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僅是苦,而是時代不同了,你功夫練得再好,能比得過子彈?”
“當鍛鍊身體也是好的。”
“呵呵。”
“秦叔,你抽空教教我唄。”
《江湖志怪錄》雖說只是介紹死倒特徵的入門級百科全書,但通過不斷閱讀,李追遠也發現,不少死倒普遍具有力道大的特徵,而且特殊詭異環境下,有時候真得靠撈屍人的身體素質來強行過關。
書中還標註了不少死倒的弱點以及攻擊法門,可不是什麼符紙、術法打過去死倒就灰飛煙滅了,而是真得靠上手。
其中最常出現的也是最實用的,是背功、摔跤、擒拿、腿絞……
一些插畫上,李追遠還能瞧出,這似乎不是傳統意義的近身搏擊,看上頭人物畫像動作,好像是專門針對死倒設計的功夫。
另外,昨日潤生的出現,也是幫李追遠破開了心中的閱讀迷霧。
別看潤生飯量大且有些奇怪特徵,可實際上,潤生才應該是最標準的撈屍人體質。
而且,自家太爺的身體素質也是極好的,否則也不可能從上海灘背屍一路背到現在,現在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輕鬆揹着自己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見秦叔一直沒回復,李追遠又追問了聲:“叔?”
秦叔低頭,看了看李追遠:“這得問長輩同不同意。”
“好,回去我就問。”
這裏的長輩,秦叔講的很模糊,但李追遠清楚,他指的是柳奶奶。
“小遠啊,叔有件事要和你提前說明一下。”
“叔,您說。”
“叔是個懶人,只做分內的事,分內之外的事,叔絕不會做。”
“怎麼會,叔明明很勤勞。”
哪怕是在時下農村裏,秦叔都屬於勤勞能幹中的佼佼者,又種地又做工又送貨的,村裏的老黃牛都沒他能幹。
“叔說的是真的,不歸叔該做的事,就算叔站在跟前,醬油瓶倒了,無論流出了多少,叔都不會伸手去扶一下。”
“真的麼?”
“真的。”
李追遠沉默了。
秦叔心裏嘆了口氣,和這孩子說話,他真有種和聰明人對話的感覺,他能感覺到,這孩子聽懂了自己的意思。
良久,李追遠應了一聲:
“叔,我知道了。”
“嗯。”
思源村本就位於石南鎮北端,緊挨着石港鎮,再加上秦叔騎的是小路,從村裏穿行過去,更爲節省時間。
來到歸屬於石港鎮的馬路上後,秦叔繼續朝着目的地騎。
“叔,你知道位置麼?”
“知道,以前給那個村子送過桌椅。”
“哦。”
“還是說,你要先去鎮上百貨商場裏買東西?”
“不了,先去太爺他們在的地方。”
“行。”
穿過鎮子,下到村裏,路變小了。
沒多久,前方遠遠就瞧見了一處正在辦喪事的地方。
“叔,可以停下了。”
“快到了。”
“我累了。”
“到那裏再歇,還能喝口水。”
“我想小便,我憋不住了。”
“好。”
秦叔將車停下,李追遠跳下車,找到一處柳樹掩映下小了便,然後蹲到旁邊溝渠旁洗了手。
秦力原本以爲男孩解決好後會重新上車,誰知道男孩卻在田埂旁的一塊光滑石頭上坐下,從懷裏拿出一瓶飲料、幾包餅乾和兩本書。
那瓶葫蘆形狀的飲料秦力還記得,是他聽李三江的話給男孩買回來的。
怪不得先前上車時,見男孩衣服裏鼓鼓囊囊的,原來偷偷裝了這麼多東西,這明顯是不打算走了,而是準備就地野炊看書。
“你在做什麼?”
“我累了,歇歇,秦叔,你也坐。”
“你不是要把劍送給你太爺麼,就在前面了,趕緊送去,然後我好回去幹活,你劉姨一個人在家幹不完的,工期已經很緊了,完不成交不了貨,你太爺會發脾氣罵人的。”
“不會的,太爺說過他要把遺產寫我名字,要是太爺出了事,我就是少東家了,我不會發脾氣罵人。”
“你小子……”
“叔,坐吧,看你整天干活多累,咱也放個假,勞逸結合。”
秦力走到男孩身前,他看出來了,男孩是故意的,只要不把劍送到李三江手裏,自己還不算完成任務,依舊得在這兒陪着他。
更讓秦力覺得震驚的是,男孩似乎早就預備到了自己“醬油瓶倒了都不會扶”。
這還是個孩子麼,這分明是一個披着孩子皮的妖怪!
忽然,秦力又釋懷了,是啊,怪不得阿璃對誰都冷漠,唯獨會對他表現出親近。
秦力重心下彎,他打算用蠻力把男孩抱過去,強行交任務。
“叔,我們兩家人住在一起,真的挺溫馨的,柳奶奶人很好,劉姨也很溫柔。”
秦力眼睛眯了眯。
“書上說過,人與人的和諧相處,是建立在最基本的尊重基礎上。”
秦力:“呵呵,難道我們不是麼?”
李追遠回過頭,看着距離自己意外近的秦力,笑道:“我們是麼?我們是的。”
秦力閉上眼,站直了身子,他感覺到自己被拿捏了,被一個孩子。
過了會兒,秦力說道:“小遠,如果叔不答應你送你來,你一個人會來麼?”
