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用寡淡的語氣說道:
“今天洗了個澡。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洗過的最奢侈的一次澡,因為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三升。我不知道我最後會不會因為這三升水死掉,但我必須洗個澡,否則,我現在就會死掉。“
“因為我的身上都是糞便,我就像是一個住在糞堆裡的流浪漢。為了種土豆,我每天都在把那些糞便從密封袋裡一袋一袋地掏出來,用手把它們揉碎、拌進火星土壤裡,當作肥料。“
“那個味道,在密封的棲息艙裡,無處可逃。我吃飯的地方,睡覺的地方,呼吸的空氣裡,全是屎味。我的手指甲縫裡永遠塞著洗不掉的黑色殘渣,我分不清那是火星的土還是糞。“
“就連吃的,我看著那些土豆苗一點一點地從糞土裡鑽出來,我再把它們挖出來,洗一洗,煮熟,吃掉。每一口土豆裡,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陳諾沒有笑容,他表情難看的要命,他雙眼直視著看著鏡頭,每一句話都彷彿是在他媽的說著遺言。
樂觀主義精神?
不好意思,那是什麼玩意?
對於一個住在糞堆裡的人,你很難跟他說起這個東西,除非你當著他面,吃一口屎下去,再笑著說聲好吃。
再說了,
在XJ他還不算徹底的摒棄外界干擾,他還見了吳驚,還有令狐給他送吃的送水——可到了第三週,他都他媽開始跟帳篷裡的水壺說話了!
那才三十天。
而馬克·沃特尼,一個人呆了461個火星日,換算成地球時間,差不多是四百七十三天——整整一年零三個半月。
一年零三個半月,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說話,四周沒有一個活物,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原版劇本里,馬克自始至終都苦中作樂,特別樂觀。
陳諾理解——那是一部商業片,觀眾需要希望——但這一次,不再是了。
這一次,他需要演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所以,他沒有笑。
因為一個人在這樣處境下,只要沒瘋,那都不可能笑得出來。
……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關於法律在火星上適用的問題。”
鏡頭前,陳諾完全沉浸在一種近乎魔怔的自言自語中。他雖然沒瘋,但感覺也快了。
只見他時不時地帶著一點神經質東張西望著,脖子到處扭動,彷彿隨時都在確認會不會突然有人從自己身後鑽出來。
單獨看有些搞笑。
可這正是人類在極度孤獨,與世隔絕太久之後的那種病態反應。
要不是他之前真的特麼對著破水壺說過話,要不是他真的曾因為XJ沙漠裡的一點風吹草動,就神經兮兮地以為是有人來了……他絕對特麼在這個時候代入不進去,也演不出來。
監視器後,雷德利·斯科又在拍大腿了。
一輩子大多都是拍商業片的老頭,哪見過這個?完全不在拍攝前的溝通範圍之內,是絕對臨場發揮!可這些神經質的小動作所呈現出的戲劇張力,那種毛骨悚然的真實感,效果簡直是無與倫比啊。
陳諾那陌生又淡漠的聲音,被話筒取音後,繼續從老頭的耳機裡傳來。
“國際公約規定,任何國家都不許宣稱自己對地球之外的任何物體有所有權。另外一個公約則規定,如果你不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那麼就要遵守'海商法'。“
“火星就像是一片公海。“
“除了這個基地歸NASA所有,我一旦走出去,我就進入到了公海。“
“而我現在要到謝柏瑞利撞擊坑那裡去,那裡有一艘中國國家航天局的天問著陸艙。我要在沒有任何人授權的情況下,強行徵用它。“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往右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後才重新看向鏡頭。
“根據海商法的定義,在公海上,未經授權,強行登上一艘屬於外國的船,這就是海盜行為。“
“所以,從理論上講,我即將成為一個海盜,一個燒殺搶掠的太空海盜。“
說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點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說道:“作為一個美國人,這倒是理所應當。“
“CUT!”
雷德利·斯科特氣急敗壞的聲音,猛地從現場第一副導演裡維·米勒手裡拿著的對講機中傳來,帶著一股眼看著完美藝術品被打碎的大失所望:
“天哪陳,你最後這句話是哪來的!??你這混蛋,本來是一個多麼完美鏡頭!”
