開啓,餘則成被自己曾經的老師,如今的天荊站站長吳敬中點將去天荊赴任。

  吳敬中貪財,多疑,要求所有中層幹部的家屬都到天荊來,實則也是爲了就近控制他們。

  餘則成的檔案上顯示在老家有一個不識字的媳婦,於是他向組織求助,組織給他安排了一個女同志假扮他的妻子。

  這纔有了接下來的一幕。

  “全場安靜。”

  “Action!”

  一個身穿花布衣的中年女人,滿臉疲憊地蜷縮在板車上,看不清楚臉,只能看到粗糙的頭髮,頭頂着一個大布包,約莫是行李。

  陸遠一身黑色中山裝,戴着黑框眼鏡,小心翼翼地走近,喊了聲:“翠萍。”

  女人被吵醒後,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只見她皮膚微黑,滿臉高原紅。

  她打量着陸遠和馬奎倆人,眼中帶着疑惑、戒備,一時間分不清到底誰是誰。

  陸遠察覺不妙上前一步,溫聲道:“你睡糊塗了吧,快下車。”

  秦海露是第一次和他對戲,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僅僅一句臺詞,便讓她品出了點不同的味道。

  演員的臺詞功力可以從這幾個方面去評判,首先是氣息、咬字,然後是臺詞的節奏停連、邏輯重音。

  最後是符合人物性格、身份、年齡的藝術化處理。

  陸遠在處理臺詞時將重點字詞很得當地延長,句與句、句內詞語之間都有很好的停頓處理,節奏也都不重複,充滿了柔感。

  第一句你睡糊塗了吧虛實聲相轉帶出重音、節奏舒緩進入,緊接着第二句快下車,句首快句尾慢,用快中顯慢方法突出重音。

  情緒一氣呵成,僅通過輕言細語的短短九個字,就給她一種如沐春風、溫文爾雅的感覺。

  但她雙料影后也不是喫素的,盯着陸遠愣了愣,似在回神,隨後是極具張力的爆發:“誰睡糊塗了。”

  她猛地從板車上坐起,捲起長煙袋,潑婦般破口大罵:“我特麼等你兩個時辰了,我不睡覺能幹嘛?”

  餘則成此人,自己是個知識份子,在上司處總以學生或在下自居。

  與未婚妻左藍通信,也喜歡寫一些風花雪月,吟一些詩詞歌賦,附庸風雅,同左藍總能在華麗的辭藻中找到共鳴。

  如今想到自己以後要與眼前這麼一個口無遮攔,面容醜惡的鄉野村婦生活在一起,心裏自然是不願的。

  陸遠張了張嘴,皺着眉略帶嫌棄地掃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半轉過身,臉上呈現點促狹笑意的馬奎,才轉過頭解釋道:“我給你的信上寫清楚了,是這個時間,我沒晚吶。”

  秦海露同樣面露嫌棄:“廢什麼話,我又不識字,小五隻給我念了一遍,我特麼能記得住嗎。”

  “.”

  “好,過。”姜韋扯着嗓子喊了句,又道:“我特麼喇叭死哪裏去了?”

  別看姜韋現實裏話不多,且儒雅隨和,但在片場拍起戲來,脾氣那也是暴躁的很。

  等副導演付偉屁顛屁顛的將小蜜蜂送過來,他朝身側馮恩賀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馮恩賀在影視圈素來以其沉穩大氣、正直忠铡⒂H和溫暖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幾乎都是演繹正面角色。

  這次爲了將他勾搭過來演反派特務,姜韋可沒少花心思。

  馮恩賀將手中的茶杯擰上,他在戲裏飾演特務頭子吳站長,在人間情緣中還和陸遠飾演過父子。

  搖搖頭感嘆道:“老了,老了啊,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

  只幾個月不見,陸遠的表現讓他感到喫驚,好似換了一個人般。

  尤其是剛纔背對着馬奎,和秦海露眼神下意識的交流,再到看見小五腰間無意露出的手槍時,那一瞬間肌肉緊繃,臉上微表情的切換。

  將軍統耳聽八路眼觀四方的小心謹慎,演繹的淋漓盡致,讓他恍惚間以爲對方當真幹過臥底。

  姜韋笑了笑,馮恩賀的話讓他很滿意。

  “下一場準備!”

第199章 揚抑

  劇組開機的第三天,橫店下起小雨,滴滴答答的,落在屋頂的青瓦上敲擊出清脆的音符。

  這是間民國風的閣樓,客廳裏,陸遠和秦海露隔着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攝像、燈光、收聲,劇組的幕後工作人員們忙前忙後。

  化妝老師上前給兩位主演各自補了點妝,瞧了瞧,才朝着角落的導演點點頭。

  姜韋臉色不是很好看,皺着眉頭看向場內,喊道:“Action!”

