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793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趙毅:“應該的,應該的。”

  翟老:“鄭華,你陪着一起去,安排好。”

  鄭華:“放心吧,老師。”

  翟老在旁邊坐下,手裏捧着茶杯,旁邊就是兩位逝去弟子的遺體。

  趙毅又一次湊過來,說道:“老先生,我昨兒凌晨醒來,用老家祕方熬了些藥,您也來一碗吧。”

  “藥?”

  “就是尋常補氣血的,我那個倒黴弟弟,自幼容易生病,可難養活,所以我會時不時熬些藥來給他喝喝,還真有效。”

  “不必了,這多……”

  “反正熬得多,他也喝不下,您要是信得過我,就來一碗,放心,藥性溫和,不是什麼大補的,再說了,名貴的藥材,咱也用不起。”

  “小趙啊,你這就太自謙了。”

  這年頭,大車司機收入可不低,而且翟老也看出來了,趙毅身上可絲毫沒錢磨子壓手的樣子。

  “嘿嘿,車還是借錢買的,邊開邊還買車的錢,爹媽生病走時欠的債也沒料清,再說了,弟弟還在上學,上完學後還不曉得去哪裏工作,到時候安頓下來和娶媳婦兒,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得提前存着。”

  “那你呢?”

  “對對對,還有我自個兒呢,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家了,也得存錢,保不齊以後我還不止娶一個呢。”

  “呵呵呵。”

  翟老和旁邊的鄭華都笑了,算是暫時沖淡了悲傷。

  趙毅從主家廚房裏端出兩碗藥,一碗給翟老,一碗給鄭華。

  他沒說假話,是真特意提前熬的。

  翟老湊近藥湯,聞了聞,然後對着嘴,開喝。

  鄭華想勸阻,可見老師這樣子,自己也不再猶豫,喝了一碗。

  不僅不苦,入口回甘,喝下去後還沁人心脾。

  “真是太謝謝你了,小趙。”

  “哪兒的話,真是哪兒的話,出門在外的討生活,就靠搭把手相互扶持,再說了,也不知怎麼的,第一眼瞧見您後,就對您感到親近,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起初,聽姓李的說起關於翟老的特殊感覺時,趙毅還只是猜測。

  那晚給老人家施針救治,聽到老人家那夢囈,趙毅只覺得腦袋轟轟。

  雖然很不可思議,更匪夷所思,可都到這一步了,甭管最後具體是個什麼情況,馬屁提前拍起來,準沒錯,有屁無患。

  翟老:“是啊,緣分,緣分吶。”

  趙毅見火候差不多了,就故意道:“你看,我和我弟弟爹媽走得早,這輩子也沒個依靠,有時候夜裏想起已走的爹孃,才覺得都模糊了他們的模樣……”

  翟老:“那這樣吧,我和你弟弟結個乾親吧。”

  趙毅:“……”

  他媽的,是我想和你認啊,和那姓李的有半毛錢關係?

  他又不能開卡車送屍體,也沒凌晨起來熬藥,這幾天,你的身體全是我每晚偷偷過來給你治療調理,他姓李的除了第一晚來了一次,其餘時間都在屋裏睡大覺!

  翟老見趙毅不語,就說道:“我年紀大了,過不了幾年就退了,但你那弟弟,真的是塊讀書的料,跟你跑車着實辛苦,得好好培養纔行,不然就可惜了。”

  除了父母長輩會對自家小孩有濾鏡外,外人,尤其是做過老師的,對孩子的智商其實有着極爲敏銳的觀察。

  尤其是,翟老曾親自與那少年下過棋,切身感受過那孩子的心算能力。

  趙毅:“您說得對,就按您的意思辦,說到底,是我們高攀您了。”

  唉,怎麼什麼好事都落到那姓李的頭上了?