第七百二十八章 陳不愛錢
“任何我去的地方,我都是第一人。”
“這是種奇怪的感覺。”
“走出漫遊者號,我就成了到達那裡的第一人。爬上那座山,就成了爬過那山的第一人。”
“45億年以來,沒人來過這裡。”
“直到現在,直到我來了。”
“我是整個星球,一億四千五百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唯一的人類。“
……
“陳,準備好了嗎?”
“嗯。”
“所有人注意——”
“ACTION!”
……
“滋啦”一聲。
螢幕亮了起來,出現了一張瘦削的臉。
“第465個火星日。“
“我從天問著陸艙回來了。“
陳諾停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為了達到嘴唇最自然乾裂的狀態,他在演這一段戲之前,用鹽搓了嘴唇十幾遍,最後就自然乾涸起皮。這其實是當初張一一在拍攝啞巴的時候教給他的小技巧。
他出了一口氣,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眼珠直直的看著鏡頭,就像是在跟鏡頭前的人對視。
讓他們感受著他的絕望。
“情況不太好。“
“著陸艙的推進系統損壞了一部分,燃料也不夠,不夠讓我進入火星軌道。除非我能把艙體的重量減掉至少三百公斤。“
“但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這樣吧。”
他平靜的伸出手,按了一下。
畫面熄滅。
……
“滋啦”一聲。
畫面重新亮起。
在鏡頭裡,陳諾怔怔的看著鏡頭,眼神就像是在做夢。
過了兩秒,他眼皮顫抖了一下,彷彿從夢中驚醒過來。
“第471個火星日。”
他說著,然後露出一絲極湗O淡的笑容,說道:“我算了算時間,今天應該是我女兒的生日。”
“瑞秋,生日快樂。今年又沒有能在你身邊,但我還是為你準備了蛋糕。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喜歡它的味道。”
陳諾一邊說,一邊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個東西,是一顆小小的有些乾癟的土豆。
他將土豆擺在面前的桌子上,拿出一把摺疊刀,開啟,用刀尖在土豆的頂端挖了幾下,把原本就挖好的一個小洞重新捅開。
接著,他拿起鏡頭前桌上的一塊白色紗布,把它搓成一根細細的燈芯,插進孔裡。
最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它。
沾著些許油脂的紗布靜靜地燃燒了起來,細小紅色火苗在鏡頭裡跳動著,將他那張形銷骨立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後,陳諾開口,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斷斷續續的。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歌聲不能說難聽,但是,也絕對說不上好聽。
與其說是歌,不如說是他在用一種強調,說著一種陌生的語言。而這種語言從誕生開始,就應該是在記錄死亡和孤獨。
“Happy birthday to...“
最後,
快唱到名字的那一刻,陳諾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沒有預兆。
就像是一個機器人被瞬間切斷了電源。
最妙的是,他沒有閉嘴。
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張,可偏偏口中的聲音卻消失了。
而後,陳諾就這麼看著那截短小的紗布飛快地燃燒殆盡,化為一小撮灰燼。
最後一點火光熄滅的瞬間,他低下了頭,
肩膀開始劇烈而無聲地顫抖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陳諾重新抬起頭,用沙啞的嗓音說道:“算了。“
然後,他向著鏡頭伸出枯瘦的手。
“滋啦“一聲。
螢幕又一次熄滅,他佈滿淚痕的臉消失了。
……
……
“滋啦。”
螢幕亮了起來。
陳諾重新出現在了鏡頭裡,這一次,他不再那麼死氣沉沉,嘴角噙著一絲笑容,說道:
“第472個火星日。”
“對不起,瑞秋,爸爸昨天的情緒不太好。今天重新給你錄一段。“
“你今年六歲了,對吧?六歲。應該上學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學校,不知道你有沒有交到好朋友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他的聲音宛如呢喃,眼中有一層水光慢慢的漫了起來。他低下頭,手在眼睛上飛快的擦了一下,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頭來。
他看著鏡頭,努力笑了一下。
“爸爸現在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你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但是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每一天。“
“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別挑食。爸爸……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爸爸愛你。“
“滋啦。“
螢幕黯淡了下去。
監視器裡,鏡頭沒有切換——陳諾依舊坐在那臺膝上型電腦前,維持著剛才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一秒。兩秒。三秒。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
而後,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扶著桌沿,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他跌跌撞撞地穿過棲息艙狹窄的過道,推開了連線種植大棚的艙門。
只見那裡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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