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得虧二人年紀還小,沒那方面的顧慮。
可轉念一想,小時候都這樣了,那等長大些了還得了?
還好,這小遠暑假過去後要回京的。
但,要是那會兒自己孫女病還沒治好他就要走了怎麼辦?
走入東屋,柳玉梅準備給自己點上幾根香薰驅驅味兒,順便定一定自己這雜亂的心神,目光就很自然地掃過了牌位桌。
然後,她馬上就又回頭重新看去。
“這……”
只見,原本自己父親擺放的位置,牌位不見了,變成了……
一顆被開了瓢的鹹鴨蛋。
……
老頭姓陸,叫陸山,是西亭鎮人,也是村裏的撈屍人。
少年叫陸潤生,是陸山在河邊撿來的,雖是養子,但畢竟歲數差太大了,他就讓少年喊他爺爺。
“小遠侯啊,你太爺我和你山大爺,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啊。”
陸山冷笑一聲:“呵,是啊,每次都是我去涉險賣命,你過一遍錢。”
“嘿,我這不是信你的本事麼,再說了,那點活兒對你來說又不算什麼,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
“你這老東西,人越老,皮越厚。”
有些活兒比較複雜,尋常一個撈屍人搞不定,也會呼朋喚友一起來做,陸山就是李三江用熟了的搭檔。
二人關係好得不得了,一有危險的活兒李三江就會第一時間想到他。
就比如這次牛家的冥壽。
李追遠也感覺出來了,山大爺對自家太爺有很大的不滿情緒,不過這也正常,看山大爺爺孫的穿着就清楚他們日子過得比較拮据,而自家太爺這裏……怕是村長家的日常伙食都沒他的好。
都是一個行當的,日子過得一個天一個地,心裏肯定會不平衡。
劉姨端來了菜,時間緊,她只來得及炒了倆菜,一個是香腸炒蒜薹,一個是茄子燒鹹肉,菜量大且葷多素少。
剛蒸出來的米飯則是用鋁盆裝的,冒着熱氣。
潤生見到肉後,開始不自覺地咽口水。
讓李追遠有些意外的是,端菜上來的劉姨還順手拿來了一把香。
“妹子,再給我拿個飯盆來。”
“好嘞,是我忘了。”
顯然,爺孫倆不是第一次來太爺家,劉姨以前也招待過。
劉姨拿來了另一個大碗盆,山大爺將米飯舀入,然後夾菜蓋在上頭。
隨後,他將香點燃,分別插在了桌上的飯裏和菜裏。
做完這些,他開始對着自己面前的蓋澆飯大口吃了起來。
李三江拿出白酒,給山大爺倒了一杯,他也就在喫飯時抽空一口悶,然後瞧瞧桌子,示意李三江繼續倒。
而潤生,則一直坐在那裏,看着還在燃着的香,沒動筷子。
可他明明很餓,也很迫不及待。
劉姨將湯端了過來,番茄蛋花湯,加了不少香醋。
山大爺端起湯碗,給自己盆裏直接倒,然後繼續扒拉。
李三江拿出煙盒,拔出兩根,彈給他一根後自己也點燃,罵道:“他孃的,你是不是昨天就沒喫飯餓着肚子來的?”
