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會演戲啊 第49章

作者:小时光恋曲

  馮大炮在那摸臉。

  牟期中整理面容,這很好理解,意思是他仍然要擺出派頭,沒有被擊垮;至於白頭髮,乃至平時看不到的後腦勺和顱頂的全白,和獄警的笑,意在暗示他已經迴天無力了,其實早垮掉了。

  這時候,拍攝牟大踏步往探望房的背影,他很久沒這樣走,爲了表現這,我們要拍攝他怎麼怎麼步伐不便嗎,不用的,方沂只是騰的,不小心跌了一下,被獄警扶住。

  獄警說,“你平時有走那麼快?”

  牟期中回頭討好的笑。

  ——方沂出來看自己的片段,雖然有不滿意的地方,因爲是微電影,懶得重拍了。

  馮大炮湊過來,“小方?”

  “嗯?”

  方沂低頭看他,壓迫感來了。

  他媽的,人是不像,氣質太像了啊。配上顏值,結果反而成加強完美版首富了。

  “哦,方……導。我想加一點戲……”

  馮大炮拿出相當簡陋的劇本,上面關於他本人的出場,一開始就是隔着玻璃探望。“我想要把我的車拍進去。”

  “那個……”

  “賓利飛馳。”

  方沂沉吟,“爲什麼。”

  馮大炮不知怎的,照說像他這樣的,本來該一語定乾坤啊,來劇組稱王稱霸的,但他竟然和方沂討論起來了,“我是覺得,前面給馮大炮這個角色,我是說這個角色啊,不是我……增加一個從豪華車下來的鏡頭……”

  “我們這片子,是倒着敘事的,那麼片子的結尾部分,是新人馮大炮去拜訪大佬牟期中,可以拍他和人一起坐夏利……這麼有一個對比,結構也完整,給觀幸粋�暗示。”

  方沂,“什麼暗示,暗示財富的積累,也是進局子的經驗值積累嗎?”

  馮大炮搖頭,“我說的這個暗示,是‘世事無常’,‘物是人非’的暗示。牟期中已經不見了,但永遠有新的牟期中。”

  方沂說,“馮導,我們是微電影,你這會不會有點藝術過頭了。你不是拍商業片的嗎。”

  馮大炮咬牙,“那這樣,不要拍最後的夏利了,我主要是想拍我的賓利。我們的微電影,總還是要收視率的,商業片我懂,賓利可以增加收視率。”

  “成。”

  馮大炮說的有道理。

  故事結構線,是監獄探望-宣判-逮捕-事業危機-鋌而走險-高漲,其中,宣判和逮捕很好拍,演員都不要出鏡,直接拿歷史上的庭審記錄即可。

  再省略一點,“啪!”法槌敲定聲,配手銬的圖片。

  一秒鐘,事情就講清楚了。

  微電影的人物傳記片,受限於時長,有時會走意識流路線。

  舉個例子,某喬丹紀錄片中,有一幕是講喬丹因爲切雪茄把手指切到了,影響了手指靈活性,真實歷史上,喬丹花了很多心思去復健,公牛老闆也聲稱因爲喬丹的手指傷,才導致喬丹無法復出,乃至於換隊復出,公牛全隊撕逼,怎麼怎麼媒體互罵。

  而在片中,並沒有講這些逼事,扯來扯去的,而是讓一顆本來應該百發百中的籃球,“唰!唰!唰!”,忽然,“bang!”打鐵了。

  什麼時候恢復呢,“bang!bang!bang!唰!”

  明白了嗎,電影有什麼難的。

  ——因爲同意了馮大炮的意見,現在要重新拍攝馮導從他尊貴的賓利飛馳下來的鏡頭,攝製組的挪動設備,佈置現場。

  與此同時,方沂也換了妝發,力求往中年期的前全國首富靠攏。

  化妝師是個女的,忙活一陣,打量自己的作品,並不滿意,“方導長得過於好看了,牟期中要有這個顏值,恐怕名氣還要大得多!”

  “不是有那種最美死刑犯,最帥死刑犯之類的嗎,那些人的名字,都能隔很多年還上報,牟期中假如頂着方導的臉,槍斃他的子彈都有人要收藏的,拿來掛在胸口。”

  化妝師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的看他。

  把一個人憑空化醜,還是很殘忍的。

  有編制且京城本地人的化妝師在方沂面前,直白的誇他,並委婉的透露出愛慕。

  可惜方導不領情啊。

  “當前等級1【63/100】。”

  仍然是兩張面具。

  要不要用一張呢。根據方沂的推測,他總能獲得一些角色的技能和經驗,另外,角色本身在現實的人物關係映射,也可能有一定影響。

  不然爲什麼盧毅現在上節目,天天誇他是新一代小生繼承人呢。

  肯定是走不出來啊。

  場務提示說,“方導,馮大炮和他的賓利飛馳已經準備就緒了,現在看你這邊怎麼拍,雖然你不需要出鏡,但掌鏡總要你來的,其他人都不敢上去。怕馮大炮發脾氣。”

  “真是奇怪啊,馮大炮對其他人,像傳聞中一樣的不好相處,但是對你,特別的尊重。”

第77章 加強版首富】

  “馮大炮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是沒有這系統,你憑本事喫飯,喫編制飯,也沒必要怕他嘛。

  方沂,“我也加一段戲吧,給一個表情特寫,主角呆在探望室,馮大炮沒來之前,他陷入到對過往的沉思中,隨着心理活動,神態不斷有變化,悲憤,後悔,奮發……”

  在旁的場務,驚異的看他一眼,“方導,這個會不會有點難了。我是說,太難了。”

  “不難,你儘管照做。”

  “那馮大炮呢,他的車等着了,賓利飛馳……”