  話說餘則成隻身一人潛伏在天津站中,每天都在跟對手演戲,說話做事要有分寸,不能漏出一點破綻,壓力很大。

  翠萍這個角色,實際是組織上爲了保護餘則成的安全,利用兩人的關係,爲他做的一個掩護。

  兩個不同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代表着兩種意識形態的衝突。

  翠萍在易縣鄉下是游擊隊長,和鬼子真槍實彈的打仗,有九個弟兄已經在戰鬥中犧牲。

  她認爲拿着槍纔是戰鬥,戰鬥就是流血犧牲,像餘則成這種好喫好喝、拿金拿銀的不是戰鬥,並且非常鄙視這種行爲。

  而餘則成希望翠萍明白,潛伏在軍統裏是另種形式的戰爭,比和敵人面對面的戰鬥更危險更驚魂。

  在真刀真槍的戰鬥中,敵我都處於明處,有值得信賴的夥伴。

  在潛伏的這場戰鬥裏,只有自己一個人,身邊每一個人都不能信任。

  每時每刻都被監視着,只要漏出一點破綻,都會牽連很多人一起送命,也會讓敵人更加警惕,讓組織蒙受重大傷亡。

  於是,觀念不同的倆人不可避免地產生碰撞。

  隨着拍攝開始,沙發上的倆人瞬間進入狀態。

  陸遠低着頭,看不見表情,聲音壓得很低:“給咱倆保媒拉縴的人是誰?”

  秦海露眨了眨眼,她不記得組織給的資料裏提到過這些,張開嘴,略顯傻眼,想了半天,道:“忘,忘了。”

  “你不該忘。”

  “根本沒有的人,你讓我怎麼記得住啊。”

  陸遠聲音瞬間提高一個度,不滿道:“你都得記住,必須記住啊,這些人都存在,你必須相信,一定要相信。”

  見秦海露眨巴着眼滿臉無辜,他壓着脾氣伸手比划起來:“這些人都不記得,以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掉腦袋。”

  秦海露雙眼一凝,皺眉道:“你有話好好說,發火算什麼,我當了四年的游擊隊長,鬼子都不怕,還怕他們?”

  “你還是游擊隊長?”陸遠有些疑惑。

  秦海露鄙夷地打量他一眼:“屁股後面二十多個弟兄呢,你以爲就你行?”

  聞言,陸遠上半身微微前傾,擰着眉繼續追問:“好,那我問你,今天跟你來的那個人爲什麼帶着槍?”

  秦海露脾氣上來了,偏着臉不爽道:“帶槍咋了,要出事咋辦,打鬼子的時候他是機槍手,今天沒扛着機槍來就不錯了。”

  陸遠心中怒火蹭的一下就湧了上來,猛地站起,緊緊咬住後槽牙,核善的盯着眼前這位鄉野村婦。

  秦海露同樣起身,挽起衣袖,腳踩沙發,寸步不讓道:“餘同志,我們都有覺悟,你得講理,帶槍的事可能是有些不妥”

  “卡!”

  監視器前,姜韋的心情並不美好。

  屋外雨落下的聲音,讓人感到煩躁,他推起鼻樑滑落的眼鏡框,眯着眼睛看向場腳踩沙發的翠萍。

  實在是出乎預料,萬萬沒想到身爲影后的秦海露會率先掉鏈子。

  翠萍是鄉下人,她的性格暴躁,不講道理,心思單純,又率直。

  但秦海露表現得太過了,這場戲裏,她挽起衣袖,踩着沙發,兩個動作給他的感覺甚至可以用潑婦來形容,胡攪蠻纏,過猶不及。

  他明白對方這樣做的目的是先揚後抑,爲了後續角色性格的轉變做鋪墊。

  前期的潑辣與受到餘則成感染試圖轉變之間會產生戲劇衝突。

  只要把握好訴求點,就能在外部和內部自然形成一種擀旋,也能比較直觀的表現出角色轉變的原因。

  出發點沒問題,只是她出場揚的過高,給人的感覺就是翠萍有些討厭,不討喜。

  這和他劇本完成的那一刻在心中形成的翠萍形象有差距。

  他也明白,每一位演員在形象塑造的過程中都會產生誤差,這代表另一種角色的重塑。

  這種重塑是演員結合自身的條件與對作品認知的一種綜合反映,有時不可避免的與劇本產生偏離。

  想了想,他揮手招呼道:“翠萍,你過來下。”

  場內,秦海露鬱悶的吐了口氣。

  對一名有追求的演員,最沒有辦法拒絕的就是一個好劇本。

  簽約後,爲了這個本子她寢食難安,一度食不知味,每天腦子裏想的都是角色,就連做夢都是在想如何才能將其演活。

  翠萍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咋咋唬唬的性格,沒有文化,沒有出過黃土高坡,很土很懶散。

  這樣的形象和她本身的生活環境相差很大,於是在劇組開拍前,她特地回趟老家,體驗了三週的農村生活。

  刨地,割草,放羊

  送給陸遠的山參,就是她從當地人家裏買來的。

  現在她很鬱悶,這份鬱悶絕大部分來自陸遠帶給她的壓力。

  在進組前,除了研究劇本和角色,她還抽時間看過對方以往的影視作品。

  可以肯定,陸遠的演技絕對達不到當前水準,如果說他以往的演技是8,那麼這回表現出來的就是10。

  8分的他可以吊打新生代,10分的他就是角色的化身。

  秦海露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爲什麼對方的演技會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恍惚間好似真的做過臥底般。

  圈子裏有些演員能憑藉一個角色喫一輩子的老本,那是因爲他們自身的氣質,長相、或是性格就是角色完美的詮釋。

  他們在飾演貼合自己性格的角色時,實際上就是本色出演,自然能駕輕就熟。

  可陸遠往日裏根本看不出半點臥底的氣質啊,憑什麼,她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餘則成在戲裏的表現一度壓着翠萍,所以她便讓自己的爆發來的更猛。

  包括挽袖子,踩沙發,大嗓門。

  餘則成靜,她便動,餘則成溫和,她就粗魯,反着來,要差異化明顯。

  不知不覺中她便鑽了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