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那些他苦心培育了幾百天的土豆田,在他離開棲息艙前往天問著陸艙的那段日子裡,因為氣閘故障導致艙內失壓,大部分都凍死了。
男人站在大棚的入口處,看著這一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
微弱的燈光下,陳諾赤裸著身體,只穿著一條肉色的短褲擋住了隱**,露出了全部瘦骨嶙峋上半身和雙腿,而在最後的成片裡,他這時看上去是一絲不掛的。
在這沒有人的狹小空間裡,本來一個人就應該是這副狀態。
他叉著腳,坐在艙裡的地板上,面前擺著一排東西。
七八個白色的小藥瓶,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地板上。
陳諾伸出手,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拿起來,看了看裡面餘量,然後又一個一個地放回去。
然後,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之前挖土豆的那把摺疊刀,開啟,端詳著鋒利的刀刃,而後把刀放在了藥瓶的旁邊。
接下來,他就那麼坐著,盯著那排藥瓶和那把刀,像是在做題。
其實這是一道很簡單的題。
不需要植物學學位,不需要工程學知識,不需要任何NASA的幫助。
只需要一個選擇。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
沒有拿起刀,也沒有拿藥,而是拿起了地上的一塊小小的銀色飾品。
它不比拇指大多少,是一隻小銀鹿,四蹄騰空,底部焊著一個小環,穿著一根紅繩。
他看了它很久。
在特寫的鏡頭裡,他的眼神痴痴的,像是透過這隻小小的銀鹿看到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最後,他微微嘆了口氣,把小鹿放在地上,又合上了摺疊刀,把藥瓶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放回了醫療箱裡。蓋上蓋子。扣好搭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就這麼突兀的從緊閉的眼角滑了下來,順著他凹陷的臉頰,落進了脖子裡。
他乾涸的嘴唇動了一下,一聲哀傷絕望的呢喃傳進了收音話筒裡。
“不行。“
“還不行。“
……
……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
開門的聲音。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雷德利。”
另外一個有點蒼老的聲音驚訝道:“……西蒙,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剛到。雷德利,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當然……”
腳步聲。
關門聲。
騰地一下。
蒂莫西看到他舅舅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走到了門邊,把門開啟了一條縫,側著耳朵聽起來。
他也下床,穿上拖鞋,跟著一起走到門口。
舅舅裡維看了他一眼,但並沒說什麼。
舅甥二人就這麼站在門縫變,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對話,從這個小鎮旅館並不算隔音的隔壁門縫裡傳了過來。
“……你喝咖啡嗎?”
“不用了,謝謝。”
“長途飛行很累吧,坐。”
“我不累,雷德利。”
短暫的沉默。
“怎麼了西蒙,說吧,我的夥計,你千里迢迢從洛杉磯趕回來……”
“……好吧,雷德利。但我說之前,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不是我個人的看法,這也是默多克先生的意見。我們看了你傳回來的素材……雷德利,我知道最後是一個好的結尾。但問題是,現在我看到的東西,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原版小說裡馬克的幽默至少能讓讀者先喜歡上這個人,可現在,你們把歡快的那一部分全部抽掉了。觀眾從電影開始的第一分鐘,就被按在水裡,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我和默多克先生一起看過,我們一致認為,這真的很難入戲。“
“……“
“雷德利,我們之前是怎麼說的?陳的想法,減重、改劇本、去掉一些幽默的東西,我們當時就有顧慮。但你說你會把控好分寸。可現在,你傳回來的東西,比我們最擔心的還要走得更遠。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沉默。
然後是雷德利的聲音。
“西蒙,你說你看了大部分素材,那你應該看到了陳現在是什麼狀態。這就是一個天賦橫溢的演員在巔峰期的時候,才能夠做出的表演。他就是《憤怒的公牛》裡的德尼羅,《鋼琴家》裡的布洛迪。當一個演員已經抵達了那個地方的時候,我作為導演,能怎麼辦?我只能任由他盡情發揮。”
“雷德利,你要知道,我們的首要關注點應該是票房。”
“西蒙,他為了這個角色把自己折騰成那個樣子。你覺得這件事傳出去以後,會沒有人想看嗎?“
“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的確,陳為了這個角色把自己瘦成了那副模樣,尤其是在電影裡,經過加工後的樣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根本認不出那是他。這當然是他敬業精神的體現,然而,這也意味著觀眾走進影院,看到的不是他們熟悉的陳,而是一個陌生男人在大銀幕上不停地受苦。頒獎季的評委們或許會為此瘋狂,可普通觀眾呢?“
“……西蒙,這會是一部經典,經典中的經典……”
西蒙的聲音大了起來:“雷德利,你的《銀翼殺手》,同樣也是經典中的經典,但它就是我說的這樣。哈里森·福特,當年全世界最紅的電影明星,韓·索羅加印第安納·瓊斯,照樣救不了它的票房。當初上映的時候票房是多少,你比我更清楚!而我們這部戲的投入是銀翼殺手的十倍!你難道想在七十歲的時候宣佈破產,去睡街頭?!“
老頭的聲音瞬間消失。
而後,西蒙緩和了一些語氣,說道:“雷德利,我今天過來並不是想要和你爭吵的,我只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我的話!”
