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然而,不應該是我開口提嗎,爲什麼不按照程序來。
他一時沒有說話,但任長虹這方面需求更急一些。
“方沂,作爲培養這麼多人的師長,我希望每一個學生都能順順當當的走自己的演藝路,也想適當給一些學院能要得到的資源;但是我能力有限,不能同時幫助到所有人,當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值得我來作保的,那種人我和他可能沒有更多緣分,只有一點點系統安排的師生關係……”
方沂眨了眨眼睛,視線放在已經被撕了不少的請假條冊。
鱷龜順他的目光看去,在這漏了陷的事實前,任的臉色卻幾乎沒有任何發紅,“大四的管不住,大二大三的非常優秀,還是可以拿的——可你才入學,這真是破天荒的。”
任繼續道,“你想想,有沒有聽說過大一的去拍片子,不僅僅是我們央戲,還有這京城其他的影視學院,你仔細的想想……”
鱷龜很自得。因爲他所給予的,的確是這時候寶貴的特權。各大影視公司總要從科班院校中抓人再培養,倘若能全身心的投入進事業,於其他不能全顧的在校生而言,就屬於開掛。
那現在有沒有已經在大一拍片的呢?
方沂腦海中過了一遍,似乎除了隔壁京影,年少成名的,實在無法收束的某勞模童星,幾乎沒有不服從管制的。
來這兒的人是爲了成名,學校卻以爲是要傳授知識,這樣下去,會不會以後直接不讀科班了,初中生高中生直接拍戲?
這樣紅了之後,也能有更長時間的演藝生命。
已經是在讀本科的方大神無法想象,他選擇暫時屈服於強權。“任老師,我本來也是想選你當我導師。”
他答應了。
隨身攜帶的柑橘,也被方沂放在鱷龜的桌上,成爲鱷龜閒時的消遣零食,柑橘是這時候最便宜的水果,又放得久,但凡是稍微想得起來,都不至於空放浪費。
但方沂發現,任長虹的茶几上,已經有剝完還殘留的黃皮和白色經絡絲。
已經有人送過柑橘了嗎?他心中暗道。
“你們都是會送水果的,知道我喜歡喫這個——是有人告訴過你?”任長虹已經又撕開一個新的柑橘,剝出果肉,分了一半給方沂。
“我不知道您喜歡喫柑橘。”
方沂看着任長虹越來越發黃的臉色。
“看來我們是的確有緣分。”請假條被推到方沂面前,“諾……拿去吧。”
任長虹又抓住一個柑橘。
第15章 激盪中國(一)】
《激盪中華》欄目組。央媽電視臺。
“片子剪完了嗎?”肖琳道。他抻了抻自己身上的衝鋒衣,從夾層的口袋裏,摸出一包中華來。另一隻手靠住樓梯間的窗戶,繼而使勁推,但這窗戶只能開一些許,儘管如此,眼下明明是晴空萬里,大樓外一百多米高空的風,仍然奇怪的呼呼響。
這響聲讓他心中安定,他深一口氣。把火機拿出來。
“啪!”
點上。
“諾?”
兩根手指夾住,他亮了亮自己的煙。
被他示意的人方纔想起來,也從自己隨身帶的包裏找煙,剛剛露出紅色的包裝邊兒——被肖琳喝住了:“你抽這個!”
