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可是,太爺……”
“沒事,別往心裏去,太爺我都懂。”
李追遠點點頭,果然,太爺是懂的。
“太爺,還有件事,您察覺到柳奶奶他們住在這裏給您打工的問題麼?”
“我當然早就察覺到了,呵呵。”
李追遠再次點頭,果然,太爺是知道的。
李三江心裏一陣暗笑:這家人又是幫自己種地,又是給自己做扎紙,又是幫自己給席上送桌椅碗盤,還包了做飯、打掃……卻還只要那麼一點工錢。
嘿嘿,這不是腦子有問題是什麼?
這年頭,這種拿得少做得多腦子有問題的長工,可不好找了,自己得珍惜。
“還有事麼,小遠侯,沒事的話就回去睡覺吧,太爺我也困了。”
“最後一件事,其實每次都是我在幫英子姐補習功課,英子姐理解能力比較一般,學得比較慢。”
李追遠發現,在自己說完後,李三江的嘴脣抿住,兩側的臉,越來越鼓,似乎憋得很難受。
安靜了十秒,終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笑得都牽扯到了傷口,不住地倒吸着涼氣,但還是忍不住笑罵道:
“你個小滑頭,不想學習就直說,還找這種蹩腳理由,你當你太爺是傻子不成?
好了好了,不瞎扯了,快回去睡覺去,明兒英侯肯定過來,你再貪玩,學習都是躲不掉的!”
“太爺,晚安。”
李追遠不爭辯了,就算是太爺,也不是全知全能,總有個別事弄不明白,這也正常。
回到自己臥室,躺上牀,蓋上被子,李追遠閉上眼,睡覺。
這一覺睡得很安穩,沒做夢。
天矇矇亮時,李追遠醒了,在牀邊坐了會兒,感受了一下,發現睡眠質量遠不如做夢時。
下牀拿起臉盆,準備去洗漱,剛打開門,就看見門口站着一個女孩,是秦璃。
她今天梳了髮式,插着一根木簪,上身是白衣,下身則是黑色的馬裙,看起來精緻大氣。
好看的人,也得搭配好看的衣裳,才能相得益彰。
李追遠知道,秦璃每天的衣服,都不是商店裏能買到的,一是如今流行外來的新潮衣服風格,傳統復古風本就式微被認爲土氣上不得檯面,二是秦璃的衣服從設計到做工都很精細,怕是隻有那種有傳承的製衣小作坊裏才能訂做,價格不菲。
不過,看柳奶奶那種隨手就送值京裏一套三居的玉扳指當見面禮的風格,她家肯定是不缺錢的。
女孩髮梢上帶着露潤,李追遠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感到了些許溼汽。
“你在這裏等了很久了?”
女孩沒說話,只是看着李追遠。
“下次等我起了,我去東屋喊你來一起看書,這樣你就不用站在這裏等了,好不好?”
女孩眼裏的光,暗淡了一些。
“那以後我儘量早起,要是你來了我還沒起,你就進屋等坐椅子上等,這門反正不上鎖。”
女孩眼裏的亮澤又恢復了。
李追遠走到晾衣繩前,將那條昨晚洗的毛巾取下,晚上晾的,沒幹透,但能用了。
他走到昨天板凳前,在上面擦了擦,然後將毛巾往木凳上一放:“你先坐吧,我先去洗漱。”
秦璃坐下。
李追遠去洗漱了。
坐在板凳上的秦璃,目光落在那條還很乾淨的毛巾上,她伸手抓住它,但想了想,還是將手收回。
刷完牙,正擦着臉,洗臉帕剛放下,就看見面前站着的柳奶奶,嚇了李追遠一跳。
“小遠啊,呵呵,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看見柳奶奶進主屋,還上了二樓,想來秦璃起牀來這裏等自己等了多久,柳奶奶就在這裏陪了多久。
“奶奶,我喜歡和阿璃玩。”
“那你們就好好玩,有什麼事喊奶奶我就行了。”柳奶奶笑吟吟地下了樓。
李追遠把臉盆放回屋裏,這會兒還太早了,太陽還沒升起,他不想看書。
在屋裏目光逡巡了一下,他拿起一個小木盒走了出來。
“阿璃,我教你下棋吧?”
秦璃沒說話,只是盯着小木盒。
李追遠打開小木盒,這是太爺讓秦叔給自己買零食和學習用品時,秦叔一同買回來的。
它是一個圍棋,棋盤是一張半透明的油皮紙印刷,棋子兒則是瓢蟲大小的塑料圓,總之,很小也很簡陋。
但勝在成本低價格便宜,石南鎮上的文具店肯定不會進那種正規的圍棋套,誰會買呢。
“我先給你講一下圍棋規則……”
沒等李追遠說完,阿璃就用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盤上。
李追遠也不再言語,捏白棋落子。
一連多手下來,李追遠確認了,女孩會下圍棋。
他不由露出笑意,投入到這場對弈。
二人下的是快棋,都沒怎麼思考。
漸漸的,李追遠開始感到不支,最後……
“我輸了。”
李追遠沒放水,他是真輸了。
雖說自己沒正經學過棋,但他腦子算力好,圍棋又很喫這方面,所以不去和國手比,只是單純放在民間愛好者層面,他的棋力不算差的。
但女孩顯然更厲害,她應該是曾正式學過的,下得不僅快而且很有章法。
對此,李追遠並未感到有什麼挫敗感,他知道自己學東西快,卻不可能跳過“學”的過程。
很多領域,只是腦子好是不夠的,還需要大量的積累和沉澱,更需要平臺的加持。
“阿璃真厲害,還下麼?”