  “讓他繼續等,等會兒我出去接他,只是不出現在畫面中,好讓他有代入感,一出門看到我了,是不是就有代入感了。”

  場務聞言,默默的去安排了。

  心理獨角戲——演員常常翻車的戲,會被評論,“尬的摳腳趾頭……”

  我們知道,有些演員無法準確傳達人物的感情,讓觀泻苊H唬热绨驯瘋`以爲喜極而泣,憋不住了誤以爲便祕,而獨角戲,一般是數秒甚至數十秒的長鏡頭,特寫鏡頭。

  期間,演員無臺詞,只用表情準確的傳達情緒,甚至讓觀蟹催^來腦補出主角的心理活動。

  每一段拍成功了的,都能上表演教材素材庫,但是,一般來說,我們只覺得這演員在莫名的發瘋。

  場務又回來喊,“方導,機位設置好了,您看……”

  “我馬上來。”

  方沂很快坐在了機位前,這臺機器,接下來會一直拍攝他的臉,沒有臺詞,沒有剪輯。

  “已裝備徽章【身臨其境】,目前有兩次機會,是否立即使用。”

  【是】

  “【身臨其境】LV1:你將體會到角色的喜怒哀樂。請訓練升級,以解鎖更多功能。”

  “當前等級1【63/100】。”

  攝影機的紅點一閃。

  ——牟期中應該能想到有這麼一天,他不是專業的商人,他其實除了理想,一無所有,一開始是這樣,最後也是這樣,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爲。

  牟陷入到,對自己前半生的回憶。

  第一次來到京城,看到家鄉不存在的摩天大樓,他感受到這個國度肌體流動的血液,裏面形形色色的人來往,那是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學歷背景……而人們老老實實的呆在分屬於自己的樓層,不敢去其他地方,他仰着頭觀摩,朋友說:

  “牟期中,你要去哪一層樓。”

  牟期中說,“我不想去哪一層樓,要麼讓每一個樓層對我開放;要麼我爬上去,跳下來。”

  “你不怕粉身碎骨嗎?”

  “我怕,但更怕死在農村,沒有人知道我。”

  野心。

  回憶在繼續,牟期中望了一眼鏡頭。

  很久以前,馮大炮和一幫京圈的,來找牟期中拉投資,來求得善緣的時候,他已經很有錢,300元錢起家,《福布斯》估計他可能是大陸富豪榜浮在水面上的第一位,個人財富至少積累到20億元,上過很多次報紙,人們把他當做商海教父,變革潮流的弄潮兒。

  兩位年輕導演,馮大炮,張建芽驅車來他的山莊做客,沿途中,牟期中的手下不斷指着一座又一座的山說:這是我們的地,這也是我們的山。

  張建芽喝多了茶要上廁所,馮大炮勸他,你忍着點吧,別尿在老闆的地盤上。

  張建芽苦臉,“老闆的地方,到底有多大。”

  車開了20分鐘。停在一處山口前,大家下來欣賞風光。

  張建芽竄下車,“這應該不是老闆的地方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撒完尿,提起褲子,張建芽問,“那這裏到底是老闆的地方嗎?”

  手下說,“這裏還是的。”

  於是,馮大炮埋怨了一頓朋友丟人。

  手下又把兩人的囧相告訴牟期中,他被逗得哈哈大笑。

  自得。

  牟對鏡頭嘆氣。

  他開始相信自己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能掙錢,組建的公司不下有數十個,提出的想法千奇百怪,他要用罐頭換蘇聯人的大飛機,他要發射公司的私人衛星,要開發滿洲里,要炸開喜馬拉雅山一個洞。

  第一個做成了,第二個,幾乎做成了,第三個停留在紙面,第四個被認爲是無稽之談。

  9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由牟期中本人親自認定的紀實文學作品,《商海鉅子》,經過修改、補充,以《牟期中——大陸首富發跡史》的新書名面世,此時,他的名聲到達最頂峯。

  然而,也就在這之後,他的事業開始急轉直下。

  96年,衛星項目不得不賣給國際衛星組織;97年,公司被銀行起訴;98年,公司收到相關高院的民事裁定,被立案調查;99年,牟期中本人被刑事拘留。

  2000年,正式入獄服刑。

  失落。

  牟直視鏡頭,像是在看外面的人。

  今天是,很多年前逗自己笑的小導演,來看自己的日子。他已經幾乎忘記了這導演的名字,但在獄友的歡呼聲中,他被提醒了,現在導演纔是大人物,而自己是獄中的老頭。

  牟期中在探望室孤獨的等。

  他的心思,彷彿回到了曾經來到京城,看到的那一棟大廈。

  裏面形形色色的,分屬於不同層的人們。

  今天的人們,當被分到底層樓的時候,像他曾經的西南農村出身一樣,得到一條既定的爛命,是不是已經不會仰望天空,而學會認命,學會自我欺騙:

  樓上的王侯將相,有種乎!

  不要抬頭。

  這種欺騙,成爲了自我安慰,麻痹該有的志氣。

  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我會東山再起。

  只是,時間不太等待我了。

  牟期中正對着鏡頭,彷彿那是一面鏡子,能照射到他發白的兩鬢。

  手上被束縛住的,不是枷鎖,真正越來越重的枷鎖,是這一道白啊。

  意難平。

  ——“咔!”

  方沂這次已經很習慣了,緩緩的站起身,看自己剛纔拍攝出的鏡頭。

  整個劇組靜靜的等待他發話。

  方沂看了一遍:野心,自得,失落,意難平。

  每種情緒表達的很明白,肢體語言,微表情什麼的,他還沒空研究,但目前的表演,無疑是遠超方沂現有水平。

  其實所謂的好演員,真正被記住的,也無非幾個動圖,也許加起來不過十幾秒鐘。

  “過!”

  方沂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