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方沂覺得這些人看起來可憐,聽說上午就到場地了,等他化妝,又等劇組調度,他問王德發:“師兄,他們這一天,能拿多少錢?”
王德發:“你旁邊一起踩縫紉機的一百五;離畫面遠的,八十塊錢。”
說罷往牆角的羣演那邊指,順着方向,給方沂區分那羣站的密集的人。
方沂咬自己嘴上的乾裂皮,他沒有犯什麼錯,卻總覺得良心不舒服。
王德發見他不想說話,看起來情緒不高,便起身拍他的肩膀:“師弟,演戲,做這一行,是這樣的。”
還有句話沒說。
師弟,你要不是天生的這樣好看,太精貴了,也必須喫這些苦的。
方沂又問:“他們都是本地找的嗎?”
王德發搖頭:“不全是,像你旁邊踩縫紉機,要露很清晰的臉的,不能找素人,是我們從班頭那裏聘的,從京城拉車拉過來;拍完了,又拉回去;他們也很受歡迎,還要拍第二天的戲,排的比你還要滿,每天都有活,幾乎像上班一樣,只是沒有日夜。”
“其實這些人,已經是半職業的了。”“放到二三十年前,他們要是讀了科班,和你我也沒什麼區別。”“可能是在當地劇院演戲,可能在當地的影視院校掛名字偶爾也教書……那時候的,都要做這些。”
方沂:“其他的呢?他們也半職業的演?”
“其他的我也不很清楚了,我打電話,講好八十塊錢一天,不是演屍體,演吊死鬼,能電視上看到,是活生生的人,於是就喊到這麼多,你看到的,已經是我們篩選過一輪……”
王德發說到這,忽的問,“你今天怎麼關心這些,”又不待方沂回答,笑嘻嘻道,“你也想找人來演戲了,試一下導演嗎?”“我看最近的趨勢,確實有明星獨立出來自己拍戲的,那個……很出名的女明星徐才女,不就是這樣嗎?”
王德發想想,覺得這樣很有樂趣,又能稍微的償還讓方沂單衣拍戲的情,便真的這樣做了。
他讓開位置,八十塊錢的釣魚椅,以及三十多塊的毛毯墊一齊給方沂。
“你可以試試的,導演還蠻簡單的。”
第33章 方導會如何做】
導演工作包括爲作品定下藝術基調,提名和決定演員人選,選擇和指導搭建外景內景,領導道具組完成道具的準備和佈置,指導現場的拍攝,協商後期的剪輯,宣傳,和發行……最重要是第一個。
定下藝術基調。
也就是這部作品,一開始想要表達什麼,如何去表達。
他們是藝術之美開始的奠基者,也是最後的把關人。在審美上,導演必須要超過在場所有人。
這也是一般演員不得到允許,不能主動去看監視器的原因,“看監視器”這個行爲本身,就是在對導演的最高審美地位的質疑。
一場衝突戲份,大致有三個主要鏡頭,聯合其他次要的,形成完整劇情。
第一個是工人在廠區裏勞動,這是兩班倒中的白班,由於工人疲乏,不少人昏昏欲睡。
根據方沂的指示,鏡頭要以他爲中心,緩慢的前拉,逐漸露出疲憊的流水線絕大多數工人。
他先是在鏡頭前做出昏昏欲睡的模樣,接着驚醒,很努力的忙手中的活計,並且要提醒其他人打起精神。
——“咔!”
下了戲,方沂一邊披毛毯,一邊看自己剛拍下來的鏡頭。
難得的,他摸了摸自己鼻子,覺得尷尬。
大概是知道自己要看自己演的,以至於表演的刻意。這是他緊張了;人緊張的時候,有的支支吾吾大腦空白,還有的會用力過猛。就像是班會讓害羞的同學上臺,他們有的反而會誇誇其談,以掩飾自己的緊張。
王德發有種魂類老玩家看新人失誤的寬慰,以及暗暗的喜意:“不要緊的,慢慢來。”
又拍一遍。
方沂回來看,這次不錯了,符合紀實片需要的水準,他有心想再拍一遍,磨合一番,觀察到羣演中的一些,現在纔剛剛披掛上衣服裹間呼出來冷風,惻隱心起,遂作罷。
第二個鏡頭是韓國的女老闆,大聲呵斥,陪同的翻譯本來是很倨傲的,聽完話,也不免生出屈辱的神態。
臺詞是:“你們都給她跪下道歉!”
