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1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過了會兒,它們又跑了回來。

  見它們準備好了,李追遠就把自己折的這三隻小船,一隻一隻地丟入火盆中。

  伴隨着紙船的燃燒,仨孩子手上,也都一人一個,出現了一艘紙船。

  龍王親手摺的渡陰船,上面帶着來自龍王的賜福,可庇護它們下輩子投個好胎。

  這其實也是自身功德的一種消耗。

  但之前那種性質是罰款,眼下則是主動的捐款。

  相較於這次自己在南通立道場、自己的團隊斬妖除魔所獲得的功德,眼下這點損耗,稱得上是九牛一毛。

  仨孩子與它們手中的紙船,一起開始消散。

  它們太小,不會鞠躬,不會感謝,只是在這一消散過程中,對着身前的大哥哥,露出了笑容。

  不見絲毫戾氣,而是滿滿的孩童純真。

  李追遠撇過頭,不去看它們,即使是現在,他依舊不喜歡孩童純真的笑容。

  心裏只當是告訴自己,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

  順便再讓天道看看:你看,我和魏正道,真的不一樣。

  只是,李追遠自己也疏忽了一件事,或者說是他刻意模糊掉了。

  要是真毫無波瀾,只當是一件買賣,他根本就不用去主動找這麼多理由。

  “孩子,我的孩子,孩子!”

  婦人的身影,出現在了房間門口。

  她原本慘白的臉色,此時竟浮現出了些許紅潤,整個人的精神頭,也比之前好了許多。

  李追遠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清楚先前仨孩子回屋看母親時,給婦人留下了一些東西。

  她是爲了生他們身體才漸漸垮去的,也是因爲失去了他們哀莫大於心死去喝了農藥。

  比起對“父親”的怨恨,這仨孩子對自己母親,一直保留着眷戀,否則也不會因爲“目睹”母親喝農藥,而激發出了強烈怨念。

  吳有根回來了,他有些茫然,因爲他沒能找到自己大哥。

  見大嫂出來了,身上衣服單薄,他馬上走過來,保持着距離,沒敢伸手去碰,只是不停地說着“多穿衣服,多穿衣服”。

  李三江醒了,他打着呵欠,從帷幔裏頭走出來。

  吳家一下子死了四口人,葬禮上,老四的媳婦來露了個面就走了,老三懷着孕的媳婦壓根就沒來,被自己爹媽帶去醫院打胎了。

  但吳有後身爲大哥,是這場白事的主家,誰都可以撂挑子,他不行。

  李三江就和吳有根一起找了,找了很久,終於在村子偏僻處的一棵樹上,看見了吊在那裏的吳有後。

  他上吊自殺了。

  被摘下來送去鎮上衛生院,醫生檢查了一下,直接說人已經沒救了。

  他的死,和那仨孩子沒關係,他決定去死的時候,仨孩子已經被李追遠送去投胎了。

  當那些東西,無法再回避與忽略,變爲血淋淋的事實是,他羞愧之下,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他不敢再去面對自己的妻子,更不敢再去面對自己。

