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呵呵,

  他們是在你旁邊圍成一圈,看着你吧?”

  “媽媽,我不是很想家的,我在這裏很開心呢。”

  “李追遠,你只是第一次見到他們,他們也是自你出生起第一次見到你,所以,你有必要,在他們面前繼續表演麼?”

  “爺爺奶奶對我很好,潘子、雷子、英子、石頭、虎子,兄弟姐妹們也都對我很好,他們都帶着我玩。”

  “李追遠,你可真是虛僞啊,明明骨子裏瞧不起他們,認爲他們愚昧蠢笨,卻還是要在他們面前營造着你的形象。”

  “村裏可好玩了,有田,有水渠,可以抓魚,抓田雞,奶奶做的醬可好喫了,奶奶說媽媽你小時候也愛喫。”

  “你不覺得累麼,我的兒子,你怎麼就這麼樂此不疲於這個遊戲?”

  “我還去了香侯阿姨家,香侯阿姨跟我說了很多關於媽媽以前的事,很多人都還記得媽媽你呢。”

  “我真是厲害,生了這麼讓我感到噁心的兒子。”

  “媽媽你那邊工作忙麼,爺爺奶奶希望你多注意身體,要按時喫飯,不要把自己累到。”

  李追遠邊說着邊看向李維漢和崔桂英,老兩口用力點頭,示意李追遠繼續說下去。

  “我原本以爲我能控制住的,可是你的出生,卻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最討厭的我自己,李追遠,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每次見到你,我都在剋制住自己想掐死你的衝動。

  每一次你對我喊‘媽媽’時,在我耳朵裏,都如同是惡魔的低語。”

  李追遠一邊聽着一邊點頭,在腥搜垩Y,像是在遵從着媽媽的愛囑,大家似乎能猜到,媽媽肯定在電話那頭教導着他各種注意事項,要乖,要聽話,不要調皮。

  “我懂的,媽媽,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我努力將我身上的這張皮縫縫補補,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要對着鏡子,一遍一遍地向自己暗示與確認。

  可是你,卻總是一次次地想要撕開我這張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追遠,

  我們母子,

  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懂的,媽媽你放心吧,我會聽話的。”

  李追遠耳朵貼着話筒,輕輕晃着身子,像是一個孩子被自己父母嘮叨得有些不耐煩,又有些覺得丟了面子,可卻又甜滋滋的。

  “你的爸爸曾幫我控制住病情,婚姻也曾給予我一定的幫助,我原本應該走回正途,直到,生下了你。

  你的誕生,毀去了我這麼多年的一切努力。

  在我眼裏,

  李追遠,

  你就是一個不該發生的錯誤。”

  “媽媽,你能再寄一些零食過來麼,那種曲奇餅乾,我們很喜歡喫。還有一些文具,大家很喜歡我的鉛筆盒呢,我答應了大家要送給他們的。”

  石頭虎子他們聽到這話,都激動地互相抱了起來。

  “我不該在發現了你的本質後,還妄圖給你找尋治療的方法,在你身上的一次次治療失敗,彷彿讓我見證了屬於自己的一次次挫敗。

  我的人生,本就是昏暗的,是你,將我的最後一點亮光,徹底堵死。

  小遠,

  你爲什麼不去死呢?”

  “媽媽,你也是。”

  “如果你早早地自覺死掉了,可能還會激發出我的母性,不是麼?”

  “嗯,我不會的。”

  “我要去參加一個祕密項目,那個項目危險係數很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

  “媽媽,你自己要注意身體,我會擔心你的。”

  “告訴你這些,是因爲我不想要是我死後,這些真心話藏在心裏,卻沒來得及對你說,我覺得,我們之間需要這樣的一次坦白。

  其實,你一直都懂,我能看穿你的同時,你也是能看穿我的,不是麼?”

  “嗯,我聽着,我會記下來的,媽媽。”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和你父親離婚時,任你父親對你苦苦哀求,是你堅定地選擇要跟我。

  你父親一直覺得是我有病,是我在變着法地折磨你們父子,給你們父子帶來痛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兒子,是一個比我更可怕的惡魔,他的一切父愛表現,在他深愛的兒子眼裏,只是徹頭徹尾的小丑表演。

  他傷心了,他已經申請去了極地科考項目。

  我要幫你改回姓時,你爺爺不同意,是你堅定地要改姓。

  你奶奶說你要是跟着我走,以後就永遠都不要再進家門,你卻還是抓着我的袖口,跟我離開。

  李追遠,你以爲你做這些,就能讓我感動讓我回心轉意麼?

