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楊明拿起翻蓋的摩托羅拉,牌子和《手機》裏邊兒嚴守一的一模一樣。楊明沒找到計算器功能,正要找其他工具,他身後的小生,葉彭插話道:
“楊製片,一共是6240萬。”
葉彭攤開手掌,白的那面,把用簽字筆計算出來的結果巡迴展示。
真是智絕無雙啊!
他再聰明一些,他是不是還能解方程?那可太厲害了!
葉彭是姜維的扮演者,經紀公司掛靠在華策影視下面,算是半個嫡系;其實今天製片人和高木兩個人爭來爭去,就是爭的姜維代表的後蜀劇情,要不要多拍一些。
如果多拍了,自然葉彭就撿到了好。
一般延長集數有以下幾種法子,一是直接水,水風景,水議論,水資料……大量與主線無關的情節,幾乎能適用於任何文藝作品,有時甚至能博得一個細節不錯的名頭;二是過於詳細,不作取捨的剪輯,很多場景,是同時有兩三組鏡頭拍攝的,取的不同角度,一般只用效果好的那一組,如果全部通通的使用,自然就延長几倍時間;三就是現在楊明要求的,狗尾續貂。
比如某羅一,某羅二,某羅三……真乃無窮盡也。
然而對於一個仍處於創作高峯期,沒有江郎才盡的導演,此舉相當敗壞人品。
導演高木——留着很長的鬍子——並不美觀,習慣性的揪鬍子,道:“靠延長集數來賣錢的法子,有什麼用呢?你要賣給中央臺,又不是唯一版權,還要二輪三輪,現在網絡上也賣得起價了,八十集不夠你賣?”
“怎麼夠?1.6億,你說怎麼夠?”
楊明激動起來,“我讓你去象山影視城拍,你不要去,你說橫店的設施更好,我也願意了;你要修勞什子魏皇宮,我是真金白銀的幫你砸,九百多萬,修來只拍幾次,我以爲你是要多拍後期的劇情;請來的演員全是大咖,沒有降薪,我頂薪給的;連配音也找的頂級,老《三國》的原班人馬;我幫你勸其他投資人不要撤資,幫你畫餅……我這麼幫你,結果你不幫我?”
楊明說到後面簡直哭訴了。
大鬍子高木和楊明是認識的,02年,第一次合作司法劇《花非花》,當時剛起家的高木搞不到投資,求遍了朋友,最後是在京城製片廠幹副廠長的楊明伸出援手。
那時候上峯還不太封禁司法劇,這類片子正是羣邢猜剺芬姷臅r候。請的也是電視劇劇王,陳寶果,放現在,能稱得上藝術家了。
劇本也是非常敢拍,開篇就是副市長的孩子走私。
這多刺激啊。戲劇效果十足。
於是投資加的比較猛。楊廠長梭哈了。
結果上峯忽然收緊司法劇拍攝,一時不得上映,輾轉賣片卻賣不了價——驚天巨撲,京城製片廠幹垮了。
副廠長楊明失去編制,不得不跳出舒適圈出來單幹,品嚐靈活就業的辛酸。這之後艱難出頭了,又合作幾部片子,《搭錯車》,《幸福像花兒一樣》,《甜蜜蜜》……投資控制得當,演員也請的上升期青年演員。
嬴麻了。
一直到《新三國》,這時候高木已經成爲國內小熒幕扛把子級別導演,漸漸的獨夫之心,日益驕固,聽不得人意見;1.6億史上最大小熒幕投資,讓楊明想起了自己曾經的陰溝翻船。
片子已經拍了不少,到中期,80集是預計的,左右不會相差太多;楊明作爲製片人,常常去片場監督,過去一年多,他連自己的大老婆二老婆和三老婆都沒能顧得上。
應該說,這些功成名就的大佬,仍然是有基本的欣賞水平的。
《新三國》的質量怎麼樣,還沒有拍出來,但楊明覺得,好像,這片子已經是不大對勁了。
雖然一切都是頂級的,但是,他媽的,真就是不好看啊。
是比老《三國》強在什麼地方呢?
那麼,在單集價格很可能之後賣不出價的情況下,瘋狂的加集數如何?