女孩指尖捏着棋子打着圈,抬頭看着李追遠,意思很明顯,她還想下。
李追遠收拾好棋盤,見好像起晨風了,就從露臺西邊角找來四個水泥脫落塊兒,壓住棋紙。
第二輪對弈開始。
落子速度依舊很快,李追遠則越下,嘴角越忍不住輕輕勾起。
他感受到了,女孩在給自己讓棋。
他沒感到羞辱,反而很開心,然後,他開始故意走差棋。
這下子,女孩的落子速度開始變慢了,眉頭也逐漸蹙起。
李追遠不忍繼續逗他了,還是贏了。
女孩抬頭,看向李追遠。
她的嘴角,隱隱有點嘟起的痕跡,很不明顯,她應該是生氣了。
但她的睫毛沒有跳,身體也沒顫抖。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我錯了。”抬頭,看天已經亮了,而下面,劉姨喊喫早飯的聲音傳來。
李追遠把棋盤收起,帶着秦璃下來喫早餐。
很默契的,原本的單人獨享早餐變成了雙木凳小桌。
李追遠照例把鹹菜給女孩分到小碟裏,在女孩開始用餐後,自己則按照習慣,給鴨蛋殼撬一下,剝開頭後,用筷子挖着喫。
忽然,察覺到身邊女孩不喫了,李追遠看過去,發現她正看着自己手裏的鴨蛋。
“我給你開一個?但這樣可就不方便掌握分量了哦。”
秦璃還是盯着看。
李追遠只能給她也敲了一個鴨蛋,細心剝開一點殼,遞給她。
秦璃雙手接住,捧在懷裏,低頭認真看着破了頭的鴨蛋。
這時,李三江晃晃悠悠下樓了。
看了看小遠侯和女孩的雙人桌,又看了看柳玉梅、秦力、劉婷的家庭桌,他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孤寡老人小桌。
剛準備開動呢,就瞧見壩前小路上,出現的身影。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皮膚黝黑的少年,推着一輛獨輪車,上頭坐着一個老頭。
少年只穿了一件打了補子的藍色褲衩,光着上半身,腳上是明顯不合腳的塑膠解放鞋。
老頭是個癩子頭,身材明顯因年紀大而縮了水,穿着一雙塑料拖鞋,手裏拿着一個水菸袋。
李三江見狀,無奈地放下筷子,道:“得,討飯的來了。”
等那一對爺孫上了壩,李三江又熱情地上前打招呼道:“哎喲,知道你們今兒個會過來,可沒料到你們過來得這麼早。”
老頭嘬了一口煙,說道:“特意天黑趕路的,到你這兒,可以省一頓早飯。”
“婷侯啊,鍋裏還有粥麼?”李三江問道。
老頭冷哼一聲,不屑道:“到你這兒還喝稀的那我不是白來了,我們要喫乾的。”
“成成成,婷侯啊,去做飯。”
“好嘞。”
劉姨去廚房做飯了。
“小遠侯,你過來。”李三江把李追遠喊來指着老頭介紹道,“這是你老山叔。”
“你放屁,老子爲啥就要給你矮一輩兒!”
“那行吧,就叫山爺爺吧。”
“山爺爺好。”
“哎,好,挺俊俏的細伢兒,細皮嫩肉的,真乖。”
李三江笑着摸了摸李追遠的頭,說道:“小遠侯啊。”
“太爺?”
老頭聞言,馬上臉一紅,氣急敗壞道:“好你啊李三江,到底還是存心佔老子便宜!”
“呵,我才懶得佔你便宜,你不就和伢兒爺爺漢侯差不多年紀麼。”
李追遠有些意外,也就是說,這老頭比太爺小這麼多,可看起來,自家太爺反而比他年輕。
遠處,正喝着粥的柳玉梅放下碗筷,拿起手絹輕遮鼻子。
那老頭身上,一股子水裏的屍臭味兒,真倒胃口。
再看其外表形象,也是一副撈屍人該有的模樣,反觀李三江……喫得好過得好養得好,纔是特例中的特例。
說白了,但凡有正經出身且有正經營生的,誰願意去選擇幹撈屍這行啊?這就先天決定了撈屍人在村裏的經濟地位,再算上撈屍的各種禁忌加身……晚年也是鮮有安樂的。
柳玉梅不打算繼續喫了,看見自家孫女也離了桌,可能是那小遠被叫過去認着人呢,可孫女沒去二樓等着陪看書,而是徑直走回東屋。
嗯?
柳玉梅有些好奇地慢慢走回東屋,正準備跨過門檻進去時,卻看見孫女又出來了。
“還是去找小遠啊?”
女孩沒說話,穿過壩子,上了二樓,去東北角坐着,等李追遠忙完來看書。
雖然欣喜於孫女的改變和好轉,但驚喜勁兒在昨天逐漸過去後,柳玉梅心裏也漸漸開始泛酸。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精心帶大的小姑娘,可現在眼裏,只有那個小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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