長久的沉默。
然後是雷德利疲憊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篤定,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動搖。
“……你想讓我怎麼做,西蒙。“
“我不是要你推翻一切重來。我知道那不現實,陳的狀態也不允許。但我們必須想辦法在前期輕鬆一點,給觀眾一個情感的入口。加入一些商業元素。你覺得呢?“
又是一陣沉默。
“……我會考慮。但是,首先要說服陳。”
“我知道,但我們可以一起去說服他。現在時間有些晚了,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早上一起去找他。“
聽到這句話,裡維一下子把門輕輕關上了,並衝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兩人靠在門口。蒂莫西覺得自己大氣都不敢出,而後聽到隔壁的門開啟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匆匆經過,漸漸遠去。
而後,重重的一聲“啪”。
隔壁的門關上了。
舅甥兩人重新回到了床上,各自沉默了一會兒。
蒂莫西猶豫了一下:“……舅舅,你覺得導演被說服了嗎?”
裡維嘆了口氣,“有一點吧,畢竟,原本大家說好的是拍一部科幻商業大片,結果現在變成了一部……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但它肯定不是我們當初立項時候的那個東西了。”
“那……最後陳會妥協嗎?”
“聽上去你不願意?”
是的,是的……雖然我只是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幾場,”蒂莫西翻身而起,在黑暗中目光炯炯地看著裡維,“但這絕對是部好電影,有些沉重,但是絕對震撼人心。如果因為票房的壓力就改掉現在的方向,那真的太可惜了。“
黑暗中,裡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但是,這部電影不是你之前拍的那些小製作,這是一億多的投資。在這樣沉重的題材下面,很難有好的票房表現。”
“可是《浴血黃龍》就做到了,它就很沉重。它讓無數人掉下眼淚,讓萊昂納多拿到了奧斯卡,還在全球捲了十億多的票房。“蒂莫西說道。
“哈哈哈哈。”裡維笑了起來,“看來,你現在已經徹徹底底成了陳的粉絲了,蒂莫西。”
“我之前就喜歡他。”蒂莫西理直氣壯的說道,“他總有一天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演員。天賦,努力,他什麼都不缺。”
裡維目光柔和的看著自家的外甥。
在些日子裡,他是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從頹廢變得振奮起來。
其實他知道,陳什麼都沒做,幾乎沒跟他說過話。但是,就像某個哲學家說的那樣,有的人,就像恆星,本來就自帶光芒。
裡維接著道:“但是,蒂莫西,雷德利不是昆汀,他……老了。老人總會缺少一些勇氣,和自信。”
說完這,裡維頓了頓,轉了話題,“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導演和製片人的戰爭,從好萊塢有電影的那天起就沒停過。但是在這部電影裡,其實關鍵不在導演,也不在製片人,而是在陳。所以,哪怕西蒙說服了他也沒有用。一切都要看陳的。但我覺得,陳目前正樂在其中。”
蒂莫西道:“噢,叔叔,你是不是也希望不要變?”
裡維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蒂莫西,我只是一個副導演,這種事輪不到我來希望什麼。“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但是,如果你問我作為一個幹了二十多年電影的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他又停了一下。
“是的。”
“我希望不要改。到時候,這會是一部偉大的電影,雖然商業成績不會太好,但是,它將是一部能夠留在電影史上的作品,可以在頒獎季,在杜比劇院幹出一番名堂。能夠成為它的第一副導演,會是我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裡維有些激昂的說完,不過馬上,語氣又低沉下來,“但是,睡吧,蒂莫西。不管怎樣,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
蒂莫西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他又睡不著了。
第二天,蒂莫西憂心忡忡的來到了片場。
果不其然,他正在服務的主人剛進化妝室,導演雷德利和製片人西蒙便齊齊的也跟著過來了。
而他們這些閒雜人等也被統統趕了出來。
“怎麼了?小蒂蒂,看樣子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的頂頭上司,那個長相甜美的女魔頭叫著她給他取的外號,不懷好意的問道。
蒂莫西在這段時間真是被這女人折磨得夠嗆,不僅在心底發誓在,這輩子都絕對不會去找任何一箇中國女朋友,更是形成了某種肌肉記憶,她一問,他被嚇得渾身一激靈,腦子一陣空白,直接就把昨天晚上偷聽到的話全盤說了出來。
女孩聽完,立刻就笑了:“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覺得老闆演得太好,所以被嚇到了?”
“呃,他們是覺得電影的方向跑偏了,太沉重了,票房可能會……”
“我聽懂了。“古麗娜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臉上掛著一種讓蒂莫西完全看不透的篤定笑容。
“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如果他們說服了老闆,改變了電影的方向——真的太可惜了。我覺得,這完全可以成為電影史上第一部具有深度的科幻作品,一部真正探討人類在極端孤獨中如何自處的偉大電影。”
“不會的。”
古麗娜扎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輕描淡寫。
“可是導演和製片人一起——”
“小蒂蒂,跟你打個賭。”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們十分鐘之內就會出來。而且什麼事都不會有。”
“十分鐘?”蒂莫西瞪大了眼睛,“不可能。”
“賭不賭?”
“賭什麼?”
“你輸了,幫我買一個星期的咖啡。我贏了……嗯,幫你買一天的咖啡吧。”
“這哪是賭,這分明是你——”
“那就這麼定了。”
蒂莫西還想說什麼,但古麗娜扎斬釘截鐵的打斷了,而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走廊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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