  我的心裏只有一次次的煩躁吶喊:

  爲什麼,

  爲什麼你還要執意纏着我、繼續折磨我!”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媽媽,你不用再說這些了,我都知道了。”

  “我明天就要去進項目組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來,我只希望,要是我能活着回來,我的生命裏,也將沒有你。

  我想通了,我也已經下定決心。

  李追遠,我要甩掉你這張狗皮膏藥。

  我會把你的監護人轉移到你父親那邊,你父親雖然不在,但你爺爺奶奶應該會很樂意接納你,畢竟,你可是能進少年班的孩子,可以作爲他們家的驕傲。”

  “我不要呢,其它的不要了,寄零食和文具就好了,要新款的,媽媽。”

  “我知道你不會要,你還是會使勁地抓住任何與我有關係的東西,所以,我纔會把你送回我的老家,一個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回去的地方。

  我會把監護人轉移到我父親那裏,你的戶口,你的學籍,都會轉過去。

  我很感謝這次的項目,給予了我們充分安排親屬關係的便利。”

  “媽媽,我現在住太爺李三江家裏,太爺喜歡我,把我喊過去陪他住一段時間,太爺人很好。”

  “我知道了。”

  “嗯,就這些了吧,媽媽,我要把話筒給爺爺了,爺爺還想繼續和你說話。”

  李追遠拿着話筒等了一會兒,等到那邊傳來腳步離去又有腳步走近的聲響後,才戀戀不捨地將話筒遞給了李維漢。

  李維漢拿着話筒:“喂,蘭侯啊,你放心,小遠侯在這裏挺好的,我們會把他照顧好的。”

  李追遠不想繼續留在這裏看着爺爺與徐阿姨聊天。

  “爺爺,奶奶,我要回太爺那裏喫晚飯了。”

  崔桂英忙道:“你快回去吧,別讓你太爺等着了,過陣子我和你爺爺就去問你太爺,看你什麼時候能還俗回家。”

  “好啊,奶奶。奶奶再見,爺爺再見,大家再見。”

  李追遠和大家揮手告別,然後轉身離開。

  潤生跟在李追遠身後,他很餓,可現在卻不敢提醒催促男孩走快些。

  他一直都覺得男孩有兩副面孔,雖然男孩一直都叫自己“潤生哥”,可人多的時候和僅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這聲“哥”聽起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前者是帶哥的熱情尊重稱呼,後者,則像是自己名字就叫“潤生哥”。

  但他倒也沒什麼好奇心去了解,他爺說過他笨,就不要費心思去想聰明人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了。

  他覺得男孩的情緒不高,他能做的,也就只是陪着男孩慢慢走着。

  李追遠腦海裏,則一遍遍迴盪着媽媽在電話那頭的話語。

  很欣慰的是,媽媽已經很久都沒和自己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

  只是他知道,媽媽的這些話,其實也不是對自己這個兒子說的,更像是對媽媽心底的那個她自己說的。

  而媽媽,把自己這個兒子,看作了她心底那個冰冷冷的化身。

  換做是自己,要是櫥櫃鏡子裏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以後會成爲自己的小孩,他也會發瘋,也會歇斯底里吧。

  費盡心思,竭盡全力,想要努力遮掩壓制下去的那股冰冷,最後,卻變成了一個整天粘着自己,喊着自己“媽媽”的孩子。

  這時,李追遠笑了。

  他覺得很有趣,像是一出滑稽諷刺的黑白無聲電影。

  他停下腳步,面朝着路旁的小渠蹲了下來。

  天已經黑了,此刻渠水能映照出的,也只是一張黑黢黢的臉。

  李追遠看着這張臉,卻不知道它是誰。

  潤生也在旁邊跟着蹲了下來,默默地點起了一根香。

  李追遠撿起旁邊的一塊石子,對着水中自己的身影,丟了下去。

  “噗通……”

  褶皺了一圈後,它又馬上恢復原樣。

  他知道,媽媽病入膏肓了。

  今晚的電話,是她對她自己一種自暴自棄,她累了,她絕望了,她將徹底放下掙扎,不再牴觸,她會融入。

  往美好的方向去想,這通電話,是她的最後傾訴。

  雖然充斥着難聽、謾罵與詛咒。

  同時,的確帶有一種恨,甚至是嫉妒。

  她的人皮已經徹底破了,她也想撕去自己兒子的皮。

  所以媽媽,你是想在徹底沉淪後,再給自己尋找一個同類麼?

  憤怒麼?

  有的。

  但是否強烈,李追遠不知道,因爲他能理解。

  因爲這就是絕對的理性。

  她以自己的實踐證明,再多的掙扎都是無用無意義的,所以想要通過這種方式,替自己省去這一過程。

  但李追遠又很茫然,因爲她不該把自己送回來的,不該把自己送回南通的。

  有時候,不要聽別人說了什麼,還得看她做了什麼。

  繼續留在京裏,繼續上少年班,繼續按部就班的學習,按部就班的畢業,按部就班的分配工作單位……

  只要按部就班下去,自己就能更早地,和她變成一樣的人。

  她只需要什麼都不做,就能把自己變成她,因爲,自己比她那時候犯病早,也比她嚴重得多。

  但她還是將自己送回了老家,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回來。

  是因爲這裏,是你心中一直保留的最後幻想麼?

  這是你對我的,最後保護和期待?

  你覺得,這裏的生活,纔是讓你犯病比你兒子晚,還能結婚生子過一段正常人生活的原因?

  李追遠雙手抱住頭,表情痛苦: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潤生看見男孩的身子開始前後搖晃,他似乎想要栽進水渠裏。

  李追遠確實想摔進去,跳入水渠中,一邊拍打着水面一邊哭鬧,他認爲自己這會兒應該發泄一下。

  可最終,他的身形還是止住了,因爲他覺得這麼做很幼稚。

  李追遠側過臉,看向蹲在自己身側的潤生。

  潤生哆嗦了一下,馬上挪開了自己的視線,他不敢和這雙眼睛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