根據劇本的要求,方沂,包括其他羣演,需要給出反應。一組鏡頭,放置的機位不止一個。女老闆和翻譯,方沂和工人,都要同時的給反應。
這段戲是典型的羣像戲,“沒有絕對的主角,每個人都可以是主角”,但是,主視角只能有一個。這規律不僅僅應用於電影,也應用於其他文藝作品,包括小說。
王德發把椅子搬來,跟他討論:“師弟,你打算怎麼選。”
方沂看他。
王德發於是很得意:“我跟你說道說道,幾個常見的……”
“第一種,是利用吊臂,國外也有在用無人機的,但還不穩定,要求俯視角度,拉遠景,拍攝出這兩派的對峙,分據畫面的兩端。”
“讓人聯想起劃分界限的棋盤,並儘可能的表現出場面的宏大。”
“我們國內外,這樣拍的經典鏡頭,是不少的,你能回憶起多少?我知道,這對你們行業外的,實在是有難度。”
正統導演系畢業,從業十多年的王德發咧嘴笑:“我不能考你太難,你先說一個國內的。”
方沂在腦子裏搜索,立刻想起不少,他提了個最近期的:
“《黃金甲》,二皇子起兵反叛,金銀兩色盔甲的大軍,在宮廷下交戰。”
王德發神情不變:“師弟你的涉獵挺廣……國外?”
“《天國王朝》,薩拉丁率領軍隊包圍耶路撒冷城,城內的守軍分出一股來談判。”
王德發漸漸冒汗:“再早一些?”
“國內的《大決戰》系列。”
王德發:“國外的?”見方沂馬上要開口,迅速強調:“越早越好,儘可能的早。”
方沂並沒有停頓,“《埃及王后》。安東尼跟屋大維各自率領軍團作戰。60年代的史詩片。”
王德發訥訥不能語,一會兒,道:“好。”
轉而講第二種手法:“蒙太奇。”
意指人爲地拼貼剪輯不同鏡頭,從而賦予新的含義。坦白講,蒙太奇屬於基礎手法,基礎到可能很多時候,我們沒有意識到正在使用它。
影史最著名的蒙太奇,可能是1930年的反戰電影《西線無戰事》,主人公保爾爬出戰壕去捕捉蝴蝶,結果被冷槍打中死去,導演給蝴蝶撲棱翅膀飛翔的鏡頭一個特寫,象徵自由與和平;那一天前線司令部的報告中卻寫:西線無戰事。
《致鬱青春》末尾,兩輛相背而駛的車,川流中逐漸隱去,切換車道,消失深藍天空的傾覆,同樣是人生終不得見的象徵。
方沂於是在腦子想象如何哂眠@手法。
凱斯萬。
比如工人身上的樸素毛衣,多停留半秒,讓觀锌辞宄鞘执虻摹^袝耄请x家的遊子,還是要成家的新人。
凱斯圖。
擱在流水線工位旁,可愛的小孩子照片,最好是蘿莉——觀兄溃と藗兛赡芤坏貌环䦶牧耍鹿颍且驙懰诩已Y要頂天立地。
特寫也可以換到勞工對面,比如韓國女老闆,拍她倨傲的神情,以及廠裏不斷咦鳎鸲@的機械流水線;顯然,這兩者聯繫起來,後者便被前者賦予人格化。
以上任何一條路徑都可行,可能都會拍下來,但剪輯片子時,只能選取其中一個,由導演根據整體把握。
方沂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王德發。
王德發卻微張着嘴,聽得入迷,並且臉色逐漸的黯淡下來,兩縷抻出來的垂髮,無精打采:“師弟,你儘管繼續辦。”
第三組鏡頭是工人屈從,唯獨方沂作爲主角,他要形單影隻的站着。
這裏也要定視角。
方沂到工人方,以及飾演女老闆的演員那邊來回,想象鏡頭中的效果。
是在工人方,自然以方沂爲中心,效果是觀械拇敫懈鼜姡咨壳椋皇窃谂祥浺贿叄楦袥]有那樣濃烈,但鏡頭會呈現出更多真實感。
攝影師按照他的吩咐挪動機位。方沂在監視器前看,並不斷吩咐攝影師調整位置。在膠片時代,方沂要是做導演,是沒辦法這樣的,當時沒有監視器,片子如何,只能是攝影師本人看得到,導演要等片子洗好之後才能判斷;因此,常常有導演急忙忙找攝影師,問“如何”,“拍的怎麼樣”,或者更乾脆一些,直接站在攝影機後面,用肉眼睛當監視器。
——最終把位置定在女老闆的側後方,也就是隻有女老闆的聲音,但是拍攝的,卻是隔了一段距離的工人們,這是反常規的,但這種鏡頭更顯真實,有第三人稱的“窺視感”。
部分媒體來國內胡編亂造,一般都會這樣,我們不僅僅要批評他們的濾鏡。
王德發抱着雙臂在旁邊看,彷彿很震驚的樣子;方沂不斷的指揮演員站位,技術人員也不得不根據他的要求改變,但整個劇組到現在莫名的聽話,並且很少作無用功。
像是本來如此。
“何勝!何勝!”王德發下意識呼喚他的親愛助理。
“方導……找我。”但助理似乎分身無術呀。