  不過這個當爹的,也的確很不靠譜,生前如此,死時更如此。

  要不是李追遠提前把仨孩子送走,讓吳有後死在前頭,那仨孩子必然因此沾染上人命血腥。

  吳有後的妻子在得知丈夫自殺的消息後,顯得很平靜,她的眼淚已經哭幹了,情緒也已耗盡。

  鑑於吳有後是自殺,也屬於橫死,在李三江的建議下,就不單獨爲他再舉辦葬禮了。

  反正四個人都辦着,也不在乎再多一個。

  沒再開席面,也沒續請白事班子吹拉彈唱,也就是李三江留在這兒,給這靈多停了一天。

  送去火葬場的那天,因爲一下子要送五個人去燒,火葬場的靈車一下子不夠使了,只得分兩批接送。

  人剛燒完,老三老四家的媳婦就回來了,要分家產。

  這是正常之舉,原本一個大家族,一下子死了個七零八落,必然是要散的,尤其是老三老四家的媳婦還很年輕,又沒孩子。

  李追遠陪着太爺收拾東西,也就目睹了分家的經過。

  吳家的事,鬧得很大,畢竟普通人家,也很難一口氣湊五口人送去火葬場排隊燒。

  再加上先前羅金花把村子裏的仇家都罵了個遍,面對警察又是賭咒又是發誓的,她做了初一,也不怪村裏人做十五。

  圍觀的人很多,不僅村支書來了,鎮上和警察那邊,也派人來了。

  吳家原本就沒分家,家裏收入除了拿來補貼老三老四結婚買工作外,其餘的還都掐在羅金花手裏。

  這下子分家,反而讓大房二房可以“佔到便宜”。

  老三老四媳婦兒家的父母和親戚來壓陣,想要分走大部分的家產。

  也就是官面上的人在這裏坐着,不敢太過造次,要不然大概率就是老三老四媳婦家茬一架,來個對等五五分。

  吳有後的妻子,也就是這個家的大嫂,坐在那裏,面無表情。

  她沒了孩子,也沒了丈夫,孃家父母也已亡故,沒什麼支撐與倚靠。

  眼下這一幕,無非是過去這麼多年家中場景的重演,家裏明明老大老二做的貢獻最大,但次次好東西都落在老三老四頭上。

  她不在乎,但有人在乎。

  最沉默寡言的老二吳有根,從柴房裏拿出了劈柴刀,雙目泛紅。

  警察和村支書上前去勸他,結果硬生生被他給撞開。

  他隔空揮舞着柴刀,指着老三老四家的親人,像是頭豹子般吼道:

  “我可以不要,但嫂子不能不要,要不然她一個人這個身體根本就活不下去,至少得三等分,給嫂子分一份!

  要不然,我殺你們全家!”

  老實人發起瘋來,那才真叫人害怕。

  那神態,那語氣,那眼神,讓在場人相信,他是真幹得出來這種事。

  場面,就這麼僵持了下去。

  直到警察和幾個村裏青壯配合,把吳有根手中的刀給下了,然後吳有根也被押去派出所。

  這種當着警察的面持刀恫嚇,不可能不處理,但考慮到現實因素,至多留派出所進行一下教育。

  村支書做主,吳家的財產進行四等分,四房各得一份。

  對此,老三老四家的親戚也不敢再表達什麼不滿了,甚至也默認了給吳有根留一份,沒辦法這老吳家邪性得很,一下子家裏人死得就只剩下一個男丁,他說他不要,你敢真不給麼?

  保不準哪天他酒喝多了,忽然念起這件事來,心血來潮再提個刀來你家裏再說道說道。

  老三老四家住的新磚瓦房,進行了折算,由老大老二家的進行補買。

  簽字畫押公證,一直忙到下午,這家終於給分完了。

  老三老四家的親戚直接走了。

  他們剛走,在派出所被教育後的吳有根被放了回來。

  得知自己也被分了一份後,他主動找到大嫂,說他有手有腳,他這一份給大嫂。

  一些看熱鬧還未退去的村民,已經在鼓搗起讓吳有根娶了大嫂。

  反正大嫂孃家也回不去了,還是得住在這裏生活,這小叔子和大嫂倆人住這裏,不是事也是事了。

  這些建議倒是真心的,沒多少調侃的意思,因爲大嫂丟過三個孩子,還喝過農藥,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就算想再嫁也幾乎不可能,也就只有這一直沒結婚的老二不嫌棄,可能會願意。

