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羅廷銳深深皺眉,此時的薛亮亮,讓他這個老師感到很陌生,這孩子一向目光長遠看事通透,怎麼一下子變成這樣了?
翟老雙手摩挲着膝蓋,想要離開,可剛起身卻又莫名坐了回去,他再次抬頭,看向薛亮亮,道: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確實強人所難了,你放心,這件事後,我會在其它方面對你進行力所能及地補償。”
前半段是對着薛亮亮說的,後半段則是對着羅廷銳說的。
羅廷銳知道,這件事再不解決,翟老可能就會覺得是自己故意暗示學生拒絕,在特意拿喬。
而薛亮亮本人,則在聽完翟老這句話後,立刻陷入了一種鬆弛狀態。
他本就不是爲了這個報告資格在爭,懵懵懂懂間,某種堅持被遺忘和撫平,薛亮亮面露笑容,一邊將報告書主動遞過去一邊開口道:
“翟老,瞧您說的,我這是在和您開……”
鬆弛的精神,猛地再度繃緊。
薛亮亮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吸氣的同時馬上改口道:
“我這是在和您開玩笑,事實是我和老師爲了這次報告準備了很久,您臨時拿走,準備必然不充分,報告會上就難免會出紕漏。”
……
鬼街。
少年仍然坐在那兒,眼睜睜地看着潤生哥以殘破身體氣門全開,在鐵獅子身上砸下好幾道破口。
每一次,都能讓那鐵獅子發出痛苦哀嚎,可很快,鐵鏈會重新凝聚,將那破口覆蓋補全。
而潤生,也終於透支掉了所有,被鐵獅子尾巴抽中後砸落在地,雙臂將黃河鏟舉起,阻擋着對方踩在自己面前的鐵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血肉崩飛。
最終,
“砰!”
潤生整個人炸開,鐵蹄落地。
這最後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鼓,打在少年心頭。
然而,少年的眼神,依舊平靜,不見一絲波瀾。
趙毅死前曾問過他,有沒有想過賭輸了的後果?
答案是想過。
但無論是在同伴們死前、死時和死後,李追遠都未曾有絲毫表露。
少年的意識深處。
本體從地下室走出,鎖好門,外頭沒下雨,他往外走時卻拿了一把雨傘。
沃野一片,紛點着民居,可實則,其它民居只是遠看時能瞧見,可也就起個佈景的效果,若是視角轉換,甚至可以發現這些民居別說內部裝修和人員活動了,它只有外部可見部分的外牆。
這裏,唯二的“完整建築”,一個就是太爺家的房子,另一個就是那座魚塘。
本體一路走來都是陽光明媚,唯獨推開魚塘的柵欄門走進來時,頭頂下起了雨。
將傘撐起,本體來到塘邊,除了雨水打落而出的波紋外,水下好像還有好幾股裹挾着爛泥衝入這裏的暗流。
過往,無論李追遠倒進來多少情緒垃圾,這裏的魚苗都能興奮至極地快速享用。
可這次,它們明顯進食和消化得都很慢,乃至瞧着有些無精打采病怏怏的樣子。
因爲以前李追遠往這兒引入的,是外部的情緒垃圾,這次則不是。
本體:“你不是一直渴望獲得情感麼,爲何這次的情感明明如此強烈,卻主動將它們拋進了這裏?”
蹲下來,右手繼續撐傘,左手在水面上來回撩了幾下。
“已經篤定在認知中不可能有意外的事,只是走一個流程而已,可這過程,依舊讓你體驗到難受了麼?”
“追求這種無聊的情感,卻又怕這情感影響到自己的狀態將其丟棄,我無法理解,這種無用功,到底有什麼意義?”
