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儘管已經知曉其中利弊,但根深蒂固的思維觀念,還是讓幾人難以接受。
徐光啓倒也沒有在乎幾位閣老的神色,依舊領着四位閣臣,在這軍械司各處觀看,盡職盡責的當着一個解說者。
從當初隸屬勇衛營的那一個幾十人的軍械司,到現如今坐擁工匠數萬人的龐然大物,自然也早就形成了屬於這個軍械司的制度體系。
毫無疑問,這個制度體系,與如今整個時代的大環境,自然是格格不入的。
如完全與外界截然不同,甚至都堪稱豐厚的工匠待遇。
如外界普遍的手工作坊,在這軍械司,則是以大規模的人力以及少部分的簡陋機牀形成的獨特流水化規範作業。
如匠人們那完全與他們想象之中不同的飽滿精神狀態……
甚至,軍械中,還有專門的書院,免費教導匠人們的後代,而傳授的知識,更是讓幾位閣臣有種驚世駭俗之感。
聖人至理,在這書院中,只是卸鄬W科中的一門,除此之外,還有算數,還有教欽天監中的那些神祕天象知識,還有教那些看起來,似乎是常識,但實際上,卻讓人根本看不懂的自然知識……
一切,似乎完全與外界近乎完全脫鉤!
四位閣臣,已然立在這課堂之外數個時辰,神色,更是從未有過的複雜。
幾堂課,似是完全給他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不知何時,來宗道才長吐一口氣,仰望天穹,幽幽一嘆: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世間萬物,皆有至理存在。”
“老祖宗,比咱們看得透啊!”
劉起元搖了搖頭,神色亦是同樣的複雜:
“瞭解世間萬物,追尋其規律,利用其規律。”
“這些,確實不是小道,而是堂堂正正,利國利民的大道!”
幾人一陣感慨後,來宗道才問道:
“這邊的……學子,是一直在此處免費讀書嘛?”
“按照陛下旨意,總共讀三年,讀完三年後,通過考覈者,可入武院工科,未通過考覈者,就留在軍械司,爲工匠學徒,直到年滿十四,若通過考覈,便可爲正式工匠,而後,或繼續在皇城軍械司任職,或被分配調至各地的其他軍械司或者至各軍中任職……”
“就前幾個月,寧波那邊,新成立一個船廠,就從這皇城軍械司調了五百多個匠人過去……”
劉起元再問:“考覈通過率如何?”
“如果是入武院工科考覈的話,參與之人也不僅僅是這些學子,按陛下旨意,凡軍械司匠人,不管是正式工匠,還是學徒,都可參加入武院工科考覈,每次參考,大概都有兩千餘人左右,最後能錄取的,最多的一次,也不過兩掌之數……”
“學徒晉升考覈的話,那就容易得多了,基本上絕大部分都能通過。”
“武院啊……”
這一天的經歷,這一幕幕場景,一句句話,儼然讓劉起元對那武院工科,有了極大的興趣。
僅僅是這個軍械司,就儼然快要顛覆了他的認知,那被天子定爲追尋真理之地的武院,又是何等光景,又會有多少顛覆認知的事情!
這一次,真的是他們坐井觀天了!
第五百零五章 最後的阻礙
當,一個人從小,就在自古以來的思想環境之下成長,以爲天下,就本該如此,也必然如此。
可有朝一日,他卻驀然發現,這個天下,竟不知何時,有了另外一番獨特的天地,一番與他認知完全截然不同的天地!
思想與觀念的碰撞,理智與不理智的抉擇……
大恆內閣的四位閣臣,自從軍械司歸來後,便徹底處在了這種難言的狀態之中。
幾位閣臣恍恍惚惚,而朝野民間的風暴,卻是在天子不遺餘力的攪和下,愈演愈烈。
衛道士與質疑者,亦是愈發的爭鋒相對。
爲此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數,順天府衙門,在這段時間,可謂是操碎了心!
自古至今,但凡涉及士子,還是開科取士前匯聚的士子鬧事,無一不是天大的事情。
抓又不好抓,判又不好判,現任順天府府尹,被逼到最後,乾脆就如滿朝朝臣一般,直接坐視旁觀了。
如此,在沒了僅有的法度管轄之後,本就沸騰的輿論,自然更是徹底爆發。
昭武三年三月初八。
起因似乎只是幾個意見相左的士子爭論,隨後便導致了事態急劇擴散!
士子們呼朋喚友,在某些不爲人知的力量操縱下,最終,朝午門匯聚而去。
自崇禎駕崩後,便再也未曾上演過的士子請命,在這昭武三年三月初八這一天,亦是正式在大恆上演!
數百士子跪倒於午門之外,請求天子爲天下讀書人做主,爲孔府做主!
頭一遭出現這種事,就連鎮守午門的禁軍將領,亦是有些懵。
“將軍,要不是驅逐?”
有部將下意識問道。
“驅逐個屁,快,派人去稟報陛下!”
將領喝罵一聲,再看這跪倒一片的士子,也是有些焦頭爛額。
午門之外的事情,在如今這個本就堪稱輿論沸騰的城池,自然很快便成了焦點所在,民間朝野,注意力儼然匯聚在了這午門之外。
所有人都想知道,天子會如何處理這件事,而天子一旦處理這件事,那也必然,如今霧裏探花的局勢,也將徹底明瞭。
“士子請願?”
乾清宮中,聽完寧峯的彙報,天子倒也沒有什麼意外之色,這,也是在預料之中的事。
“朝堂可有動靜?”
