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3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自打到這裏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邊緣處,基本沒挪動過。

  潤生在飯菜裏插上香,等待香燒好的空檔,他對李追遠道:“我告訴我爺你在看那些書了,我爺說你比我有腦子多了,叫我以後多跟你說說話。”

  和李三江那種我曾孫必須要回京裏上大學的信念不同,山大爺一早就瞧出李追遠是個撈屍好苗子。

  “好啊,你以後可以經常來找我玩。”

  在李追遠看來,潤生是自己理論聯繫實際的絕好紐帶。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爺身子不好,經常要喫藥,家裏本就緊巴巴的,而我還是個飯桶,唉。

  來你家,我不光能喫得飽,還能給爺省點負擔,等有活兒了,我再回去給爺幹活兒撈屍,兩不耽擱。”

  “你想長住?”

  “啊,不行麼?”潤生摸了摸頭。

  “這得問我太爺。”

  “那我讓我爺去和你太爺說,按我爺的意思,他走後,我就給你太爺幹活了。”

  “嗯。”李追遠點點頭,太爺年紀也大了,以後有潤生接班也不錯。

  畢竟,撈屍人才是太爺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爺的其它產業,也是因爲他是撈屍人纔能有源源不斷的生意。

  香燃盡了,潤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飯菜和着香灰一起攪拌了,然後大口吃了起來。

  李追遠好奇問道:“你不點香的話,真的喫不下去?”

  “嗯。”潤生邊吞嚥邊回答,“喫不下呢,喫到嘴裏不光沒味兒,還直犯惡心。”

  “那你喫過……”李追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喫過死倒麼?”

  潤生一愣,馬上壓低了聲音,說道:

  “爺警告過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說喫過。”

  “那你得好好記住你爺爺的警告。”

  “當然,我一直記着呢。”

  李追遠很快就喫完了,看着潤生在那裏繼續大快朵頤,心想他要是能早來兩天就好了,正好能趕上老太太的紙人壽宴,他一個人能摟一桌席。

  午後的時間逐漸過去,臨近黃昏時,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拿旗,有人拿幡,有人拿經書、被子、枕頭。

  組成一溜隊,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墳。

  隊伍最後頭的兩個人,不停地放着二踢腳,很輕鬆很寫意,點了火後,擱田地間一拋,就竄出去了。

  李追遠幫着潤生拿了一面旗,至於秦叔,他沒走,而是遠遠地跟着隊伍,保持着百米距離。

  牛老太的墳很小,雖說城裏早已推行火葬,也對土葬採取嚴管,但農村裏土葬依舊還流行,但那種大肆造墳塋,水泥大封的場景確實不怎麼看得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房子,老的是二層樓,紅磚碧瓦的,也有三層樓,還有三合院。

  不知道的人走進這墳羣,說不得還會誤以爲進了主題是“鄉村建築”的模型展。

  牛老太的墳頭,則只是一個墳頭,是用鏟子在旁邊泥地裏,挖出的一個“土帽子”。

  上墳時,牛福作爲老大,先將土帽子拿下來,牛瑞則拿鏟子新挖了一個,等上墳儀式結束後,再由牛蓮將新帽子放上去。

  擺香燭,燒紙錢,燒血經,一切在劉金霞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等到一切結束,新帽子被放上去,大家就回去了,沒出什麼事。

  但李追遠注意到,劉金霞臉上卻沒輕鬆的神色,因爲按照規矩,這場齋事,得辦到深夜,以前是有個子醜寅卯的,現在就統一成零點。

  零點後,纔算齋事辦完,也屬於守夜吧,只不過屍體早就被埋了,沒停在這兒。

  這白天還好說,等天黑了,會出什麼事兒,可就不一定了。

  晚飯後,少數撇不開臉過來幫忙的鄉親也都走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孩子也各自回家,其實他們本該也陪着一起守的,但都被三兄妹強行驅趕回去。

  等白事班子的人收拾好東西離開後,這靈堂四周,就顯得格外空落落的。

  牛家仨兄妹還跪坐在蒲團上,已經不哭喪了,就默默地繼續燒紙。

  牛蓮的嗓子已啞,牛福牛瑞失去了妹子的創作,無法跟風應和,也只能沉默。

  劉金霞還坐在老位置,看得出她心神不寧。

  山大爺還是坐破煞位,菸絲已經抽光了,換成了主家給的捲菸繼續抽。

  至於自家太爺……李追遠發現太爺已經靠在欄杆上,睡着了,身子一聳一聳的,打起了呼。

  潤生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副撲克牌,笑着說:“我們來玩鬥地主。”

  “得四個人吧?”

  “那你喊他?”潤生指了指秦叔。

  李追遠搖搖頭,他知道秦叔不會過來,其實他心裏挺感激的,秦叔雖說不會扶醬油瓶,但有他站那兒,自己心裏都能踏實許多。

  接下來,李追遠就和潤生兩個人一起玩起了三人鬥地主。

  就一副牌,三人分,很好算牌。

  潤生的牌技很差,下家水平也一般,這使得李追遠不管是拿農民還是拿地主,都是他贏。

  打着打着,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李追遠問道:“幾點了?”