“做一個人,真沒意思,一身的累贅。”
……
現實中的鬼街。
潤生死後,鐵獅子開始對陰家人進行攻擊,它這種可怕的防禦力和爆發力,哪怕是那些前代死去的陰家先人,也無法真正奈何得了它,只能被其一個個碾消拍碎。
再者,碼頭下方水域裏的鬼怪,幾乎無窮無盡,明明已經被陰家人滅殺了一大批,可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撲上來。
螞蟻多了,是真能咬死大象的,況且,對方陣營裏此刻,還有一尊可怕的鐵獅子。
先前陰家人一出來時,就按照極爲明顯的強弱劃分,按照年代上的死亡順序,越是早死的越在前。
街頭混混打架,很適合這種套路,越彪越勇的衝最前頭打出順風,帶動後方湊數小嘍囉的積極性。
可放在這裏,就有些不合適,若要利益最大化,應該是最弱的那批衝第一排,可以充當炮灰探路,給後方的人摸底,以便調整更爲合適的手段。
然而,這種自發形成的不合理,卻亦是一種理所應當。
先輩們先上,晚輩們留後頭,畢竟是一代代的陰家人,輩分擺在這裏,在前排陰家人眼裏,後方的陰家人,何嘗不是自家的孩子?
陰萌的爺爺,自然就落在了最後,因爲他是裏頭,最小的一個孩子。
“噗哧!”
李追遠打開了一罐健力寶,喝的同時,又拿出一把“最後一顆”或者叫“最後兩顆”。
趙毅上去送死前,把一個袋子留在了原地,裏頭有幾件工具類的器具,嗯,最多的還是這一包藥丸。
極爲珍貴的藥丸,這會兒被李追遠拿來當糖豆喫,藥引子還是汽水飲料。
好東西,不喫就浪費了,況且這會兒也不用擔心虛不受補的問題。
在如堤壩破口漫灌的鬼魂衝擊,再加上鐵獅子以幾乎作弊的方式強行橫掃下,陰家人化作的死倒,正越來越少。
萌萌作爲當事人,心裏對大帝有怨懟這很正常,可即使是她,也不會當腥バ麚P講出,因爲這世上……大部分人的祖墳和被燒紙的先人,都沒什麼實質意義。
與其說,陰家人是在報答他們的先祖陰長生,不如說是在踐行自己的姓氏承諾。
其他姓氏是沒這種團員齊聚的機會,要是有,大概率也會這麼做,這,就是宗族的凝聚力。
一罐飲料喝完,“糖豆”也都喫光了,少年頭髮變得溼漉漉的,開始升騰起熱氣。
李追遠抬頭,看向空中,大量鬼魂的崩散和陰家人的消亡,讓上方盤旋凝聚的鬼氣怨念正變得越來越濃郁龐大。
低下頭,少年的目光落在那頭鐵獅子身上。
大傢伙都知道,它具體是個什麼東西,可它就是在明知故遮。
當它出現在這裏時,就是菩薩意志的體現。
神話傳說裏,很多東西會與現實存在較大失真,但不得不說,神話背景的加持,讓人在看見它時,會激起更多的興奮,尤其是,在你準備去嘗試鎮殺它時。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重新點香。
陰家人攔不住了,伴隨着最前排長輩的消亡,晚輩們的阻攔時間就一下子變得越來越短暫,倒也是充分詮釋着什麼叫子孫不爭氣。
陰萌的爺爺終於撈到了出手的機會,在接連滅殺好多頭鬼魂後,被鐵獅子一蹄碾碎。
“轟!”
他是最後一個,這一腳,宣示着這一波阻攔,徹底失敗。
李追遠將香插入香爐中。
大帝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他也一直處於摸索階段。
不過有一點少年可以確認,大帝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子孫。
這和子孫後代是否被詛咒過無關,哪怕是以大帝的視角來看,子孫死後寧願化作死倒也要助祂,大帝都不會有絲毫情緒波動。
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你就不能拿人的模版去對祂套用。
站在事後諸葛亮的角度,前期無論是自己以因果潑髒水大帝發怒下達旨意滅門,還是後來陰萌的獻祭,包括趙毅呈送上去的那對狗懶子。
大帝,是真的在發怒麼?