李追遠搖頭:“我就是一個孩子,什麼忙都幫不上,我一個人是不會來的,因爲來了,只會添亂。”
“好吧,去找你太爺吧,我不回去,但你要記住,醬油瓶倒了,我還是不能扶。”
“好的,謝謝叔叔。”
李追遠馬上收拾起東西,走到二八大槓前,催促道:
“叔,快上車,前面就到了呀。”
……
“你怎麼了?”李三江先看着李追遠,然後又看向秦力,“你怎麼把伢兒帶來了?”
“太爺,我想你了,就求着秦叔來找你,秦叔是拗不過我。”
“小遠侯啊,這是你該來的地方麼?去去去,讓力侯帶你回去。”
“不,我就不走,我就要待在這兒。”
李追遠死死抓住李三江的衣服,臉上也浮現出委屈。
李三江本想再說些重話驅趕,可見到伢兒這個樣子,他這個一輩子沒結婚沒子女的老頭,內心深處某塊柔軟被狠狠拿捏了一下。
所以,老人溺愛起孩子來,有時候……是真的不講原則,尤其是隔代親的隔代親。
“好了,力侯,你看緊孩子,別讓他亂跑。”
秦力點頭:“嗯,我會的。”
李追遠成功留了下來,他開始觀察這場齋事。
齋事舉辦地位於該村的一個空壩上,以前是村集體的打穀場,也請了一個規模比較小的白事班子正在忙活着。
八個身穿道袍的演員正在走着儀式,各個手持法器,嘴裏唸唸有詞,圍繞着供桌轉着圈。
供桌上擺放着祭品,最中央是牛老太的黑白遺照。
牌子上寫着牛氏。
因爲老太婚前是抱來的童養媳,沒孃家,也沒有名字,後來村裏普查登記時,她就報了夫家的姓氏。
孝子孝女們跪伏在蒲團上,頭纏白繩,身穿麻衣,臂纏黑紗,一邊哭喪着一邊往面前火盆裏丟着紙錢。
牛福和牛瑞只是乾嚎,時不時擦一下眼淚,有動作卻沒情緒。
小妹牛蓮,則不僅情緒動作皆佳,眼淚跟凍壞了的水龍頭一樣止不住地往外流,還詞句連篇。
“娘哎,咱爹走得早,是你把我們仨辛苦拉扯大的啊,嘶喲喂!”
“娘啊,早年頭光景不好,你不捨得多喫一口,全都餵我們嘴裏的啊,嘶喲喂!”
“娘啊,我們仨纔剛長大,你還沒來得及享福,怎麼就走了吶,嘶喲喂!”
每句後頭的“嘶喲喂”,是對上一句的內容收尾也是對下一句的情緒鋪陳,更兼顧換氣作用。
明明是在訴說,卻用起了唱音,大概,這就是國內最早的說唱鼻祖了。
牛蓮的表達,帶動了自己倆哥哥,他們每次都跟着牛蓮的末尾重複,跟着哭喪,像是和聲。
李追遠覺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觸過,光是這哭喪的內容,就能讓人啼笑皆非了,什麼叫孩子們纔剛長大你沒來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們是剛成年麼,你們明明一個個的,都當爺爺奶奶了,真想盡孝,哪可能來不及。
再聯想到上次大鬍子家的白事,白天給老孃哭喪得如同真真孝子,卻不耽擱晚上帶着兒子去幹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這白事班子的午後場再能表演,也比不過上午的重頭場,那纔是真正的戲骨較量。
只是,這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說齋事也該是請人喫飯的。
李追遠湊到正在抽着煙的李三江面前,問道:“太爺,怎麼人這麼少,是不請人喫飯麼?”
可不遠處,是看到廚子在那兒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聲,道:“半年前老太剛走時,這兄妹仨給老孃辦喪事,不僅沒請白事隊,飯菜也是能節省就節省,弄了頓清湯寡水的玩意兒,村裏人隨了份子錢過來,不說喫多好吧,連肚子都沒填飽。
這次辦冥壽,村裏人就不來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遠明白了,合着這兄妹仨上次是純把老孃喪事當摟份子錢的手段了。
這農村辦事收份子錢的傳統,本意是大傢伙一起羣力幫主家把事兒給辦了,就算有個別喜歡貪便宜的進來,也基本不會落個虧空。
誰知竟遇到這樣三個不要臉的。
劉金霞此時正坐在供桌後頭,被煙火燻得不時拿帕子抹眼淚,但到底還在不停念着經,時不時還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紙出來,遞給下面的孝子孝女幫忙燒了。
她那位置是用來接陰陽的,也就是幫亡者和生者傳話溝通。
山大爺則鋪了個破涼蓆,坐在西北角,端着水菸袋,不停抽着。
李追遠回憶起書中內容,以供桌爲原點,山大爺位置正好在破煞口,陰風邪氣要想進,就得打那兒過。
潤生也沒休息,不停地來回走動,把幡子轉着圈,這可是個體力活,又得將幡子轉起來又不能讓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爺,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遠覺得自己才疏學湥撇怀鲎约姨珷數降壮值氖悄膫�方位。
但……應該是極重要的。
午飯,他們早就喫過了,下午場時,白事班子的演員們集體換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開始敲木魚唸經。
有幾個謝了頂的,看起來還挺逼真。
潤生從後廚那裏端着碗筷過來,他餓了,人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條件允許,那就是喫下午飯。
他還很貼心地請李追遠一起喫,李追遠也沒客氣,接過一個空碗扒拉一些飯菜就喫了起來。
至於秦叔,李追遠和潤生喊過他了,但他不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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