楊明帶上姜維的演員葉彭——這也是國內九流不知名演員,但至少是華策的本家人,片酬尤其的少。
劇中三位大佬,任何一個單集片酬在十四萬元以上;而葉彭,他的號召力自然遠遠不及主演,但他的片酬只有一萬二,而且他只有十二集。
製片人要推薦一位不知名的演員,不知道如何誇耀,可以從性價比的角度思考;就像領導提拔一位一無所長的親信,不得不從性格等因素出發。
他們仨是處在園林的某包廂,包廂外是其他要來的投資人,劇組的帶頭人物,互相寒暄,暫時沒有打擾二王帶三。
高木導演是有所動搖的,葉彭這演員非常的聰明,比起小學肄業水平的部分演員,他可以筆算出兩位數的乘法,算是比較符合姜維的人設了。
然而。
高木屁股底下的座椅,是明朝的梨花木,他們喝茶的桌,是明朝的梨花木,放置在包廂中,不倫不類的箱櫃,在這裏是純粹無用的養眼擺件,也是明朝的,撐起包廂檔次的,貨真價實的梨花木。
——“維貌甚偉,蜀中文臣將佐多有滋貌,無人出姜維之右。”
既然要做主角,必須有主角該有的貴氣。
這是連木頭都知道的道理啊。
他對自己的老朋友楊製片說,“我還是想再考慮一下。”
收回巴掌,正在驗算的葉彭覺得自己委婉的,得到機會了,他深深的鞠躬,道:“楊老師,高老師,老《三國》作配音的老師應該來了,我去接他們過來……”
“我聽說,還有來配音的朋友,我和他們先對戲。”
葉彭試探着說,他說話每個字都在等待高木導演殘忍的打斷,但一直沒有。
第24章 鶴立雞羣】
許濤帶方沂見識場面。
這是京城的近郊,某中式園林,佔地5.2公頃,水榭亭臺,花草樹木遍佈;曾經是前明某京官的祖宅,勉強傳到現在,躲過外人內人的多次破壞,修繕後,成了公家所有。
然而,現改造爲高端俱樂部,雖然地皮還是公家的,要進去,一般人就進不大去了。
得有人領進去。
或者先充五十萬辦卡。
方沂當然是不可能上這個當的,他很少見這種真傢伙,站在大宅院外邊兒,探着頭往裏面看,這動作他做來倒也不顯得猥瑣,畢竟身長體健,確實的容貌甚偉;許濤等他看完了,指點他:
“你進去了,少說話,多聽多看;你這樣子的年輕人,就是個啞巴,別人也喜歡的。”
許濤說罷又打量方沂一眼,覺得自己說的不誇張,便領着他進去。
服務的小廝認識,一路沒什麼阻礙。
方沂落在許濤後面,因爲比許濤高得太多,同樣的速度,不得不緩緩的邁步,這樣的便別有一番氣質。
“許老師來了?又是配諸葛亮?”“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有人學許濤配音的語氣,複述他的得意作。
“幸會~”
許濤不斷的和人招呼。
“這位是?”
當然注意到方沂了。
方沂謹記住許濤的話,純當啞巴,他微微的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也是央戲的師弟,跟我學過配音的。”
“哦~”頓時引得稍誇張的驚歎,聽的人卻覺得懂得了什麼。
畢竟,這模樣,何必去配音呢。
許濤作爲1985年起入圈的超級前輩,他配音演員的身份,在這場合不大夠看了,資歷和人脈是能豎大拇指的。94年老版本的《三國》,演諸葛亮的老演員,唐和強也在,劇組請他來客串,製造話題;當年的片子,因爲年代設備限制,不好收音,加上唐和強的本聲那時還不渾厚,說來可能現在的人不相信,唐老師天生本是一口奶音,後期強行改過來了,這倆一個出貌,一個出聲,合作了一把。
唐和強和許濤一陣寒暄,轉到方沂身上,“許哥,這小朋友長得漂亮,我很想認識。”
“他是要配姜維的。”
方沂依舊是保持符合社會期待的笑容。
唐和強頓時明白了,他道,“許哥,你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許濤拍了拍方沂的肩膀,“也要他自己能上。”
到密集些的地方,從上往下看,外面圍絡的人羣,跟磁鐵周邊的鐵砂一樣,牢牢的依附在磁極上,又呈扇形一圈圈的外擴。
磁極的兩頭是製片和導演。緊緊熔鑄在一起,而又因磁性始終相斥。
“啪嗒!”出來一人。
許濤說,“這是演姜維的葉彭。”
“我就是要給他配音?”