山大爺“咕嚕咕嚕”繼續吞嚥,最後端起盆子,將湯汁也全部收入口中,這才心滿意足地用手背抹嘴放下,拿起煙,在桌面上敲了敲,說道:
“收到你的信兒時,就不喫飯了,餓了快三天了。”
“我說你自己餓死了裹個草蓆一埋就是了,伢兒跟着你還得受這罪,真造孽。”
山大爺點燃了煙,不鹹不淡地說道:“我撿了他,他就得跟着我受罪,這是應該的。我也跟潤生侯說了,等我死了,就讓他來尋你,他給你做事,你給他管飯。”
“別瞎說這些屁話,我年紀比你大,肯定走你前面。”
山大爺吐出一口菸圈,舌頭裹了一遍牙齒,對着桌下啐了一口,說道:“算了吧,你禍害遺千年,我可沒信心活得過你,和你比陽壽我都覺得犯忌諱。”
終於,飯菜上的香燒完了,菜上和飯上都落了不少香灰。
但潤生根本不在意,把那個裝飯的鋁盆端到自己面前,就開始喫飯。
李追遠有些疑惑,但沒好意思開口問。
坐在對面的山大爺瞧見了,笑着道;“潤生侯小時候喫過髒肉,弄得現在活人乾淨的喫食喫下去得吐,平日裏就算喝碗棒子粥都得先插根香。”
說着,山大爺忽然作怪似的向着李追遠這邊壓了壓身子,逗弄問道:
“小遠侯是吧,你可知道髒肉是什麼東西?”
李追遠:“死人肉?”
山大爺面色一滯,他是真沒料到這細伢兒能一臉平靜地反問回來,原本想逗逗孩子不說答案的,現在反倒是被細伢兒給逗得有些不會了。
李三江不滿道:“老東西跟細伢兒胡唚啥呢?”
山大爺則指了指李追遠:“三江啊,你這曾孫,有點意思,是塊幹咱這行的好料。”
“放你孃的屁,我這曾孫以後得回京裏考大學的,哪可能走咱這破道。”
“李三江,老子最瞧不上你這種一邊瞧不上咱這一行一邊還撈屍掙錢的樣子,老天真是瞎了眼,怎麼不放個死倒給你吞了!”
“呵,不服氣?憋着。”
“太爺,我去看書了。”
“去吧去吧。”
李追遠下了桌,來到二樓,這會兒上午陽光大好,照射在秦璃的頭髮和馬裙上,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拿出書,坐下,李追遠歉然道:“來客人了,陪了一下,讓你久等了。”
秦璃沒說話。
李追遠攤開書,開始享受起今日的美好閱讀時光。
等手裏這卷看完,正準備換書時,秦璃卻忽然站起身,看向後方。
李追遠也看過去,發現了站在那裏有些靦腆的潤生。
他很侷促,因爲他只穿着一條褲衩,按理說在村裏這種打扮很正常,大夏天村間地頭和壩子上,到處都是打着赤膊的男孩和漢子。
可這幅打扮,在眼前的少男少女面前,就顯得對比感太過強烈了。
李追遠的衣服鞋子是京裏一起寄送過來的,雖說他不講究喫穿,但還沒習慣打赤膊,至於秦璃,她就更不用說了。
潤生雖然年紀比他們大,但面對他們時,是既自卑又想過來一起玩。
李追遠握住秦璃的手:“潤生哥是家裏的客人,沒事的。”
秦璃聽了話,不再看他。
李追遠則不奇怪秦璃會主動去看潤生,女孩似乎有看見髒東西的能力,潤生先前喫飯的架勢……身上沒點奇怪反而才奇怪。
“潤生哥,我們在看書,你過來一起坐吧。”
“啊,這好麼?”他想去坐,但只是笑着撓頭。
李追遠主動走過去,拉住他手腕。
他的身上,好涼。
明明是大夏天,他纔剛喫了這麼多飯,按理說該流汗發熱,可卻很乾爽涼潤。
潤生跟着李追遠過來,在小板凳上坐下。
秦璃眼睫毛開始跳動,身體也逐漸顫抖。
李追遠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看能不能讓她平靜下來,要是不能,只能讓潤生坐遠點了。
好在,握住手後,她安靜了,那就只能一直握着了。
潤生見狀,有些尷尬地似乎準備起身,他能瞧出來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孩,對自己的排斥。
“潤生哥,你不要見外,阿璃是天生的害怕外人,不是針對你,這個家裏,也就我和柳奶奶能靠近她,現在她沒事了,你繼續坐吧。
對了,潤生哥,你和山大爺經常一起去撈死倒麼?”