第34章 給方老師上座】
三組鏡頭拍完,方沂退下去,這些拍出來的東西,現在只能稱之爲素材,還需要導演來排列組合。
方沂用簡易線段,大概描述自己要達到的效果。
“先是從我的臉出發,切中景,給其他工人的臉,再拉遠,讓觀锌吹饺埃坏诙M先從韓國女老闆的臉特寫開始,她臺詞說完,翻譯的時候,不要停留,一邊說臺詞,一邊立刻轉到女老闆的身後位,進入到第三組鏡頭,畫面主體重新回到工人方,現在拉回來,拉到我的臉上。這樣是構成一個閉環的。”
“我兩次的臉,上面的表情有區別,雖然我不說臺詞,但觀兄牢医涍^一個心理鬥爭之後,我沒有選擇屈服。他們會產生這樣的期待。”方沂言語停頓,仔細的觀察自己當時的表演,確信能準確的傳達給觀行畔⑨幔^續跟王德發解釋。
“再然後……”
他很少說這樣多的話。
分鏡稿是用火柴人示意的,不僅僅能意會,也可言傳。
這種水平的分鏡稿並不影響導演水平,比如姜紋,他的火柴人可能更加粗獷;也有分鏡稿畫的如同漫畫的,某港地導演,因爲具有藝術性,上某慈善拍賣也確實受人捧,賣了不少價,這樣當然可以,但沒必要。
從業十年的王德發已經顫抖着,像自己的額頭處撫摸。
王德發不等式:技術>顏值。
那技術+顏值呢?
一直接外包單子,超過十年,並從來以爲是懷才不遇的王導,忍不住尋到被他垂吊下來兩束長髮,他顫顫巍巍的扶上去,壓實,緊貼頭皮。
這套動作做完,如同基督徒的劃十字,王德發感覺自己變得心安些許。
他說:“方沂,你之前學過導演?”
“沒有。”
“一點也沒有?”
“一點也沒有。”
斬釘截鐵。
王德發頗爲苦澀的點頭,舔舔自己乾澀的嘴脣。坐回他的釣魚椅。
緊接着,他想起什麼,又站起來,彷彿那座位燙人,他瞪大眼睛問:“方老師,你要繼續導嗎?”
不諳世事的方沂也不是智商爲零,自然推了。
但王德發原地轉了一圈,想到還有事要做。
“那個誰……何勝!”王德發呼來助理,“去,給方沂老師上座。”
“不是已經上了?”助理正在調試滑軌。他那幾米長的滑軌似乎永遠也調不完,值得用一輩子在那兒蹲着調試。
“我新買了張一百的,你去攤開來給他坐……”
待助理把百元豪華級寶座搬來,方沂又回到從前的狀態,他靜靜的看着劇組發生的事,視線沒有焦距,他在想自己的事情,只有極少時候,他忽的眼睛有神起來,身子前傾的觀察。
但這時候,王德發已不像從前的饒有興致,而是回頭緊張的問:
“方老師,發生甚麼事了?”
王德發依然嚮往着導演的夢,依然嚮往着遊艇的嫩模。
很久他才知道,原來,導演也存在看得見的天賦的。
在離開之際,扒住長安車的門,師兄王德發說:“方老師,我聽說你偶爾會客串配音演員,我知道你臺詞講得好;現在我以爲,你也能嘗試導演,不是玩鬧的,娛樂的導演,是真正的導演,我雖然不行,你還那麼年輕,也許你可以來得及。”
說這話時,從京城來的專業龍套人員,也是一輪一輪的往跨省大巴鑽,接活兒的班頭,對王德發劇組的場務遞煙,還不太敢直接認識王德發,迂迴的找關係。
更低一些的龍套,早早的解散回家,知道不能做長久,互相沒有寒暄的心情。
往往是從業的職業人本身,才最知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並非勤能補拙。似乎人類誕生以來,不論是自然科學,還是藝術體育,一開始就不同了,並且越來越不同下去。
“果然還是,有區別啊。”
王德發感慨,他的頭髮已經柔順的貼在頭皮上,不需要額外的壓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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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省,一直持續的雷陣雨到12月終於完全結束,臨近聖誕,商家開始結燈伴彩,李玩從學校回到家中,她坐在父親的車裏眺望,路過的街道聚集起年輕男女,來來回回的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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