  最可氣的是,趙毅清楚,姓李的還真懶得去和這老人攀乾親或者以後當老人的學生。

  事實上,姓李的早就是那位的實際傳承者了。

  真正迫切需要這份特殊關係的,是他趙毅,他得靠這份新建立起來的情誼,去對沖掉那對狗懶子。

  整個上午,趙毅都在旁邊陪着,想再串串話,他對人心的洞察能力遠超譚文彬,缺點在於他就是看得太準確了,反而失了譚文彬的那種共情。

  可惜,翟老沒太多說話的心思了,只是坐在那裏,發着呆。

  臨近中午,趙毅與鄭華等人一起將遺體搬上卡車,然後開車走回頭路,去了就近的縣裏。

  李追遠在這時下了樓,他是故意給趙毅騰出的機會,而且,他本意也不願意與翟老有過多交流,人家真要問起你小學考試成績,那就沒辦法圓了。

  不過,特殊的關照與偏愛,是貨真價實的。

  哪怕少年儘量避着老人,可也架不住老人要主動找他。

  “小遠,來,到爺爺這裏來。”

  李追遠走了過去,坐下,被老人握住手。

  李追遠姓李,趙毅姓趙,這名字介紹一開始在第一頓飯拼桌時就沒做隱藏。

  哥倆姓氏不同,趙毅也給出瞭解釋,說他爸是入贅,第一個孩子跟媽姓,第二個跟爸姓。

  反正在編排自己父母的這件事上,趙毅向來無壓力,譚文彬更是曾撞見過趙毅在自己父母名字上畫叉叉。

  一般在這時候,貼心懂事的孩子該出聲安慰的,童言不僅能無忌,還能更暖心。

  可李追遠只是坐着,沒主動說話。

  翟老發出一聲嘆息:“年紀越大,就越覺得年輕的可貴,年紀輕輕的就走了,實在是太可惜了,人生路上還有很多風景,他們還沒來得及看。”

  李追遠點了點頭。

  翟老:“年輕時,我也很怕死,等到我年紀越來越大後,我發現……”

  說到這裏,翟老頓了頓,側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側的少年,示意他接下去。

  難得的天氣放晴,屋主人他們都出去忙活田裏的事兒了,翟老的其他學生們也都跟坐卡車去給師弟師妹送行。

  屋子一樓廳堂裏,這會兒只有李追遠與老人。

  而這問話的方式,讓李追遠察覺到,那種特殊的感覺,又一次來臨。

  接下來,與自己對話的是這個老人,卻又不是真正的他。

  少年接話道:“更怕死了。”

  “呵呵呵。”翟老笑着點點頭,“是啊,年輕時的怕死,只是單純的怕,其實並不懂死亡是什麼,覺得距離自己很遠。

  就像翻看一本有趣的故事,剛開篇時,察覺底下還有這麼厚,心裏就很踏實。

  可越往後看,上面變得越來越厚,下面變得越來越薄,中間有事間斷,等忙完了再拿起書去找尋上次讀到的地方時,都用不着正着翻了,從後頭倒着找更容易。

  越是到這時候,就會有越多的不捨和遺憾。”

  “翟爺爺,您的意思是,活得越久,遺憾就越多?”

  “嗯。”

  “那如果繼續活下去,生命裏,不就堆滿了遺憾?”

  翟老怔住了。

  李追遠繼續道:“老師教過我們,久居鮑魚之肆不聞其臭。如果周圍都是遺憾,那遺憾,就不再是遺憾了,也不值得遺憾。”

  翟老沉默,似在不斷品味着這句話。

  在李追遠眼裏,翟老先前的感慨,是在抒發自己年紀大了,不能再繼續投身入建設事業之中,甚至可能沒辦法看到夢中希冀的那個場景出現。

  同時,還有另一層意思,這何嘗……不是爲自己長生所找的一個理由。

  良久,翟老伸手撫摸少年的頭,緩緩道:“少年不識愁滋味。”

  說完後,翟老就閉上了眼,像是要結束這段“特殊的對話”。

  李追遠則趁着這股感覺還沒徹底消散,抓緊開口道:

