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22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啊……”

  李追遠喉嚨裏發出一聲低鳴。

  他眼睛閉起,他進入了彌留之際。

  普通人在這個階段,就是意識不斷陷入斷斷續續的昏迷,像是高頻率打盹兒,只等最後最長的那段“長眠”。

  可李追遠在意識模糊時,見到了另一個畫面。

  他看見自己坐在大卡車的副駕駛位上,光着身體,一絲不掛。

  卡車仍在前進,可車窗外並不是路面,此時的卡車,像是沉入了某處河底,泛着黃色的河水充斥四周。

  “啊……”

  李追遠的意識重回清醒,他的視線再度回到鬼街上。

  梵音,再次奏響,自碼頭處傳來。

  莊嚴肅穆的氣息開始凝聚,接下來走出水面的,不再是鬼魂,而是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侶,他們排着隊,念着經,分成整齊的八排,自碼頭登岸,沿着鬼街前進,數目越來越多,根本就數不盡。

  一張巨大的輦被抬起,託舉它的,是一辛_漢。

  輦上,有一條毛髮燒焦,極爲悽慘,不知是死是活的狗,依稀能分辨出其原本毛色應該是白。

  狗軀上,擺着一座嬰兒大小的菩薩金像。

  解決掉一切攔路者後,菩薩上岸,將入鬼門,進陰司,掌酆都。

  梵音入耳,讓李追遠很是難受,他下一口氣又沒接上來,喉嚨裏發出長音,意識又進入的彌留時的另一側。

  還是黃色的水面之下,還是在卡車裏,依舊光着身子,但這次看見了,駕駛室裏,有一具具晶瑩的白骨,它們將手抓住自己的身體,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後頭的白骨無法抓到本人,只能抓住前面的白骨。

  這個互相抓起的白骨隊伍,蔓延出了車窗,在外面,形成了令人難以想象的長條隊列,它們在水下不斷地飄蕩。

  這次,李追遠扭過頭,看向主駕駛位置。

  趙毅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夾着一根正燃着的煙,菸頭並未在水裏熄滅,仍保留着明亮,卻也沒有再繼續燃燒下去。

  同樣,趙毅也是光着身子,四周附着着大量抓着他身體的白骨,且也都是長長的延伸出去,看不到邊。

  區別在於,李追遠這裏的延伸是從副駕駛窗出去的,趙毅那裏則是主駕駛窗。

  在這誇張的白骨長條襯托下,這輛卡車,顯得迷你如玩具。

  意識,再度迴歸現實。

  那口氣,又接了上來。

  李追遠又回到鬼街上,他該死了,因爲現在活着,很痛苦。

  趙毅當初最煎熬時的柔若無骨,都比少年眼下要好太多,少年覺得自己現在,像是一塊被徹底燉爛了的排骨,只需輕輕一碰,就能脫骨。

  不過,這會兒李追遠倒是迸發出了比較強的求生欲,因爲他想多保留一個視角。

  雖然,這正在變得越來越難。

  下一口氣,又難以爲繼。

  李追遠的視線再度回到卡車裏,這次,他馬上盡最大努力,轉身,通過中間的窗戶,看向後車廂。

  譚文彬、林書友和梁豔、梁麗相對而坐,譚文彬在調侃着林書友什麼,姐妹倆也在說着悄悄話。

  這本是很正常的一個靜止畫面,可所有人都沒穿衣服光着身子……

  配合着這燻黃的色調,真有種看油畫的感覺。

  而且,所有人身邊,都被晶瑩透明的白骨包裹,它們擠壓填充在這裏,將整個後車廂塞了個滿滿當當,畫風就更爲詭異。

  李追遠看見了躺在那裏的潤生,他也是一樣的待遇,但李追遠沒看見本該躺在潤生身邊,來時也一樣處於昏睡中的陰萌。

  另外,潤生身下的擔架也不見了,總之,接下來所有需要拿下車的東西,此時都不在車上。

  李追遠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這裏,死亡,只是一場新的開始。

  大帝與菩薩最大的區別就是,大帝對幫自己做事的手下,有着最基本的下限待遇。

  “吱吱……吱吱吱……”

  卡車駕駛室車載收音機裏,發出了雪花音。

  先是模糊,到逐漸可聞,裏頭傳出了熟悉的聲音。

  “亮亮,亮亮?”

  “不行!”

  薛亮亮拒絕了。

  李追遠嘴角微微勾勒起弧度,亮亮哥,聽進去且聽懂了自己的暗示。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確實強人所難了,你放心,這件事後,我會在其它方面對你進行力所能及地補償。”

  翟老的這句話從收音機裏傳出的瞬間,李追遠感知到自己身體上傳來劇烈的疼痛感。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自己,皮肉萎縮,居然和現實裏一樣,變成“燉爛”狀態。

  這讓李追遠有些無奈,本來彌留之際,應該是方便自己擺脫現實慘狀痛苦的。

  這下好了,彌留兩側,都一個樣,自己還是得繼續承受這種折磨。

  駕駛位上的趙毅,身上出現了一道道扭曲不規則的裂紋,他是被諦聽丟嘴裏咬碎死的。

  梁豔、梁麗,二女前半身一片血紅,她們倆是被諦聽踩死的。

  譚文彬身上也是一片血紅,但他紅得很有層次感,由上而下,紅色逐步變淡,因爲譚文彬是被諦聽尾巴捲起來,砸地上成了血霧,總有個最先受力點。

  潤生身上則出現了好幾道血線,他雖然是被踩死的,但被踩死前,他還在做着抵抗,他是死於抵抗途中。

  唯一正常畫風的,是林書友。

  因爲他是唯一保持着全屍,站着死的。

  在一泄庾派碜痈鞣N慘狀的蠟像裏,林書友顯得是那麼獨特突兀。

  身前,原本距離自己最近抓着自己的半透明白骨開始不斷消散,一片片晶瑩開始沒入自己體內。

  所有人的白骨隊伍都夠長,前面的白骨裂開了,後面的白骨立刻跟上。

  李追遠知道,這一切,都是來自收音機裏,翟老的讓步。

  但是,

  “亮亮哥,還不夠,這只是基本工資……”

  只是撿回一條命,回去靠功德來修養傷勢,這算什麼報酬?