果然,一提到撈死倒,潤生馬上變得自然且自信了許多,他說道:“是啊,現在基本都是我爺在岸上擺供桌,我來負責撈了。
我跟你說,就在仨月前,我剛撈過一個死倒,是個死嬰,那傢伙,可邪了門了,真的,你可別不信。”
“是遇到漩兒了麼?”
潤生愣了一下:“漩兒是啥?”
“就是河漏子,容易地陷或者出渦眼兒的那種河段。”
潤生激動地一拍大腿,大聲問道:“你怎麼知道?”
隨即,他像是明悟過來,笑了笑:“是你太爺告訴你的?”
“書上看到的。”
“書?”潤生看向放在面前木凳上的書,伸手打開書頁,“這字,看得頭疼,是這書上寫的麼?”
“嗯,對,這套書有很多本。”
《江湖志怪錄》上着重記載了嬰孩死倒,因爲自古以來很多地方都有溺嬰的陋習,所以嬰孩死倒層出不窮。
這類死倒有一個特點,它們普遍帶着極強目的性的惡意。
其它死倒,你不是正好撞上了,或者瞧見後趕緊回溜,大部分時候就沒事兒了,可嬰孩死倒會故意在特定流域打着轉,主動找人。
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人引到河域裏的危險處,借用地形坑殺人。
就算是尋常的小河,也是有危險處的,弄不好,老漁民也會丟命,而且它們還會用一些特殊手段,比如你在游泳時,用水草捆住你的腳,讓你脫力溺死。
這種嬰孩死倒很多沒出生或者剛出生就死了,有着強烈的不甘與憤怒,偏偏自身力量又弱小,不似其它那種死倒擁有很多特殊手段,只能用地形手段報復活人。
潤生很是詫異道:“咱們這行,居然也能出書?”
李追遠點點頭:“可不。”
潤生:“誰居然這麼閒啊,寫咱撈屍的事兒?”
李追遠不知怎麼回答,他不知道書的作者是誰,不過隱隱有個猜想,每篇結尾該死倒都“爲正道所滅”,該不會這作者名字裏就有“正道”吧?
潤生又道:“更奇怪的是,寫成書是給人看的,居然還真有人會看撈屍的故事。”
李追遠:“……”
目前看來,《江湖志怪錄》,乾貨滿滿。
“潤生哥,還是具體說說那次的事吧。”
“哦,對,我那天就遇到渦子了,船都翻了,我自個兒也陷進了泥沙裏,得虧我憋着一口氣拼命往上扒拉,這才熬贏了它,要不然,我就要被活埋進河裏了。”
“真兇險啊。”李追遠又補了句,“潤生哥你可真厲害。”
還好小黃鶯那時只是想讓自己帶路,要是遇到的是嬰孩死倒,算算日子,自己現在差不多該過頭七了。
“嘿嘿,還好,主要是那天和爺想着做完活兒了在主家那裏好好喫一頓,就特意沒喫中飯就去了,要是肚裏有食兒,也不至於被那死倒弄得那麼丟相了。”
“那這次,還是得喫得飽飽的再去。”
“那當然,我喜歡你太爺家,每次來你太爺家,都能喫得飽,也喫得好!”
“那具嬰孩死倒最後撈上來了麼?”
“肯定撈上來了啊,它狡猾得很,見沒能弄死我,就想往水草裏鑽躲起來,我就在水底順着水草扒拉它。
它見那裏藏不住了,就想鑽河牀下面,我就像挖洋芋頭,硬生生給它挖出來的,別說,那被水泡得白嫩滾脹的樣子,還真像個煮熟剝了皮的芋頭。
就差倒碗醬油再加點大蒜末了。”
李追遠留意到,說到這裏時,潤生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其它方面,李追遠不願意多想,只能認爲當時,他是真的餓了吧。
“潤生侯,潤生侯!”樓下傳來山大爺的喊聲,“下來給爺鋪牀,爺午飯前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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