  是個苦命人,這時候能尋個依靠那是最好不過。

  但也只是說說,剛辦完這麼多人的喪事,也不適合深入推動這個,有些事,只能交給日子來撮合。

  李三江騎着三輪車,載着小遠侯回家。

  路上,李三江品砸着老二吳有根的忽然改變。

  李三江說,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開竅晚,尤其是男人。

  沒成婚,沒擔責前,要麼不着調,要麼悶葫蘆,反正渾渾噩噩地過着日子,就像那吳老二。

  那吳老二也不是早就貪圖大嫂,真從男人視角看,那大嫂的確沒什麼好貪圖的,純粹是他爹走了大哥也走了,他曉得自己得扛事了。

  也就是這羅金花一直壓着吳老二,沒讓他娶媳婦要是他早點結婚,怕是這老吳家早就分家過了。

  “男人,只有身上有了擔當有了責任感後,才叫真的男人。”

  坐在後頭的李追遠聽着太爺絮絮叨叨的,他很好奇,一輩子沒結過婚的太爺,爲什麼說起這些時頭頭是道。

  但這個問題,他是不可能問的。

  “小遠侯啊。”

  “嗯,太爺。”

  “你雖然現在還小但等你長大了,也得學會扛事。

  該是你的擔子,既然落在你肩膀上了,再苦再累再不願意,你也都得咬牙挑起來。”

  許是受老吳家這件事的刺激,一向喜歡推崇快樂教育的太爺,難得開始了一次責任教育。

  “我曉得的,太爺。”

  李追遠一邊應着,一邊默默低下頭。

  其實,他早已面對着這一局面。

  而老吳家的這件事,算是一個見微知著的反面案例,給他提了一個醒。

  該你站出來的時候,你就得站出來,迴避、彷徨、遲疑與糾結,只會讓局面朝着最壞的方向去發展。

  聰明的人只是學東西上手快,而不是生來就知道大道理,要不然他也不會下棋一直下不過阿璃了,因爲他只是學了圍棋,卻根本沒深入去鑽研過。

  比如薛亮亮、朱教授,乃至自家太爺,他們身上也有着值得自己學習和領悟的道理。

  只是,李追遠很顯然誤解了太爺的鋪墊意圖。

  “所以啊,小遠侯,你雖然年紀還小,但你和阿璃那丫頭,也是一起玩了這麼久了,評書裏這叫什麼關係來着,金戈鐵馬?”

  “太爺,是青梅竹馬。”

  “嗯,反正就是這個馬。那丫頭是沒上過學,性子也冷了些,但太爺我能瞧得出來,那丫頭眼裏全是你。

  俗話說,三歲看老,尤其是阿璃那丫頭,太爺我覺得啊,她就算以後長大了,大概率也不會怎麼變了。

  挺好的,真的,小遠侯。”

  李三江單手扶着三輪車把手,另一隻手撓撓頭。

  曾孫年紀還小,他對他講這些,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合適,可偏偏他能感受到,自家曾孫聰明,是能聽得懂的,該說的還是得說。

  “所以啊,小遠侯,不管怎麼樣,別耽擱人家,也別辜負人家。

  太爺我瞧着那市儈的老太太,現在也認命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端着架子了。

  以前她的那些嘴臉,你別介意,該忘就忘掉,畢竟拉扯着這樣一個孫女長大,也是不容易。”

  “我懂的,太爺。”

  “總之,太爺我啊,是過來人,我是覺得阿璃這丫頭不錯的,等你們都成年了,太爺我是樂意看她做我的曾孫媳婦的。

  她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了,自家孩子,自家孩子啊。”

  “太爺?”

  “嗯?”

  “你是從哪裏過來的?”

  李三江老臉一紅,使勁蹬起三輪,讓呼呼的風,把身後少年的追問給颳走。

  回到家後,李追遠先去張嬸小賣部,給陸壹打去了電話,讓陸壹給自己傳呼四個同伴,可以收隊了。

  隨後,少年又來到大鬍子家,走入桃林。

  該提醒它,打盹兒結束了。

  風,再度颳了起來,和上次一樣,很硬很疼。

  顯然,它還沒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