  潤生搖搖頭:“不知道,哪裏有表來着。”

  下家說:“十一點了。”

  李追遠:“那就快結束了,還有一個小時。”

  潤生:“是啊,不知道結束後,主家能不能再管一頓。”

  下家:“應該要管的,他們今天飯菜備了不少,也沒多少人來喫。”

  李追遠又拿了一副地主好牌,這一局又沒什麼意思了。

  只是,正要出牌時,李追遠掃了一眼秦叔站的位置,忽然發現,秦叔不見了。

  自己的依靠,忽然沒了,李追遠心裏哆嗦了一下,腦子也清醒了幾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拿着手裏的牌,發着愣。

  潤生:“在想什麼呢,小遠,你快出啊。”

  下家:“是啊,快出啊,知道你牌好。”

  李追遠出了牌,單出一張大王。

  潤生瞪大眼:“你這是打的什麼路數?”

  下家:“這是牌太好,要攤開打了?”

  李追遠開口道:“能攤開麼?”

  潤生說道:“你想攤就攤唄,牌好沒辦法。”

  下家:“得考慮清楚哦,明着打,可是容易翻船的哦。”

  “那我再想想。”李追遠攥着牌,做着思考,眼角餘光則瞥向打着盹兒的太爺、坐在蒲團上的牛家仨兄妹以及劉金霞和山大爺。

  先前覺得再正常不過的畫面,現在卻有一種陡然而生的驚悚感,明明自己能聽到耳畔的各種聲音,可他們,全都一動不動。

  連太爺打出呼嚕時,身子都沒順勢挺一下,這呼嚕,像是憑空響出來的一樣。

  “潤生哥?”

  “咋了?你想好了沒有,要不要攤開打?”

  李追遠微微點頭,潤生是正常的,但這就更得要攤開打了,老弱病殘幼組合,唯一能指望上的還是潤生。

  要是沒潤生,那幾個老人能怎麼辦?

  “攤開打!”

  李追遠把手裏牌鋪下來。

  潤生疑惑道:“哎,你的牌,也沒那麼好啊,我還以爲你有炸呢?”

  “打吧,大王,你們要不要。”

  下家:“你出。”

  潤生:“不要。”

  李追遠:“三張七帶張五。”

  下家:“我要。”

  李追遠:“三張十帶張七。”

  潤生:“小遠,你別急着出啊,我上家要啊。”

  李追遠一拍小桌,對着潤生喊道:

  “你睜眼看看,我們哪裏有什麼上家下家!!!”

  潤生被喊懵了,他下意識地想反駁,卻扭頭看了看自己左右,猛然驚醒道:

  “對啊,我們就兩個人啊,怎麼能打得起來三人鬥地主的?”

  下一刻,寒冷的晚風吹來。

  李追遠和潤生同時打了個冷顫,然後同時發現,原本坐在齋事帳篷裏打牌的兩個人,不知何時,竟然坐在了墳頭上。

  四周,都是月光下紅紅綠綠的二層三層小房子,身側,則是牛老太的墳,上頭蓋着的還是新土帽。

  “我要,三張八帶張三!我要,三張八帶張三!”

  旁邊,傳來打牌的聲音,是個女聲,很淒厲,很尖銳。

  李追遠和潤生對視一眼,潤生把李追遠護在身後,二人繞過墳塋,來到背面。

  這裏,居然有一個洞,洞口很不規整,還殘留着血手印,像是人用雙手,硬生生刨出來的。

  湊到洞口邊,能看見裏裏頭被挖空了,一個女人躺在裏面,兩隻手血淋淋的,明明沒東西,可左手卻是個拿牌的姿勢右手則像是在甩牌的動作:

  “我要,三張八帶張三!”

  她不停激動地甩動臉,讓她頭髮和泥污散開,是牛蓮,牛老太的小女兒。

  她用手,挖開了母親的墓穴,鑽了進去。

  可墓穴裏,除了濃郁的屍臭和不可言狀的一灘濁水外,就只看得見一卷破草蓆,沒有牛老太屍骨痕跡。

  按理說,就算是土葬,也是要有棺木的,如今又不是解放前,需要丟亂葬崗,而牛老太沒有棺木,停靈時應該是租用了,但下葬時就替換掉了,目的嘛,很好猜……爲了省這一口棺材錢。

  李追遠下意識地捂住鼻子,抑制住自己被燻得想嘔吐的本能,反倒是潤生,像是毫無排斥。

  此時,因牌局結束,牛蓮好像清醒過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不打了是吧,不打了是吧,那我就繼續忙了。”

  牛蓮做了個丟下手中牌的動作,然後轉過身,繼續徒手向下挖掘。

  說不定再挖一會兒,這洞就要塌了,而她,就可能被活埋進去。

  “哎,你別再挖了,再挖就危險了,我來救你!”

  李追遠卻伸手拉住了潤生。

  “咋了,小遠?”

  “先去看你爺,他們可能有危險!”

  “啊,對,可是她……”

  “誰重要?”

  “爺重要!”

  潤生不再猶豫,直接拉着李追遠朝着齋事棚子方向狂奔。

  來到棚子前,李追遠已氣喘吁吁,而棚子裏,已不見牛家兄弟二人。

  劉金霞正圍繞着供桌爬行,一邊爬一邊學着貓叫,老人家手掌已破了皮,地上留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山大爺則一邊“汪汪汪”地叫着,一邊趴在一棵樹前,翹着一條腿,像狗一樣開始小便。

  尿液順着流淌,將他衣服浸溼,看起來好不埋汰。

  尿完後,他居然還手腳並用地對着樹根刨土。

  “爺!”潤生趕忙喊起,“爺,你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