以前,李追遠是不確定,可昨日在翟老門口,聽到菩薩與大帝對話中,對自己的稱呼是……嫡傳弟子時。
少年確定了,大帝,並不是一個鮮活的人物。
都是拿自己當刀使,區別僅僅在於,大帝的握刀習慣,讓李追遠更適應些,而菩薩的那種用完就丟、使好就棄,確實讓刀很難對其產生傾向性。
鬼魂如潮,向李追遠這裏衝來。
那頭鐵獅子,也在其中奔跑。
李追遠雙手掐印,隨即左臂舉起,指向空中。
頭頂那一盞盞橘黃色燈恢校幸槐K,化作了一顆碩大的眼球。
李追遠右手再次覆蓋住右眼,鮮血流出,這次的鮮血不是來自於掌心血霧,而是真正的眼眶。
頭頂那顆眼球亦是流出鮮血,如星火般射出,點燃了上方那濃郁至極的鬼氣怨念。
“轟!轟!轟!”
一道道燃燒着業火的火柱垂落,街面上,大量鬼魂在其間被焚滅。
好幾根柱子砸落在鐵獅子身上,使得其不得不低伏下頭,以做抵禦。
李追遠離開供桌,開始奔跑,他沒練武,速度就不會太誇張,但在這滿街業火裏,他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個。
匍匐在那裏的鐵獅子似有所感,微微抬起頭,可這時,一道火柱又恰好砸來,將其全身覆蓋。
待得業火消散後,李追遠已來到它跟前。
鐵鏈就是最好的階梯,它又趴着,李追遠一口氣,直接“上了樓”,來到其頭頂。
巨大的尾巴已悄無聲息地拘了過來,距離少年很近很近。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對方殺趙毅時的方式,它喜歡把自己憎恨的人,以一種帶儀式感的方式吞噬咀嚼。
它如此恨趙毅,那就沒理由不恨自己,而且只會更恨。
少年準備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尾巴出現,將少年捆縛住。
鐵獅子張開大口,打算將少年咀嚼後吞嚥。
李追遠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的手,指向下方的血盆大口。
頭頂的燈唬查g化作了好多顆眼睛,上方還未來得及落下的業火此刻如同受到指引,全部集成粗壯的一束,帶有明確的指引性,全部砸入鐵獅子的大口中。
“嗡!”
業火焚燒,鐵獅子身上的鎖鏈完全融化,然後是下一層的虛影遮掩也被焚燬。
剎那間,李追遠得見它的真容,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諦聽!
顯露出真身的它,如同被剝了皮的雞蛋。
它開始哀嚎,身體不斷扭曲和開裂。
此時的它,已無意義再去搭理其他,李追遠被他尾巴甩出,落地時,少年及時側身翻滾卸力,雖未直接摔死,卻也是滾了個頭破血流。
“噗通!”
諦聽的身軀倒在了地上,它就像是一塊被丟入油鍋的肥肉,正在被煉化。
火焰的滾燙,飛濺四周,形成了無差別的覆蓋,李追遠也在其中,這無法躲避。
少年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起着褶皺,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橡皮泥,即將融入水。
累了,懶得折騰了,死就死了吧,不管怎麼樣,死前好歹拉了一頭這個陪葬。
“嘩啦啦……”
一條極爲粗壯的鐵鏈自水面下探出,以極爲強橫的姿態將諦聽的一隻腿纏住,然後,將它快速下拉。
將被焚化而死的李追遠,就這麼……脫離了被炙烤範圍。
反倒是在拉動途中,那些街面上的殘餘鬼魂都被連帶着焚滅,等諦聽被拽入水面下後,水面沸騰,無盡淒厲尖叫發出。
不知多少還在水底,並未來得及上岸朝拜的鬼魂,永遠失去了上岸機會。
李追遠坐在地上,他只能保持着這個姿勢不能動,因爲他的皮肉已嚴重縮水,多處粘連,稍微的動彈,等於自己主動撕扯身上的血肉。
前方,是無比干淨的街道,一切雜物骯髒,都被火焰盪滌了個乾乾淨淨,彷彿今晚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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