軟中華少一。
兩根菸像情人的吻,牢牢的膩在一起,情意綿綿,也漸漸的產生火花,燃燒起來。
被喝住的人,叫吳志軍,是央媽十二套新節目《激盪中華》的剪輯師,因爲沒有背景,被領導以“新人需要奮鬥”的理由抽調到了新節目,大概率是要長時間駐紮了;新節目的製片人,便是靠住窗戶,身着衝鋒衣的肖琳。
肖琳嗦吧嗦吧煙,他和手下吳志軍一樣,也沒有背景,他的壓力很大。
十二套原先是西部頻道,後來因爲在祖國大陸西部地區,收視率欠佳,覆蓋率也欠佳,好些時候,沙漠裏的鍋蓋都收不到十二套的節目,自然讓“西部頻道”這名字成了笑話。
於是“西部頻道”獨立出去,改組爲十二套。主打法制和紀實,提供收視率的,主要是前者。
那麼,自然的,《激盪中華》節目作爲絕對的紀實類,是後者,便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被髮配邊疆了啊。
“還沒剪完,我拿不準主意。”剪輯師吳志軍甕聲甕氣道。
“爲什麼呢?”肖琳手底下聽話的人不多,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做出老好人的樣子。
“吳哥,這種事情,不是打好馬賽克,故事剪通順不就行了嗎?”“你想想我們十二套的黃金節目《道德觀察》,探索人性的邊緣,上節目的都是些有話題性的奇葩;還有僞直播的,《庭審現場》,好傢伙,直接庭審了,法官掄錘,判你個十年二十年的,甭說觀辛耍铱雌饋矶加X得爽快;收視率最好的,《懺悔錄》,咱老百姓的公僕,送進去了,小黑屋接受採訪,噗唰噗唰掉淚……”肖琳在自己臉上做出哭泣的鬼臉,模仿上次他在電視看到的那人的動作,“我……我現在只是覺得後悔,對不起國家和人民,我……我沒有給自己的家人樹立好榜樣……”
肖琳說到這,不禁悲從中來,深深的往鼻孔裏排氣。
“咱們……咱們怎麼可能競爭的過這些節目呢。”
他猛咳了兩下,偷偷觀察剪輯師吳志軍的反應。煙也顧不上了。
“這片子不好剪。”對方的回答簡潔明瞭。“肖主任,我嘗試着弄了兩個版本的,一個是打馬賽克的,一個是不打的,從紀實節目一向的要求來講,是應該打馬賽克的,但是從我的審美來講……”剪輯師說到這頓了頓,加重語氣道,“我覺得不應該打馬賽克。”
“原因?”
“演員長得好看。拍的像電影一樣——就是小女生喜歡看的那種,甜甜的。”
吳志軍想到手裏反覆觀看的片段,不覺露出微笑。“你不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好看。是那種的,是真的很好看的那種。”吳志軍開始啃手指。
肖琳摸了摸自己的滿是胡茬下巴,陷入沉思。
好看。
這種東西有市場嗎?
一般來說,最先看到片子的是導演,製片人也屬於前列,是比剪輯師次序高的,但是《激盪中華》節目,是走的部分國企老路子。
沒錯,外包。
肖琳是甩手掌櫃,他雖然並沒有成爲那樣的領導,但他在努力的成爲那樣的領導。即工作細節一律不管,平常只畫大餅,提要求,定方針,只等節目出來了,跳出來訴說自己日日夜夜的辛勞和高屋建瓴。
那麼,是否應該看一下呢?
手下剪輯師の版本。
剪輯師吳志軍仍然陷入到輕輕的微笑中,似乎這片子沒能激盪中華,卻激盪了他的心田。剪過的片子千奇百怪,已成爲機械工作,很少有能使他想起從業的初心。
那也曾是一顆追逐美的心靈。
肖琳關上窗,把菸頭在水泥臺上杵滅了,“走,我想看看你的兩個版本。”
兩根菸頭先後丟進黑黑的垃圾箱。
可回收,不可回收。
點點微弱的煙火也在黑暗中完全的熄滅了,陷入到絕對的黑暗。
在這樣的黑暗中,驟然,一束亮起的燈光照進來,投射出央媽十二套的標誌,底下吳志軍和肖琳二人排排坐。
大雪天,堵車,趕着回去結婚,就地結婚,喝彩,片尾致謝目錄。
中間時不時有變了顏色的暫停,當節目真正播出的時候,是需要插入到真實人物的採訪的;以及主持人自以爲風趣的解讀。
“啪~啪~啪~”
肖琳鼓了鼓掌。攬住剪輯師以示親暱。“你剪的很好啊,吳哥,這不是把事情說清楚了嗎。”
作爲總覽全局的大當家,肖琳也不是完全的放任手下自爲,起碼這一期的劇本,他是看過的。“你看看,又是要入冬了,京城前些天已經開始飄雪,你看看這些天的報紙,肯定又是有要反思的;這時候,我們就要對着來,起到央媒的作用,我們放上這樣一期節目,歌頌祖國偉大的建設成就,憶苦思甜一下,不就行了。”
“前年過冬,雪下的那樣大,多少人回不了家,現在好歹能回了是吧……不憶一下苦,襯得今日的甜,還能怎麼地呢?”
