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我說的可是心裏話啊,沒有半分假……您先進屋休息,先進來……”
小馬略躬身退去,他之前調試設備的老父,也騰出時間來打了招呼,掛滿虛情假意的笑容。“許老師,好久不見。”
然後介紹,“這位是央戲的學生,方沂,沂蒙山的沂,他來配姜維,他是學表演的。但配的實力不錯。”
被介紹人方沂這才伸出右手,像是他對待無數人那樣,像他被系統隨機匹配到一個不知名路人,禮貌性的在公屏敲字,“許老師好,幸會。”
沒詞了。
嗨呀!
想要學習的小馬暗覺不好。
許濤這位老師儘管圈內風評不錯,也提攜後生,但從不以脾氣好聞名,這樣的場合,後生仔是該要更恭敬些的,雖然人家是遲到了,但遲到了,是你的光榮,是你的幸福呀,你更要特別的表現出等待的時間毫不在意,而重逢的此刻極其珍貴。
得做出聆聽他教誨的模樣。
不然他尷尬了,萬一記恨你怎麼辦。
許老師,不單單隻有資格老,他是實實在在的有編制的國家級配音演員,配一堆譯製片,有的是大把資源的,他在這行當,比買了一堆設備的馬坤同志有話語權多了。
然而,許濤許老師明顯眼睛一亮,透着一股喜意,似乎白髮都生黑了,竟往前走一小步,“幸會幸會——方同學,你是哪一屆的?”
“嗯?”
許老師也要舔潛力新人來保持人脈嗎?!!!!
“我是80屆的,算起來,我是早你幾十年的師兄啊!”
方沂也真的欣喜幾分,他的笑此刻真樟耍霸S師兄,我就是這一屆的,我是第一次和人一起配音。”
“那你真是遇到我了,我也遇到你了……這一屆纔開學幾個月,啊,你是我們央戲眼下最小的一屆了,沒有比你們更小的,方沂,你慢慢來,不會的我幫你,我其實有的是時間,”三十年老師兄許濤更激動了,如同滿級大佬終於看到老家裏出來的萌新,不管他要不要討教,都一定要炫耀一番自己身上打下來的豪華裝備,帶他打團。
“方沂,你可能不知道,”許濤看着三十年小師弟的模樣,更情不自禁咧開嘴,“我當年學的,是導演系。”
第12章 名門大派】
錄音室。
許濤正在對方沂諄諄教誨。前者表現的格外耐心。作爲導演,他曾經是最看重演員樣貌的,因爲他真的導演過片子,且由於拍的無聊,賠了不少身家。
這些年,許濤老師兄是對自己當年的失誤有過很多次反省的。他研究很多部大賣電影,仔細比對。
他的結論是因爲沒有找帥哥。
帥哥是上世紀商業片的第一生產力啊。東西方都是如此。
上世紀的技術還不夠發達,各種技法和故事結構仍在鑽研,一部枯燥的片子要想拍的不枯燥,除了拍攝那種沒有什麼臺詞的不合法的劇情外,就是靠演員本身的美,電影是審美的藝術,演員的美,可以彌補導演技術上的不足。
對大多數導演而言,演員的顏值是導演的遮羞布,很多導演喜歡慢鏡頭懟臉拍,他們的藝術感覺來了,就要這樣任性;有些強行降智的,開主角光環的爽點劇情,更需要主角起碼碾壓全劇組出場演員的顏值,貌能配位;如果演員本身的顏值擔不得這種拍法,就使得導演束手束腳,不能任爲。
錄音同理,首先需要好聽的聲音,再談論技巧,感情。
“方沂,你不要緊張,我們先對戲。”許濤道。
他倆都拿到臺詞,掛譜架上,代表錄製的紅燈沒有亮,但馬坤仍然戴上監聽耳機。
這一幕是姜維同諸葛亮對戰,維尚未被亮收服,許濤拿筆圈了一段。
老將軍,可知天水姜伯約?
“你試試這句話,注意情境。”
這一段有什麼可注意的?
伯約是姜維的字,這時的姜維,26歲,身體機能處於人生中的巔峯時刻,根據劇情,他又是騎在馬上,應當有豪邁之氣。
方沂其實偏冷,又愛不喜拖音,但武將自然不是這種聲色,他略略一提喉,使得自己聲音更中氣一些:
“老將軍,可知天水姜伯約?”
