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同學!要閉館了!”
已經不耐煩的催促。
方沂把《許三觀》帶着,回到最上面那層,一則是取自己的複習書,二則是看那畫畫的人,她是不是要忘掉自己的東西,或來不及取。
但這上面,除了他自己的書,又再次的空空蕩蕩了。已經有人取走。
高手!
出來正好又下起小雨,方沂把書和書籤護住,快步離開。
但,好像是已經知道是誰了啊。
第38章 央媽新址】
《激盪中國》的製片人肖琳,依舊是在一百多米的高層,依舊是抽着煙,與他作伴的,還有四十多歲,他の鐵桿心腹吳志軍。
“嚓!”
兩根中華相連在一起,預示着兩人的情意綿綿綿綿。
“嘶~”
肖製片是已經得知喜訊的,他抽的是歡快煙;猛嗦一口,覺得靈魂都顫抖了,這次似乎不是從肺,而是從尾椎骨傳來的生物電,這種感覺,就連防雨面料的衝鋒衣也不能抵擋,こんな感じで,就像……就像……肖琳忍不住哼出使人懷疑的一聲。
吳志軍果然驚懼的看他,但奇怪的是,剪輯師·吳竟然臉紅了。
這是爲什麼呢?
肖琳覺得菸頭燙手,連帶着,吐氣的鼻孔也嗆住了,他猛咳幾聲,眼淚都出來了,卻不敢碰鐵桿心腹的肩膀,彷彿那上面帶着電。待稍微調節過來,肖琳拋出一句話:“領導說,我們的《激盪中國》節目收視率高,而且沒有太大爭議,人民羣泻芟矚g,微電影播出那一期,之後吸引很多年輕觀校�有單身的都市白領反覆點播,他們以前是從來不看法制頻道的……”
肖琳舔了舔舌頭,“打電話來問節目後續;還有的,小讀者寫信過來,要求我們節目組的時間提前,因爲她們睡的早。”
肖琳想起自己那在HD區卷的初中娃:“奇怪啊,怎麼會睡得比我們早呢?九點,這些娃不是還在趕作業嗎?減負難道已經起作用了?”
沒結婚的吳志軍一喜:“那,組織上考慮了嗎?”
肖琳哂笑:“當然不可能考慮!”
繼而解釋:“我們之前的節目是八點半的《天網恢恢》,記錄國家法治建設進程的重要節目;再之前,七點半的《第一線》,以法治深度報道爲主要內容;都是做了幾年的老節目,目的和我們不一樣,說實話,搞不好法制頻道還沒定下來,這些節目已經有安排,是先有的節目,再有的臺;你自己看一下做企劃的是什麼級別的領導,你在我們臺裏面,老是扛着攝像機到處拍,不接觸領導,你還是沒有覺悟……”
又道,“我們這種沒爹沒媽的,能做得出一些成績,稍微的拉高收視率,就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了,怎麼可能擠掉別人呢……”在心腹大將的沮然臉色中,他又峯迴路轉的道,“然而,我也是有好消息要宣佈的,先前領導剛通知我……”
吳志軍洗耳恭聽。卻見到,肖製片慢悠悠的新點開煙,彷彿所有事情此刻都要讓路:“不着急。”
幹什麼呢?
先摸一會兒魚。
優秀的中年職場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和年輕人拼精力,硬幹,而是應該加班加點的摸魚,把時間儘可能的用在摸魚上,要細水長流,要錙銖必較的摸,然後用極低的工作效率,極高的時間佔比,再加上億點點關係,奪得本月最勤奮員工。
吳志軍也是摸魚好手,屬於上廁所可以上一下午不見人影的那種。然而,到了打卡的時候,往往已經是晚上甚至深夜,超長時間工作的吳志軍,又精神抖敚衿娴某霈F了。
摸魚,也是一種哲學。
大概是抽了兩根菸,肖琳開始說正事:“我們原先的會議室,領導認爲太小了,現在不是電視臺要搬遷過去了嗎,以後兩個地址;我們這種新節目的,反而佔了便宜,可以先進去,其他的設備,也在從兄弟單位拿,不是,借……你知道的,體育頻道,他們現在多的是空出來的。”
吳志軍點點頭。作爲攝影,這事他是知道的。去年奧邥蠉o從各兄弟臺,包括地方衛視調集記者和剪輯師幫忙,到奧呓Y束,這些人又回原籍;然而,總有一些牛人,來了就不回去了。
——按照配比,不得不採購更多的設備;但奧邥䶮岫冗^之後,已經不需要這麼大編制,人倒是總能找得到事情做,多少人都能忙的剛剛好,設備是不能自己站起來找事情做的,真要這樣,這書就進入靈異分類了,於是,老是要閒置;設備配置相當豪華,令兄弟單位狂流口水,漸漸的,其他節目組常常從體育頻道要設備,充實自己的欄目組。
這裏說個冷知識,體育頻道的建臺成本是最高的,一般來說只有國家臺,或者大資本纔有實力開辦;其耗資不僅僅體現在出外景和直播必須的專業設備,購買賽事轉播權的成本也非常高。甚至遠高於電視劇。
那麼,《激盪中國》欄目組,也即將要鳥槍換炮了,可以搞一些更大規模的操作。
吳志軍跟着肖琳,兩個人下樓,打算到央媽的新址;京城的出租車價格不便宜,但肖製片是毫不在乎的。
攔了個正等活兒的。
“打車!”