“回家難……每年都是這樣的嘛,一直都回家難。你激起了觀械男穆暎屗麄兤鹆舜敫校掂l的民工幾億人,哪怕是有個十分之一看呢?這一期的收視率自然是要高的。”
尤其是,這片子還拍的特別的唯美,鏡頭安排很有講究。不像之前的某些期,交上來一些糊弄貨,像是外包再外包再外包再外包的。
這個,應該只是外包一次的。
導演是個人才啊。
可惜沒有編制。他不如我。
《激盪中華》是兩週放一次,在週三,一個不太討喜的時間段,好在是晚上九點,和觀幸娒妗�
肖主任已經覺得搞定這一期。但出於禮賢下士,他還得看一下另一個版本。
“片子發過來的時候,是沒有打馬賽克的——主任,這導演這樣拍,你看看他的鏡頭安排,你也知道,這導演真正的意思。”吳志軍提醒道。不想當導演的剪輯師不是好剪輯師,作爲預備導演,他對這次拍片子的無名氏英雄惜英雄。
應該說,也是科班培養出來的肖琳主任,也看得出來。
鏡頭會說話嘛。
罷了,便看看吧。
投影儀放到另一個版本。
第16章 激盪中國(二)】
聶玉宇最盼望的,是和陳麗的結婚。
他一般稱呼陳麗爲麗麗。
遇見陳麗之前,陳麗對他來說是流水線上的陌生工號1736,遇見她之後,陳麗對他來說,是活生生的陳麗,是留着短髮的,瘦削的鄂省女工。喜歡喫麪,核桃,以及廠外很便宜的冰棍。
那天晚上,羊城不似今天一般的下着大雪,而是炎熱如火爐,空氣似乎都帶了些蒸汽的灼熱,緩緩的,在人視線裏流淌,扭曲遠處耷拉的爬山虎,人也被扭出了汗,恍恍然沒有力氣,也是這個時候,他下完工,急匆匆的跑到宿舍樓下打水。
水涼的,汩汩的從龍頭出來。
聶玉宇定定的注視着,心裏默數,一點點消磨他在廠裏的時光。他剛來到這的時候,還喜歡去打球讀書,偶爾乘公車見識見識大城市的繁華燈火,憧憬未來,他笑這些老員工失了志氣,然而,在這裏呆上第三個月,他已經漸漸地不再外出,每天下了工只想呆在宿舍裏不動彈絲毫,他像一截用幹了的電池,總木然的躺牀上,天花板的吊扇吱呀吱呀地旋轉,怎麼也不能帶來些涼快。
水柱一點點滿上。
一。
二。
三……
“你怎麼打冷水呢?”身邊有人這麼說道。聲音雖然是好聽的,口音卻顯得古怪,他費了些勁兒纔想明白。
這時候水已經溢出了。
他匆忙關掉龍頭,毛巾甩肩膀上,把那桶水噌的提起來了。“涼水洗起來舒服——何況這天氣,”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發燙的水管,“哪裏還有涼的水呢。”
這纔看到對方的模樣。
是個圓臉的年輕女工,抿着嘴,臉頰有湝的酒窩。
再旁邊,是她用錢刷的開水,原本是用來裝茶壺裏喝的,現在被她用來打來洗澡。
“洗冷水澡,是不好的;你肯定是纔來沒多久,你多呆上一些日子,就知道越是熱天,越洗不得冷水。”女工輕輕的嘆氣。這聲音,也讓聶玉宇低落起來。
“那我怎麼辦呢?我又沒帶水卡……”“偶爾這樣的洗上一次——我很少洗冷水澡的。”聶玉宇這樣解釋,“只是偶爾的洗一次,應該問題不大的。”
女工定定的望着聶玉宇,於是他的臉漸漸的發燙。他垂下頭,眼睛瞄到對方的胸脯,那上面是廠裏分的工號,“……我以後不這樣的。”
“我水打多了。”
“嗯?”
女工又重複一遍,“我水打多了,用不着這麼多……你看看,”女工提桶柄輕輕搖晃,喫力的彎下腰,向他那邊挪,“哪裏需要打這麼多呢?”
聶玉宇疑惑的抬頭。卻見對方道,“我分你一些吧。你也勻一些給我。”
一冷一熱兩個水桶並放到一塊兒。
“不幫忙嗎?”她又笑起來,輕輕地踢地板。
“哦,哦……”聶玉宇這才反應過來,魯莽地猛提開水,差點濺到自己身上。
開水倒一半進冷水,冷水又倒一半進開水。
反覆重複幾次。
聶玉宇伸手試了試水溫。“行了。”
“行啊!你身體這麼好,更要愛惜啊。”女工說完這話,也提起水桶,雖然喫力,但並不像一般的女生那樣嬌氣,她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側過身子。
聶玉宇望着女工的身影,在她要離開水房的時候,突然道:
“我要怎麼還你?”
對方疑惑的回過頭。
聶玉宇比先前更漲紅臉解釋,“我不能佔別人的便宜,明天下了工……假如你要來,我在這打熱水。還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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