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小遠,你這是來得越來越早了。”
“早上好,劉姨。”
“我早飯還沒開始做呢,你想喫什麼?”
“我都可以。”
“那你等着,我先給你柳奶奶把頭髮梳了再給你做飯。”
“好的,不急,我不是很餓。”
李追遠走進客廳,在椅子上坐下。
柳玉梅背對着他坐着,劉姨走到她身後,拿起梳子。
剛開始梳沒多久,穿着白綢睡衣的阿璃,就從樓上走了下來。
柳玉梅只得道:“隨便梳兩下就是了。”
“哎,曉得。”劉姨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行了,就這樣吧。”柳玉梅側過身,對阿璃擺手,“阿璃,來,到奶奶這兒來。”
阿璃看向李追遠,李追遠對她笑了笑。
女孩走到奶奶身邊坐下,柳玉梅親自爲她梳妝。
李追遠繼續安靜坐在那裏看着,阿璃抬起手,要下棋,李追遠接了。
但當少年習慣性想同時開第二盤第三盤時,女孩卻並未落子。
柳玉梅瞥了一眼少年,疑惑道:“怎了,你昨晚又去放火了?”
李追遠搖頭:“沒,去工地了。”
“你太爺沒給你匯生活費,用得着你小子去工地打工掙錢?”
“匯了的。”
將阿璃梳妝好,柳玉梅面露滿足的神情。
這些年來,她每天最大的快樂就是給孫女梳妝打扮,第二大快樂就是給孫女設計新衣服。
“喫早飯啦。”
三人來到餐桌落座。
劉姨將早餐端上來,嘴角帶着笑。
擱以前,阿璃要是沒梳妝好出來見少年,老太太可是會不高興的,得絮絮叨叨講很多關於“體面”的事,現在,老太太好似習以爲常了。
李追遠胃口不是很好,在柳玉梅放下筷子,還沒來得及說出“喫好飯到書房裏來說話”,李追遠也放下了筷子。
一老一少就這麼進了書房。
李追遠打開書包,從裏面將自己默寫好的完整版《柳氏望氣訣》給拿了出來。
柳玉梅瞧了一眼厚度,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說句心裏話,她這兩天翻譯了兩卷已經有些疲乏了,一方面是年紀擺在這兒難免精力不濟,另一方面則是做這項工作本意是爲了給後輩傳人提供更好的學習路徑。
結果自己現在將入門的傳人,年紀還這麼小,且還是人家給自己提供的,這也就意味着她現在做的這些事,很大概率在有生之年裏,見不到有人使用。
人,總是容易對看不見的未來,失去耐心。
李追遠又拿出了《秦氏觀蛟法》高階版,遞了過去。
柳玉梅神情微怔,雖早已被震驚過,可再次面對相似的情況時,依舊會驚訝。
再翻了一下,確認是全書後,再看看少年眉宇間的疲憊,不免心有慰藉的同時又很是心疼:
“辛苦你了,孩子。”
“奶奶,這是我應該做的。”
“熬夜本就傷身,再熬夜做傷身的事,容易虧損身子。”
“不辛苦的。”
李追遠知道,柳玉梅誤以爲自己昨晚是熬夜寫這些。
“不辛苦?怎的,《秦氏觀蛟法》更容易?”
“嗯,看過《柳氏望氣訣》後,《秦氏觀蛟法》也就簡單了。”
“呵呵呵呵……”
柳玉梅捂着嘴笑了出來。
良久,她才平復下來又說道:“我當初就跟那老東西說過,說他老秦家這些東西,粗鄙簡陋得很,你看,果然吧。”
李追遠笑笑不接話。
“行了,你上去找阿璃吧。”
“好的,奶奶。”
李追遠走出書房,上了樓。
劉姨端着果盤進來,見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不由笑道:“我說,這上課的進度,怎麼就越來越快了?”
“我今天心情好,就不掐你這賤皮子了。”
“咋了?您說出來讓我也跟着樂呵樂呵。”
柳玉梅將《秦氏觀蛟法》遞給了劉姨,劉姨翻看掃了一眼,驚訝道:“小遠直接就寫完了?”
隨即,劉姨又補了句:“這可比看咱《柳氏望氣訣》快多了。”
“行了,少說瞎話哄我開心,秦柳兩家的這兩本,本就是分路同源,看通了一家再去看第二家時,必然事半功倍。
他要是先看秦家再看柳家,那也是一樣的。
那小子是沒說假話,卻故意把真話編排一下好讓我開心。”
“您瞧瞧,人家這麼說您就開心,‘呵呵呵’的笑着,我在屋外切水果時都聽到了,可一樣的話從我嘴裏說出來,您就要說道我。
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家生子終究是家生子,再怎麼親,都親不過親傳門人。”
“有本事,你也給我幾天功夫把這兩本的感悟再高看一層樓啊?”