許濤詫異,“我不是帶你來給他配音,這多此一舉,我是讓你直接演姜維,把他幹掉!”導演系畢業的許濤,他對美的認識同樣的高標準,很不留情,“你看看他那樣子,讓他來演姜維,人高木導演也有話說了,我前面帶的什麼人?我現在帶的什麼人,讓我以姜維爲中心拍後幾十集,他能行嗎?他不行!”
“……方沂,我是要給諸葛亮配音的,和姜維有長段臺詞的對話;難道繼續和他合作,對着他說託付終身大事的臺詞?”
冥冥中,葉彭的視線看了過來。
並不需要有人提示,在場的同齡人,就像雄獅子聞到了尿液,本能的會排斥其他,維護自己領域。
偉大的領袖,曾經說過,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演員,在枯燥而機械的表演生涯中,唯一能夠長期堅持,而又勃勃樂趣的事情,就是與人鬥,連發情也不能算唯一;不需要理由,沒有利害關係,是演員的本能。
撕開彬彬有禮的晚禮服,這種名爲演員的動物,實在是攻擊性極強的物種。
“認識一下,我叫葉彭,是京影藝術學院畢業的,在《新三國》裏面飾演姜維;你是……”
葉彭穿過人羣,向他覺得人羣中明顯極具威脅性的同齡人伸手。他稍微下低的頭,彷彿趴地面上細嗅痕跡的獅子,希冀從中獲取到敵人的健康信息,散發隱隱殺機。
“方沂。”想了想,又加了句,“央戲的。”
央戲和京影在業內的關係,可類比於國內的top2大學。
辣雞學校!
“兄弟是做……”
“配音。姜維。”
伴隨着方沂的尾音,葉彭感到自己毛骨悚然了,定睛抬頭仔細看方沂,看對方的眉眼,看對方的肌膚,骨骼,用自己三十年來培養和學習到的,關於美學的基本素養判斷。
一縷縷希望喪失了。
根本贏不了。
我們是一羣自以爲發展了的,但仍然以貌取人的,動物而已。從來沒有脫離低級趣味。只是娛樂圈尤其如此。
製片人楊明和導演高木出來了,一陣招呼。很快的發現了十八歲,正慢慢步入高級靈長類動物顏值巔峯期的方沂。
真乃鶴立雞羣也。
——“蜀所恃賴,唯維而已”。書裏,不正是這麼說的嗎。
“這位是?”高木導演走來主動道。楊製片在旁默不作聲的看。
“姜維的配音演員。”許濤介紹。
“許老師,好久不見,嗯—嗯—姜維?”高木結結巴巴拉長聲音,他嘴巴微張,雖然說話但沒有看許濤一眼,只是看着方沂,然後卡殼沒有下文。
“誒!”
葉彭竄過來低低的應,得不到導演的回應。
片刻,高木果然的,也終於的反應過來了:“原來是配音演員啊,其實,你也可以考慮,把你的天賦,帶到其他地方。”
你明明的,天賦全都點在了容貌上啊!
方沂漸漸露出符合導演期待的笑容。
許濤解釋說,“他可以做配音演員,之前是《三國》動畫版的配音演員,那片子我也在;現在如果是電視劇版的配音演員,這片子我也在,要是合作了,又是一段佳話……”
“但他是央戲的高材生,是學表演的。”
央戲二人組不動聲色的,給導演上眼藥。狼狽爲奸。
葉彭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高木導演畢業於京影,90屆,並且一上就是碩士生。
碩士老學長,對本科的京影師弟有沒有一點點提攜呢。
然而,葉彭的心思落空了。因爲高木導演本科是央戲的。
攻讀這件事情不存在三姓家奴,母校只看本科。
在落魄的時候,高木導演連京影的校友會都沒能進去,因爲只要校友會只准許本科的自家人;當高木發達了,他也不再需要京影的校友。
“你要不要嘗試做一下演員?我覺得你很有潛力。”高木躍躍欲試。不住的看方沂的臉,似乎靈感要躍發出來了。
“我就是演員。”方沂道。
楊製片依舊在旁默不作聲。他的身份使得他不能出聲支持,他的智商使得他不能出聲反對。
“多少錢呢,像你這樣的演員,哪怕是跑商演,接單子也不便宜吧~”葉彭抓住機會,開口使壞。
朋友,相煎何必太急!
“五千塊錢。”方沂報出現在的身價。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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