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蒂莫西趕緊收回目光,小跑兩步跟上。
拐過兩個彎,裡維在一扇貼著“M. ZHANG“標牌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蒂莫西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裡維抬手敲了敲門。
馬上,門開了。
一個長相極美的中國女孩出現在了門口。
“yingtao!!”
蒂莫西脫口而出。
女孩詫異的看過來。
裡維瞪了他一眼,而後堆起笑臉:“娜扎,你好,之前雷德利跟陳提過,讓我外甥過來給他做片場助理,幫你打打下手,就是這小子。“
蒂莫西感覺女孩的目光正上下打量著自己,臉騰地紅了,微微低下了頭。
這可是古麗娜扎,《老鷹捉小雞》第一季裡那個刁蠻可愛的大小姐Yingtao的扮演者。
眾所周知,她是陳的助理,作為演員,就演過這麼一個角色,但如今在Instagram上已然坐擁千萬粉絲,是上面最大幾個網紅博主,連他自己都默默關注了一年多,時不時會上去看看她發的美妝,美食或者旅行照片。
女孩看了看他,而後就收回了目光,笑道:“是的,米勒導演,雷德利導演之前說過這件事,老闆正在化妝,你們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了門。
裡維抬腳邁了進去,蒂莫西深吸一口氣,跟在他身後。
化妝間不大,充斥著一股怪怪的有些刺鼻的味道。
蒂莫西一眼就看到了他。
坐在化妝椅上,上半身赤裸,穿著一條短褲,正拿著一本劇本,低頭閱讀。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孩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支氣泵噴槍,正往他的肋骨附近噴塗著什麼。
走近了,蒂莫西才看清楚他現在的樣子。
他不確定是化妝的效果還是實際就這樣,但是他的第一個感覺的確就是瘦,
瘦的可怕。
鎖骨凸了出來,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清晰可數,胳膊細得幾乎只剩下骨頭和筋,身上的肌肉幾乎消失殆盡,單薄得像是一張紙片。
而更觸目驚心的,是他身上那些斑。
大片大片的淤青色斑塊,從後背蔓延到側腰,深湶灰唬共窟有一道猙獰的傷疤,邊緣參差不齊,看上去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後又粗暴地釘合在一起。
這已經夠過分了,可那個黑人女孩卻似乎還嫌不夠,她現在做的事,是在用噴槍仔細地加深那些斑塊的邊緣,讓它們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更加……噁心。
蒂莫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臉上。
更認不出來了。
兩腮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支稜著。一圈亂糟糟的胡茬爬滿了下巴和嘴唇周圍,不是那種精心修剪過的藝術家式的鬍子,而是真正的邋遢的雜亂的鬍子,眼窩深陷,眼底泛著一層青灰色的陰影。
這是陳諾?
那個出道以來,就以英俊和優雅聞名於世的男明星?那個讓全世界的女孩——以及相當一部分男孩——尖叫著的,以美貌著稱的吸血鬼?
蒂莫西在腦海裡拼命把眼前這個人和記憶中的形象對照,卻怎麼也對不上。
他傻傻的愣在原地。
哪裡還記得他要怎麼打招呼。
……
……
“陳,這就是……”
陳諾聽著米勒的介紹,一邊從鏡子裡看著那個一臉傻傻的,彷彿看呆了的年輕人。
他還真沒有想到,雷德利口中那個鬧自殺的年輕人,居然是他。
蒂莫西·沙拉梅,在中國有個外號,叫做甜茶。
在他重生的2024年7月那陣,已經是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年輕男演員之一了。粉絲遍佈全球,還跟卡戴珊家族的小妹談著戀愛。
“……就是這樣,那個陳,能不能讓他幫忙做點事?”
米勒說完,臉色有些緊張的看著他。
陳諾卻並沒有說話,從鏡子裡看了看古麗娜扎。
古麗娜扎立刻心領神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道:“米勒導演,外面聊吧。我再瞭解一下情況……不過,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好,那我們先出去。謝謝你,陳。“
米勒說道,而後拉著他的外甥,跟著女孩一起走出了門。
陳諾注意到,18歲的青澀甜茶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卻被他舅舅拉住,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就跟著古麗娜扎走了出去。
以後這個年輕人會做些什麼,他相信古麗娜扎會安排好,不用他操心。
化妝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米歇爾手裡噴槍細微的嘶嘶聲。
黑人女孩繼續手上的工作,讓他身上的血斑看上去更加真實。
陳諾把手裡的劇本放在了桌上,閉上了眼睛。
當他睜開眼時,
他已經不是陳諾了。
……
……
火星救援的故事,發生在若干年後。
那時候,人類已經具備了載人登陸火星的能力,NASA先後發起了多次“戰神“計劃,將宇航員送上這顆紅色星球進行科學考察。
馬克·張是“戰神三號“任務的一個植物學家,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中,一根通訊天線被狂風捲起,直直刺穿了他的腹部。隊友們在漫天黃沙中搜尋不到他的生命訊號,於是以為他死了,便撤離了火星。
但他沒有死。
他在火星上醒來,拔出腹中的天線殘片,用醫用訂書機把自己的傷口釘上,然後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人類,下一次火星任務在四年以後,而棲息艙裡的食物只夠撐三百天。
於是他開始自救。
利用植物學家的專業知識,用火星土壤和隊友們留下的排洩物種植土豆。他改裝了火星車,修復了通訊裝置,一個人在五千五百萬公里之外,和死神絕望而頑強的對抗。
如此,幾百個日夜過去了。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的肌肉萎縮殆盡,維生素的嚴重缺乏在他皮膚下催生出大片大片的出血斑,他就像一顆地球上的狗尾巴草,在火星中隨風飄搖。
而在原版中,地球上的團隊很快便透過衛星影象發現了他依舊活著,並與他建立了通訊聯絡。
但在這一個版本里,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通訊裝置在沙塵暴中被徹底摧毀,衛星訊號因為太陽風暴而中斷了。
一年多過去,地球上的人們為他舉行了葬禮,總統發表了悼詞,他的名字被刻上了NASA的紀念牆。
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
沒有人在等他。
他是真正意義上的,被整個人類文明遺忘在了另一顆星球上。
“3,2,1”
“ACTION!”