“哼,我是沒這本事,更沒這閒工夫,我拿什麼和人家比啊,又是親傳的,搞不好以後還是嫡傳。
放過去,家裏規矩嚴時,他這樣的身份,我和阿力見了他,可都得叩頭行禮稱小爺的。”
“什麼嫡傳不嫡傳的,不還早麼,就是要提,也得再過個幾年纔是。”
劉姨故意往柳玉梅身上一靠,輕輕蹭了一下她,邊笑邊用手撫着老太太的胳膊:
“聽聽,這話現在說得可真軟乎。
您當初瞧不上人家,說招條過江龍當上門女婿,擔心會讓秦柳兩家基業改了姓。
現在人家就算不當這女婿,秦柳兩家的家當,不還是他的?”
“好了,休要再皮。等明兒阿力回來,把這本交給他,雖是早已學會了的,但再多深看一層感悟,方方面面的提升也都會有的。”
“還是咱阿力看得清楚,一年前在李叔家時,他就探過小遠口風,說介不介意孩子姓。”
柳玉梅豎着耳朵聽着。
劉姨卻故意打住話頭,收拾起茶几,自顧自道:
“行了,我不敢再皮了,真怕惹了老太太您生氣動家法教訓我。”
“討打!”
李追遠和阿璃來到樓頂露臺,各自在藤椅上坐下。
少年一開始還在講述昨晚發生的事,說着說着,伴隨着初晨的陽光覆蓋在身,以及每次在女孩身邊時都能體會到的特殊心安,他睡着了。
主要是連續幾晚都發生了事,睡眠不足外加精力消耗,他的身體本就疲憊着。
阿璃就側躺在旁邊,手撐着下顎,認真注視着熟睡中的少年。
女孩知道,少年心裏明明沒有情緒,卻總是會在她面前表現得極爲豐富。
因爲她膽小,不敢走出去,所以他就把世界搬到她屋裏來。
中途,劉姨手裏端着冰飲,走上露臺。
似是察覺到少年睡着了,她的腳步一下子變得微不可聞,卻又如飄似移般來到藤椅邊。
劉姨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下面。
阿璃點點頭。
劉姨彎腰伸手,將少年抱起。
李追遠察覺到了,睜開眼,看見是劉姨後,就又閉了上眼,他太累了,睡得正香,不想中斷。
劉姨將少年抱到二樓,本想將他安頓進客房繼續睡。
阿璃卻打開自己房間門,看着她。
劉姨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拗不過,還是將少年放到阿璃的牀上。
離開前,她還順手點了一根助眠的薰香。
阿璃拿起自己的薄被,按照在老家時少年的習慣,進行工整地摺疊,然後將其蓋在少年肚子上。
隨後,女孩在書桌邊坐下,將一沓黃符紙放在面前,提起毛筆蘸上硃砂金。
筆鋒落下,一氣呵成。
每畫完一張符,女孩就隨手一揮,這張畫好的符紙就自己飛到牆壁上貼起。
女孩一口氣畫了一牆的符紙。
放下筆,將其抵在硯邊時,失去約束且早就不堪重負的毛筆,直接開裂散開。
女孩不以爲意,抬頭看着牆上的三種符紙。
先一招手,一排符紙落下,疊落於女孩掌心。
再一招手,第二排落下,隨後是第三排。
每一疊,女孩都以繩線綁好,然後將三疊符紙,放入少年的書包。
一下子畫了這麼多符,女孩也感到了疲憊。
她將書桌邊的椅子倒轉向牀,坐上去,雙腳踩在牀邊,雙手搭在膝上。
一切,又彷彿回到了從前。
像是在李三江家東屋裏那般,她坐在屋內,坐在小板凳上,雙腳落於門檻,只是現在,門檻上多了一個陪着她一起曬太陽的熟睡少年。
過去,她最討厭的事就是睡覺,因爲每次一閉眼,那些東西就會立刻蜂擁至她面前,對她進行戲謔、恫嚇與詛咒。
每一個,都在訴說當年被某位先人鎮壓的仇怨,誓要將這一切痛苦讓其子孫償還。
可她身後,那些昔日鎮壓這些死倒邪祟的先祖牌位,卻一個個龜裂,毫無動靜,就這麼漠視着她一個人,面對外面的一羣又一羣。
小時候,她見奶奶喜歡對着牌位說話。
她也曾學過,在夢裏,對着那些牌位哀求,但回應她的,只有寂寞無聲。
後來,她知道了,其實奶奶也清楚,她說的那些話,牌位根本就聽不到。
她喜歡收藏男孩用過的東西,因爲那上面留有男孩的味道與痕跡,那一件件被填滿的收藏箱,是她的底氣,是她睡夢中的稻草。
現在,她累了,她疲憊了,她想睡了,然後,她就自然而然地睡着了。
她回到了那座古樸的屋內,外面下着雨,雨幕中,一道道恐怖的陰影正在浮現。
她來了,它們也知道她來了。
女孩站起身,這次,她沒坐在屋內板凳上,而是坐在門檻上,半個身子露在屋外,她後背抵着門框,看向門檻另一端。
在心裏,想象出他正靠在另一端的樣子。
柳玉梅曾不止一次提醒過李追遠,走陰太頻繁容易失控出問題,會分不清夢與現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性,但長輩的經驗也不是沒有道理。
牀上熟睡中的李追遠,似是感應到了什麼,眼皮顫了顫。
然後,在阿璃的夢中視角里,男孩就真的出現了,靠在門檻上,繼續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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