上去了,師傅問:“到哪兒?”
“央媽大樓的新址。”
師傅一時發愣,問:“不是已經在央媽門口了嗎?”
“是新址……”肖製片轉口,“就是那個……”
吳志軍接嘴:“秋褲衩!”
師傅拍方向盤:“嗨!早說啊!”手按在計數的表,“打表,還是直接給,我知道有近路的,省點。”
肖琳:“打表。”
師傅說:“不打表要省一些錢。”
肖琳堅持:“打表。”
師傅狠踩一腳油門,車竄出去。
冬天的陽光雖然是熱烈的,但照人身上,卻不顯得暖和,車內的節目二人組只覺得剛剛好,吳志軍扒窗口,腦袋隨外面的風景移動,張大嘴巴,發出輕微的嘆;肖製片更氣派,正襟危坐,但視線也忍不住旋轉,鱗次櫛比的大廈中,他的笑容漸漸擴大;今後的工作場所,就要在此地,是全京城最好的位置,甚至,是車上兩人以爲的,全天下最好的位置。
大概是本世紀初,傳來要建設新總部的消息,當時這倆還屬於小嘍囉中的小嘍囉,消息很快成真,先期投入五十億,一直追加到三百多億,大樓越來越豪華,知名度越來越高,只獨獨的屬於央媽全體上下的八千多名員工;而他們就是之一,終於更加的感受到,有編制的快樂。肖林常常的來這裏,看大樓一點點成型,接近天空。他本人也像大樓一樣,似乎要爬上去了。
今年,央媽新址的主樓,已經建好,副樓還在建設中,主樓的部分區域開放使用,其中,就有分給《激盪中國》的地方。
二人組從出租車下來,找師傅要發票,肖琳拿來仔細的放口袋,發票緊貼在他西裝的胸膛,感受心臟的呼喚,他心滿意足的抬頭望。想到自己曾經從湘省邵陽老家農村走出來,考上京影導演系,第一次來京城火車站的那天晚上,心潮澎湃。年輕人們在逃離北上廣,而他越來越接近核心。
那時候還流行食指的詩句: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BJ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BJ
一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BJ】
肖琳輕輕的念。他抵達京城了。
打車報銷,有編制。
京城戶口。
天龍人。
有自己獨享的辦公區,是小半層樓的王國。
新大樓磅礴的雄踞在天空之上,似要遁入雲霄。
“真好。”肖琳眯着眼。
“是啊……”吳志軍跟着感嘆。
第39章 通知書(一)】
分給《激盪中國》的會議室很大,設備先進,目前還沒有人使用過,當中是索尼VPL-DX15——剛進入大陸區域的旗艦級投影儀,被吳志軍注意到了,建議用來放片子。
新一期的《激盪中國》特別節目。
剛裝修的室內,有一種特別的甲醛味,四面八方撲來,但肖琳覺得這氣味無上的美好,它代表的意義是全新的,新的,一切都是好的。他大致打量室內的擺件,也不認識,想到來的目的,就先問當中最顯眼的投影儀:“這東西能放電影嗎?”
吳志軍道:“當然能。”
肖琳:“畫面會有損失吧?”
“有,看不出來。”
吳志軍對室內的放映設備很癡迷,上上下下探索,不時發出豔羨的嘆聲,好一會兒,發現都是無關於攝影的,才頗委屈的解釋:“以我們拍攝時候的器材水準,足夠了。”
因爲會議室實在太大,加上其經過特殊的設計,以至於吳的聲音隱隱的有回聲。
至於拍和放,是一體兩面,不存在後者超越前者。
肖琳似懂非懂,卻點點頭,擺出領導的姿態:“我們以後要換更好的設備,因爲我們是專業的欄目組,製作水準向電影看齊。”他下意識的往衝鋒衣的腰間拿煙,這次忍住了,砸吧砸吧嘴,覺得很不習慣,口舌發乾,反而教訓吳志軍:“吳哥,你不要抽菸,我們在這裏是有紀律的。”
“這是公家的會議室,不是私人的抽菸堂!”