……
“嘶啦——”
氣閘艙的門被拉開了。
濃濃的白霧從裡面漫了出來,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從水汽中走了出來。
鏡頭從側後方推過去,讓他的身體顯得如此單薄如紙。
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些因為極度缺乏維生素而生出的暗紅色出血斑痕,彷彿真的是從皮膚肌理的最深處潰爛生長出來的一般。
最後,當他停下腳步時,鏡頭給了一個完整的全景。
這一幕,將那種足以令所有人震撼的消瘦,從深陷的臉頰到乾癟的軀幹,一覽無餘地展露在鏡頭前。這畫面殘忍而直白地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替身,也不是CGI特效。
這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六、此刻體重硬生生暴跌到不到五十五公斤的成年男子,所呈現出的最真實的生理狀態。
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的人並不多。
事實上,在這場時隔四個月、男主角重新進組後的第一場重頭戲開拍前,雷德利·斯科特就趕走了片場所有的無關人等。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坐在監視器前。
老頭幾乎是如痴如醉地注視著螢幕裡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上帝在上,他真的勸過,但是,對方執意要這麼做,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事實證明,替身也好,特效也罷,都能做到“像“,但永遠做不到“是“。
此刻,用這個全景鏡頭所展現出來的“是”,正是敲開那扇名為“偉大表演”的大門,最不可或缺的鑰匙!
“CUT!”
“再來一條,陳,這一次你慢一點。“
不過,老導演還是打斷了這次表演,對著對講機說道。
不同於諾蘭的縝密,也不同於昆汀的滔滔不絕,雷德利·斯科特在片場更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習慣同時架設多臺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捕捉畫面,也習慣明確告訴演員他想要什麼,他尤其不喜歡演員臨場改劇本,加臺詞。
下一次,鏡頭前的演員這一次果然更慢了一點。
那種慢,不是緩慢,是身體裡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的慢,是走出每一步,都彷彿在跟火星倉裡的人造引力做著某種抗爭的那種慢。
老導演在監視室裡樂不可支,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如果有任何一個其他劇組成員在場,這位向來以嚴厲和冷酷著稱的導演都絕對不會這麼做。
上帝在上,真別怪他前幾天總是對劇組裡的邁克爾他們大發雷霆。
為什麼在好萊塢,有的演員能拿五千萬的片酬,而有的演員只他媽值五千塊?原因全在這裡了!
要他說,像這種——你只需要丟擲一個要求,他自己就會去思考去揣摩導演的意圖和自己上一條的不足,並在下一次彌補過來的演員——別說五千萬,就算給他媽一個億,也他媽值了!
不枉費他最後說服默多克,同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拍,並答應他帶資進組,彌補資金上的不足。
他,沒有讓他失望。
……
陳諾拖著腳步,走到了那臺膝上型電腦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氣,像是剛才從浴室走到這裡這幾步路已經耗去了他不少力氣。
而後,伸手按下了錄製鍵。
等攝像頭前面的小紅燈亮了起來。他盯著鏡頭看了兩秒鐘。
臉上的表情和眼睛裡有著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絕望,也不是堅強,就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之後,對於腳下的深淵已經失去了恐懼,反而生出了某一種近乎親切的熟稔。
“FUCK。”老頭喃喃道。
第一場戲啊,
這可是時隔四個月之後的,他媽的第一場戲啊。
他都做好了今天要反覆重來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他說他“準備好了”,他以為他是那種準備好了,結果,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準備好了。
這可,真是,準備好了。
……
“第461個火星日。“
陳諾開口了,他看著鏡頭。
不管是劇本還是現實,他的面前都是一個黑洞洞的鏡頭。
他能夠從鏡頭玻璃的倒影裡,看到他臉上由米歇爾貼上去的亂蓬蓬的鬍子和凹陷的兩頰。
這實際上有些誇張,因為他的鬍子並不是絡腮鬍,而是集中在下巴和上唇,但是在美國人看來,不是絡腮鬍,那特麼還叫鬍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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