許濤訝異,舒展眉頭,兩頰的皮因笑容擠到一塊兒。
這聲音,首先是好聽的,這滿足配音演員最起碼的,最核心的要求,因爲我們中的大部分人,聲線不夠好聽,而聲線不夠好聽,未必是因爲嗓子生殘了,而是因爲沒系統培訓過,從來沒好好說過話,只是發出了聲音。
就像兩腳騰空交替即爲跑,但普通人的跑姿,和博爾特的跑姿大不相同;其次,方沂的吐字非常的清楚,就算是沒看過這臺本,僅憑這聲,也理解他說的每一個字。
好聽,且聽得清。
這是合格的,是入了門的。考慮到這位小師弟才入學,也許剛練了沒多久的功,已經是天賦異稟。
然而,仍然是有不足的。
“還能不能再進步一點點。”許濤道。
方沂得自己琢磨。
他這些天已經是對姜維這個角色揣摩極久,坦白說,就剛纔的水平,已然達到動畫片配角需要的標準;但這老師兄是按照拍電影的標準了,要一遍遍的磨練他。
自己遺漏了什麼呢?
許濤提示,要符合情境。
這句臺詞,是姜維在自報家門;三國裏,如燕人張翼德,常山趙子龍——這種自報家門,本身就是一種傲氣。
爺爺的名兒,今天你且聽着。
姜維是不是有喜意?因爲他統領全軍,又遇見了天下聞名的諸葛亮,識破對方計郑J爲將要挫敗對方,在這一回合智高一籌。
要表現這種喜意,從介紹籍貫開始,要提高聲調。
他按照這樣的想法,又誦了一遍。
馬坤放下耳機,比了個大拇指,大馬是聽得清楚變化的;這些年也曾見過配音演員一遍一遍的被配音導演折磨,卻始終配不出效果的時候,眼前這位,的確是天賦異稟。
團隊工作,需要配合,碰到效率高的同事,總是安心的。
許濤呢,許濤已經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滿意了,但他還能挑出方沂的不足。這往往是新人演員常常犯下的通病——能背下臺詞,不打趔趄的,聽得清楚的說完就不錯了,還能要求什麼呢。
再熟練一些的,少年即清脆爽朗,文人便溫聲細語,屠宰戶要故意的粗嗓子叫賣,傷心人自然總是哽咽抽泣……這樣的固定模板,已經足夠套用千百部片子了。
但這還不夠。
他對方沂解釋道,“姜維是武將,知道姜維身高多少嗎?”
“一米八上下?”
許濤點頭,“你再想想武將的身材——他比一般人要更壯,古代的武將,腰身和胸腔更寬闊。”
我怎麼從聲音中配出這人的身高和身材,起碼,符合人們對於一米八的青壯聲音的想象。
方沂思索片刻,仍然不知所然。這的確已經到他的盲區。
他本人偏瘦,雖然超過一米八,但並不是有虎背熊腰的身材,所以無法直接擬似,他需要更多的技巧。
“是胸聲。”許濤指點。
這三個字,是用足了胸聲的,放演唱裏,就是氣不虛,有金屬感。許濤是比他矮的多的,然而出聲的他,似乎霎時高上一截。
方沂恍然大悟。
更寬闊的胸腔和腰身,帶來的是聲音的金屬感,你聽到一股雄渾有力而不尖銳的聲音,自然而言的覺得這人身材高大,而不會往矮小瘦弱的形象想,這是生活帶給人的潛意識。
古人形容武將的聲音,爲什麼常常用“聲若洪鐘”呢。
躲幕後配音的人未必就長得符合條件,但他們可以擬出來。
方沂吸了口氣,接連做了幾個爆破音:“呵!呵!呵!”
——這正是大一進來的,每天要練的晨功,無數個早上,都能看到央戲的男男女女或是在操場,或是在舞蹈室,或是平坦些的大空地,一遍遍的吶喊這些奇怪的音。
於外人來看,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
原來是有用的。
方沂垂下頭,微微的鞠躬,“謝師兄指教。”
許濤看他真的諔┑哪樱挥X得心中頓時一甜,從脊椎骨生出豪氣來,幾秒鐘蔓延至全身,暖洋洋的。
指點別人,人前顯聖,生活之極樂也。
更何況,是不費多少功夫,根本不需要勞心勞力的苦教,便取得的加倍的極樂呢?