天子問。
“吏部侍郎,吏部主事,清吏司司正,工部主事,工部員外郎……幾位大人都已經趕至午門,相勸士子們了。”
天子眉頭一皺:“其他朝臣呢,在幹什麼?”
寧峯小心翼翼的回道:“都在各部衙門辦公,還沒有動靜。”
天子輕笑一聲,雖說看上去不甚在意,但神色卻明顯陰沉了不少。
能讓朝堂百官,盡皆離心離德,他這個天子,倒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讓他們跪着,不用管。”
“末將遵旨。”
寧峯退下,天子佇立原地片刻,最終不經意的瞥了一眼內閣的方向,神色已然恢復正常,似是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
“陛下那邊,還沒動靜嗎?”
內閣之中,首輔來宗道詢問道。
“還不清楚,不過,御前營那彙報的將軍已經回到午門了,沒有任何動作。”
有官員出聲。
來宗道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這名官員退下。
“都說說吧,此事怎麼處理?”
沉默片刻後,來宗道纔看向眼前的三名閣臣。
話音落下,殿中亦是一片沉默,許久之後,
劉起元才緩緩出聲:“陛下是在等我等處理此事。”
來宗道幾人卻是未曾接話,這是很滐@的事情,天子既然領着他們,見識了那另一番天地,那就清楚表明,他們,到了該站隊的時候了。
而那一個已然徹底成型的龐大體系,顯然更是清楚的表明,這位天子,從掌權開始,就在爲此做準備。
天子,也不可能妥協絲毫。
“去吧。”
最先出聲的,竟是楊嗣昌。
“利國利民之事,又何必泥古不化!”
“我也贊成。”
陳奇瑜亦是點了點頭:“自古至今,儒家皆是隨時勢而變,如今,新朝新時代,再隨之而變,亦是正常。”
得到兩位新晉閣臣的表態,兩位老資格閣臣,來宗道與劉起元對視一眼,隨即相繼起身。
雖未言語一句,陳奇瑜楊嗣昌兩位閣臣,亦是隨之起身,四位閣臣,從文淵閣而出,朝午門而去。
毫無疑問,在這個時間點,內閣的動向,儼然也是各方關注的重點所在。
內閣如此動向,可謂是基圍蝦迅速的,傳至京城各方有心人的耳中,這般混亂沸騰的局勢,亦是愈發的詭異莫測起來。
“陛下,內閣四位閣老,已經向午門去了。”
乾清宮中,御前營指揮使寧峯,再一次快步入殿,恭恭敬敬的彙報着。
天子筆鋒一滯,隨即,亦是點了點頭。
寧峯朝天子一拜,恭敬告退而去。
好一會後,天子才緩緩放下筆鋒,卻也是長吐一口氣。
如今之大恆,乃至他當政時的前明,政治格局,隨即看上去亂七八糟,但事實上,從一開始,到現在,只有三派!
一則是他的基本盤,武勳!
二爲如今已經叛變之南明的那些對前明忠心耿耿之臣。
三則爲當初他屢次拉攏,多有施恩的中間派,也就是如今大恆之中的這些朝堂,乃至各地的官員。
其一,他的基本盤武勳,在一次次的輝煌之下,勢頭早已壓過了文臣。
但顯然,人心,卻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扭轉過來的。
且治國之道,在目前,在接下來很多年,都不可能缺了文臣,缺了文人。
其二,隨着壽王之亂,已經可以說是基本上不存在於大恆了,剩下的,就只有曾經的中間派,如今的大恆文臣。
而這些文臣,在他當初的刻意安排下,其中大多數都是以內閣首輔次輔爲首,也就是來宗道劉起元這兩位,願意跟着他走的朝臣。
而剩下的,則是各地的封疆大吏了,也就是如楊嗣昌陳奇瑜這些人,不過,這些人,在他御駕親征歸來後,也大都通過增補而入了朝堂,如其中的佼佼者,楊嗣昌陳奇瑜,就入了內閣。
毫無疑問,這般統合之下,如今內閣的風向,便意味着遺留在大恆的整個前明舊臣體系之風向。
內閣,在這個時候,閣臣齊出午門……
顯然是在向他這個天子,表明態度。
內閣表明態度,那基本上,也就可以代表大恆文臣體系的態度了。
他想要做的事,唯一一個大的阻礙,也算是消除了!
至於下面的人,沒有成體系制度的組織,鬧不出什麼風浪!
思緒流轉之間,天子起身,從宮中眺望殿外的綿延殿宇,緩緩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去通知徐楓,讓他將孔府罪證,移交三法司!”
第五百零六章 兩次虎頭蛇尾
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這京城,似乎已然成爲了常態。
自前明崇禎登基,到現如今大恆昭武,這座京城,似乎,就從未平靜過。
這纔剛剛開始的昭武三年,亦是如此。
從昭武二年年末掀起的孔府輿論風暴,至昭武三年三月,徹底爆發。
數百士子跪倒皇宮午門,請願諫言。
風暴開啓,事情的走向,卻是遠遠超出了人們的預料。
內閣首輔,次輔,以及兩位閣臣齊至午門,直接讓這場風暴,虎頭蛇尾的結束。
民間市井還在爲此而議論紛紛,朝堂卻如統一思想一般,錯綜複雜的關係脈絡,亦是開始發揮作用,一個個頗有背景聲望的士子,嘴巴亦是緊緊閉上,沸騰的輿論,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裏,便只存在於老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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