  在李追遠看來,這本就是應該的。

  所以,大帝還等同於什麼都沒出!

  收音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薛亮亮:“您臨時拿走,準備必然不充分,報告會上就難免會出紕漏。”

  亮亮哥又挺過了一輪。

  李追遠深知,要想挺過去,這得有多難。

  這可是來自那位的“請求”,拒絕本就極爲不易,在那位讓步後,還能再一次拒絕,那就得有遠超常人的信念做支撐。

  好在,那位是不可能用強的,不是祂做不到,而是祂需要光明正大的大義名分。

  無論是薛亮亮還是羅工亦或者是這次參與開會的人,甚至是這場會議本身,都屬於大義的組成部分。

  因此,那位想要得到祂所想要的助力,就得尊重這一程序流程。

  那晚,在鄭華房間裏,鄭華請李追遠幫忙整理翟老的介紹冊。

  這是翟老吩咐的,可問題是翟老不可能提前吩咐這個,因爲他並不是主講人。

  當時,李追遠就知道未來的發展,必然得走這個流程,這個主講人身份,哪怕前期推出去避免打草驚蛇,後頭也必然是要再拿回來的。

  因爲需要做這個報告的,不是翟老,而是祂。

  至於說爲什麼會露出這麼明顯的一個破綻,只能說,在尊重流程的基礎上,這種破綻根本無法避免。

  你要白龍魚服玩這種遊戲,那普通人在這個遊戲裏,自然也就和你處在了同一檔次上。

  另外,還得感謝那晚鄭華的房門鎖壞了,要不然,他也不會因爲要出去打開水,請李追遠進屋幫忙看一下門。

  這就是……邭狻�

  翟老:“小薛同志,我認同你的擔憂,那這樣吧,你來做我的報告助理,如何?”

  下一刻,

  “啊!!!”

  李追遠發出了痛苦的喊叫。

  先前在現實裏被灼燒時,李追遠哼都沒哼一下,他可以壓制住這種炙烤痛楚。

  但能忍受由生轉熟,不見得能承受由熟轉生。

  好似一塊滷牛肉,剝開後能看見裏頭纖維化,現在不光要讓它重新變得新鮮粉嫩,還得貼回那頭牛身上去。

  身前,大量的白骨崩碎,後方接替的白骨速度越來越快。

  其餘人這邊也是如此,身上的紅線傷勢正在快速消退中。

  翟老的第二次退步,換來的不僅是李追遠等人的性命,還包括傷勢復原。

  潤生的傷,梁家姐妹的傷以及損失的壽元,在此刻也得到了彌補。

  就連趙毅最在意的疤痕,也被完美抹去。

  收音機裏:

  羅廷銳:“亮亮,翟老都說到這一步了,你該清醒一點了。”

  顯然,羅工是真的生氣了。

  李追遠心裏則在繼續期待着。

  短暫的沉默後,薛亮亮的聲音傳出:

  “這像什麼話,我又不是您的學生,我爲什麼要給您做助理?不知道的,還以爲我的老師被你壓低下一頭了呢!”

  亮亮哥,再次挺住,堅持了下來。

  要知道,薛亮亮並不知道這種堅持具體目的是什麼,可他就是因爲自己昨日的那句提醒,不惜去毀掉自己在老師面前的形象。

  亮亮哥,這是在拿前途,踐行與自己的承諾。

  如果失去了這前途,那亮亮哥餘生只能去做一個非常富有的富家翁了。

  這對別人來講,可能已經是頂級的美好生活,但薛亮亮一直以來,追求的是更高的理想抱負。

  翟老:“小薛同志,我可以在做報告前,對你老師進行宣明,他是做貢獻的一方,而我,因身體年邁,就混了個報告人身份。”

  第三次讓步。

  “砰!砰!砰!”

  白骨甚至都來不及觸碰人的身體,就接連碎裂。

  一種極爲愜意的舒適感襲來,精神與身體,都在承受着特殊的滋養。

  李追遠下意識地咿D起《秦氏觀蛟法》,將這些湧入的滋養,轉化爲自己的基礎根基。

  趙毅胸前的生死門縫處的花骨朵開始綻放,只是這次開放出的桃花上,流轉出了黑白二色。

  這意味着,趙毅的生死門縫經過前期積累,在這裏,正式提升了一個檔次。

  從當初壓制他身體素質的缺陷,到能正常掌握的法門,轉化爲其現在可以倚仗的真正支柱。

  不得不說,趙毅這一浪,當真是喫得滿嘴流油。

  當然,這也是他應得的。

  譚文彬身上浮現出四道靈獸虛影,它們全部變得更加凝實後,又再次沒入譚文彬體內。

  這等於是在幫譚文彬節省培育靈獸的時間,有希望讓它們早日恢復到那一浪之前的狀態。

  梁豔和梁麗身上散發出微弱的白光,可以看出來,彼此都有缺口,這是梁家自己的祕術實驗所致,她們無論是在靈魂還是命格上,都有對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