他掏出勞力士錶來,不動聲色的露出標誌,觀察時間,眼睛卻盯着這邊,“方師弟,你這還在上課,抽時間來這配音,也不容易吧?”
“還好,沒有耽誤專業課。”
許濤挑眉毛,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急得咧開嘴,“其他課也不能耽誤啊!現在不興去文工團了,也不能小看學業成績的!”
“我啊,我來給你想想辦法。”
然後打電話推遲幾個隨後的工作,敲了敲譜架上的臺詞。那邊的馬坤正全神貫注的注視着這邊,伸長脖子表示準備聽令。
小馬孤零零雙手抱胸,一杯喝的見底的白開水放置在地上,杯子是幾近透明的。
老師兄道,“馬坤老師,假如下午沒有排期,咱們今天多錄一些吧,讓這年輕人後面少費一些功夫……當然的,你也是能省一些事。”
被省事的馬坤連連點頭,玻璃外的馬聲被設備轉接來刺耳,“那是當然……那什麼,小馬,你去給兩位老師端兩杯熱茶,記得各放一顆胖大海,要品相好的。”
小馬靈活的兩手攀爬着,翻山越嶺去找胖大海。
他找來了三顆。
一顆給方老師,一顆給許老師,還有一顆,留給自己。
圓球形的胖大海一開始浮在熱水上,漸漸的不得不下墜。但小馬旋轉着手裏的白開水,藉着這股力道,這粒胖大海,堅強的想要浮上來。
小馬抿了一口,定定望着玻璃牆外的央戲師兄弟,感受到許濤老師格外的善解人意,他終於發現,那是名門大派的嫡系弟子,是和常人不一樣的。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要學習的。
他手裏的白開水搖晃的更猛烈了。而這內裏中空,品相完好的胖大海,也終於在努力下,搖搖地乘着水波。
第13章 初聽聞】
這天的許濤很是賣力,方沂也令他極爲愛惜,兩者進度上都未拖過後腿。
但是,配音錄製到深夜,仍然是沒有完全結束。
方沂還剩下自己的一些部分,以及和人配合的場景——後者,可以分別錄製,也可以像今天一般的配合。
“剩下的都是配角,比姜維還要小的配角,通篇說不了幾句臺詞,我想以你爲主。”在即將離開赫魯曉夫樓,腥烁鎰e的長廊上,馬坤揮舞着變得薄的臺詞本,這樣建議。
許濤在旁靜靜聽着,似是默認了。
“你怎麼想?”馬坤問方沂。
“我聽專業人士的。”
他便也默認了。
一起錄製,當然是效果更好一些,但也要考慮到,這麼多人協調起來,高昂的時間成本。
方沂看上去並不是完美主義者。
一般來說,年輕人,是想要在可能的條件下做到最好的,有旺盛的表現欲,即便這件事情可能產生負外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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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的小師弟,拍上一張吧,馬坤,照片在你那好好放着,也許以後會掛門口。”許濤發話,他揉了揉自己疲態的臉,使得精神一些,嗓子細聽下來,已經是漸漸沙啞。
“是要掛門口,不是以後,是現在。”馬坤接話。取出剛纔馬連艮給方沂看得厚厚的名片錄,那最近的一張,寫了兩個電話和相關的資料。和前面的比起來,顯得格外簡略。
其中一個是方沂的。
小馬翻出新相框和卡片紙,極力工整的謄上方沂的聯繫方式和作品資料——現在只有《三國》動畫片,以及許濤和他們工作室合作過的項目。
在這過程中,諸位已經排好序。
依舊是常規項目。
方沂站在大佬許濤的旁邊,牢牢團結在大佬中心周圍。
馬連艮三兩下攀爬到開關處,打開了所有的燈。再匆匆插進隊伍末尾。
“咔擦!”
疲態的,淡然的,興奮的,還有一個愁苦的。
新鮮出爐的照片,還需衝洗出來。“等過幾天,你再來這兒,應該照片已經掛上去了。”馬坤拍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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