吳志軍莫名其妙:“那是當然。”
“那,放片子吧。”肖製片道。
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想了想,他伸長腰,隔了一個座位去拍。
吳志軍於是過來,沉悶的坐下,評價說:“我的建議是一刀不剪。”
肖琳:“你又先看片子了?”
吳志軍改口:“我沒有。”
肖琳不作追究,只是揚下巴:
“下不爲例。”
膠片時代,片子的全部素材膠捲能裝滿整間房,剪輯師在特定的場所剪片,沒有條件換場地,除非先搬膠捲。
數碼時代,片子的素材可以裝進小儲存器,卻仍然被要求在特定的斷網房間,否則有片源泄露的可能。
吳志軍不可能老老實實在剪輯室看,他一定是像普通人一樣,拷貝來就近欣賞。要是他去修電腦,節目可全完了。
打頭的,是《激盪中國》欄目組的動畫,多加了“特別版”幾個字,隨即進入到微電影。
啊!
肖琳覺得寶座格外的舒適,忍不住深深的吸一口,這珍貴的,組織分配給他的,獨享的甲醛。他下意識的往口袋摸,再次的忍住了。
——————
93年7月底,孫天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數,在當地的高中排名第二十三,他報考所在省會大學的市場營銷,沒有聽老師的教誨。
老師說:“孫天,你沒必要上大學,划不來,就報考我們輕工院的紡織系,輕工院是大專,你考上了就有鐵飯碗,出來在本地的紡織廠工作,包分配,你就成爲城市職工,不再是農村人,老師幫很多同學填過志願,不會害你。”
孫天說:“我想上大學,畢業了,我想去南方的城市闖。”
老師又勸:“你的成績排名,不一定可以上到省城的大學,但是,你去大專,把握是比較大的。大專包分配,廠裏給你發工資,過年過節還有米麪糧油;你的家庭條件不好,在廠裏工作,有保障了,你好回家討老婆。”
孫天堅持:“我想要到南方去。”
老師不再勸,孫天填上心儀大學的名字
前一年,總設計師南下講話,好多人都聽到了,互相傳,但他們不是真的知道,孫天把設計師的畫像掛在自己家裏,常常翻看,那背景圖,正是被圈出來的奇蹟之城。
這一股春風,漸漸的從南方也吹入到中部的豫省,吹入到他農村老家連綿不絕的麥浪,吹入到,孫天的心裏。
孫天要去南方。
高考是漫長的一個人“渡劫”,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纔是完美的收劍回鞘:主角光環加身,各類法寶齊聚,要開啓新的故事線。
不知爲何,剛填完志願,親戚們都比孫天還要自信,個個穩操勝券,好像真正經歷高考的人是他們。親戚們提前辦起慶功宴,輪流請孫天喫飯,給人介紹說:“這是我們家的棟樑。”
孫天確實覺得自己成了。但漸漸發胖的他,也越發心虛,“倘若沒考上,豈不是白喫白喝。”
他不敢想沒考上的日子,卻不得不想,孫天開始失眠,胡思亂想,也許錄取通知書明天就來,也許永遠的都不來,好不容易睡去,又恍惚夢到通知書砸到臉上,猛然驚醒,一切了無痕跡。
孫天焦慮過度,家裏人也害上同樣的情緒,陸續幾家學生收到錄取通知書,始終沒有孫天本人的,他越發的羨慕,不安;孫天聽說,他們這個小地方,曾經有農村的學生因爲通知書在路上丟失,錯過了大學報到,以至於每當郵遞員路過,孫天要追上去問:“有沒有收到我的郵件,我叫孫天。”
“有沒有收到呢?”
孫天終究沒有收到自己的通知書。
9月份,家裏託人到省城打聽,報考院校的新生名單,並沒有叫“孫天”的年輕人,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孫天逐漸消沉,他打算復讀了,這是他唯一的期望,他把消息告訴父母,父母於是整夜睡不好覺,聯繫之前請客喫飯的親戚,要借一些錢來賙濟。
在學校寄宿的時候,打一道葷菜,五分錢,一道湯菜,兩分錢。但是。
“復讀要三十塊錢。學雜費另算。”孫天聽說了這件事。
家裏拼命湊。放在母親那裏,父親因爲幫別人收麥子傷了腰,在村鎮的衛生所治療,雖然赤腳大夫建議去縣城裏的大醫院,但家裏再也勻不出錢。
割麥子的,變成孫天的母親。
孫天去找他的母親要錢。他的母親,躬身伏在田野裏,他的母親,瘦削得並不比麥子粗壯多少,他的母親,看到他,草帽的繫帶上方,一雙疲憊的眼睛喫驚的望着他:
“要錢了嗎?”
“讀書。”
“多少錢?”
“三十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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