  “能努力做成的事,就不要想着拖給下一代;可人力有窮時,難免力有不逮,相信後人的智慧,有時不是推卸責任,而是對自己的一種釋然與對未來的祝願。”

  薛亮亮以前最喜歡說的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還說,這世上最大的勇氣,就是你明知道自己不是能看見結果的那一代,卻也依舊在爲了後代人能看見,埋頭繼續努力。

  這是對翟老的寬慰。

  一樣的,也是對那位的寬慰,在這裏,李追遠取巧了。

  趙毅怕那位怕得要死,得爲自個兒和闔族求活,李追遠也得爲自己這一浪爭取更好的局面。

  陰萌因血脈問題的突然爆發,倒下了。

  那接下來,自己這個“實不副名”的傳承者身份,就得着重加以利用。

  畢竟,等真進了豐都後,那些存在的限制就會少去很多,想再像那晚那般,借力打力取得效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李追遠也從未想過能單純靠武力去征服豐都,靠團隊的拳頭去壓制大帝。

  至少,現在的自己,不行。

  翟老本已閉起的眼睛,再次睜開,他喃喃道:

  “小遠,你說我能相信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麼?”

  “不然呢?”

  “呵呵,是啊,不然呢,我老了,也活得夠久了,也是該……”

  這時,翟老的眼裏流露出一抹深沉,他低頭,仔細注視着少年的眼睛。

  “翟爺爺……”

  “爺爺我有個同事,聽說他收了個關門弟子,年歲小得很,那弟子好像也挺爭氣,時常被他拿出來炫耀,這會兒,已經在到處跑實習了,而且去解決的,都是那種比較棘手的工程難題。”

  李追遠知道翟老說的是羅工,也就是自己的老師。

  但這一刻,翟老的目光與語氣,給少年帶來了極大壓力。

  因爲,另一層意思下,羅工代指的,其實是……

  “小遠,我和你那哥哥說好了,你要好好唸書,等爺爺這裏的工作處理好了,閒下來了,可以親自教你。”

  翟老的手,輕撫着少年的臉頰。

  “你是爺爺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如果以後你能成爲爺爺的學生,爺爺再遇到那位同事時,就有的說道了。”

  不等李追遠再做回應,翟老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目光裏的幽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倦容。

  “小遠,扶爺爺上去躺一會兒,爺爺累了。”

  “好的,爺爺。”

  李追遠攙扶着翟老上樓,進入房間,等老人躺下後,李追遠轉身向外走,剛到門口,翟老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孩子,你真的知道我想看見的未來,是什麼樣子麼?”

  李追遠回過頭,發現躺在牀上的老人已閉上眼,睡着了。

  走出房間,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後,少年在牀邊坐下。

  腦海中,繼續覆盤先前的每一字每一句,結束後,少年走到牀頭櫃,拿起一個昨晚趙毅採摘回來喫到就剩下一個的蘋果,咬了一口。

  少年皺眉……好酸。

  應該是果子品類的和栽種的問題,不是自己恰好拿到一個酸的,而是趙毅昨晚喫第一口時就酸了,結果那傢伙硬是一晚上連喫了好幾個,就爲了騙自己上當酸上一口。

  看着手中這個酸澀的蘋果,一如自己對翟老,不僅沒有掌握感,反而失控感滿滿。

  “你說得對,我確實還看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麼。”

  ……

  “怎麼不坐飛機,改坐火車了?”

  “飛機太快了,坐火車慢一點,但正好能讓您好好休息一下。”

  聽了薛亮亮的解釋,羅廷銳點點頭:“行吧,也對。”

  在工作習慣方面,羅廷銳和薛亮亮屬一脈相承,都是忙起來就沒邊際的那種,就算想要休息,也得給自己找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二人走入火車站,找了位置坐下,然後都習慣性地拿出文件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後,羅廷銳將手裏文件都遞給薛亮亮,自己仰着頭,揉了揉脖子。

  豐都那裏的事很重要,爲此不得不從繁瑣的工作中抽出身來,既然抽出來了,也就能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